《[剑三]一谢惊鸿》玄韫

24、一谢惊鸿

　　收复睢阳城后，兵士们便分批歇息，也有些负责后勤的兵士开始打扫战场，城中死伤的叛军并不少，装备与物资补给是非常重要的，同时为了避免还有些诈死的叛军兵士冷不丁来他们造些麻烦，为了确保安全需要再在要害处补刀，以确认他们死亡。

　　柳云柯给晚楼解释了一番为何要在地上横陈的尸体上再补一刀，手下握着的长刀为免损坏把顿项挑起，锋刃划过脖颈处连着血肉与骨骼一起利落切开，刀身上的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尸首与兜鍪上。

　　晚楼点了点头，从清磬琴下抽出长剑，剑身上折过日光，把些许亮斑投在了城墙上，随着动作闪烁晃动，剑锋上初次沾了血，洗得刃面上更新亮了几分。指节扣在剑柄上，抖落了一地的梅。

　　“害怕么？”柳云柯余光扫到她的动作，想来初次动手，心下除了不忍怕是还有几分恐惧。
　　晚楼抿着唇避过了问题，转而问道，“柳公子，你初次……击杀叛军时又在想什么呢？”

　　“霸刀山庄有一套以绝境天原的寒铁与陨海晶造的傲霜刀，名为镇北原，‘雪落天原境，扬刀镇北夷’，便是希望霸刀弟子能镇守河朔，护天下天平。”柳云柯说着，手下的动作并不停，“如今天下已不再太平，若我不上阵杀敌，只会有更多的百姓被牵涉其中。即便叛军也有些是不得已被俘，身不由己，但他们既为燕效力便无需多言。我无法得知他们来历与所思所想，可身后还有百万百姓，我又怎么能置之不理。”

　　“可万一……”晚楼想了想，若是叛军中也有被迫征作兵士，迫不得已之人呢？可当下已成定局，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平日可取中庸之道，战时只剩非黑即白。战场上只关生死，若是说叛军无辜，我们死去的同袍们更是如此，因此而蒙难的百姓亦然。况且在战争开始之际，无辜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只能做出其中更优的决定，我们若不杀死他们，我们的同袍将会被杀死。”柳云柯垂着眼，抬手拭去了溅到腰佩上的血迹，“正如当下，这些叛军们置睢阳将士与百姓于死地，若是以德报怨，又何以报护江淮平安之德？”

　　他在这城中守过数月，击退过叛军、护送过百姓，城中将士上下一心，为两京收复牵扯了足够长的时间，亲眼见着他们由当初意气风发、神采奕奕变得面容憔悴、形容枯槁，不过感受得三两分，便也足以令人为之大恸，而今有仇不报，又岂称君子。
　　“好。”晚楼轻声应着，执剑的手犹疑了几分，还是刺了下去，剑锋切开喉间的软骨，拖出一道昳丽的血痕。

　　城内扫净后便穿过了整座空城，到了另一方的城门处，城门一侧的墙上有密密麻麻的刀刻下的名字，遍布灰白的城墙。
　　“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合围侔月晕，分守若鱼丽。屡厌黄尘起，时将白羽挥。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晚楼逐字念着城墙上刻得字，恍然间觉得这字迹是泣血的。
　　“这是张大人写的诗，名曰《守睢阳作》。”柳云柯解释道，把刀收回鞘中“另一侧也是张大人写的，名曰《闻笛》。张大人吟成诗后城中已无智障，便用佩刀刻在了墙上。”

　　“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晚楼反复念着最后一句，看着城墙上那些逝去将士们的名字，城墙下是堆起的累累白骨，层层叠起，分不出彼此。
　　她眨了眨眼，抬手笼在眼睫下，袖口处晕了一片水痕，“若是我们早来一些，是不是这睢阳城就不会破，将士们也就不会因此死去。”
　　前几日她于自己说事情已成定局，无法转圜，可心里总有几分压抑，像是被命运的手紧紧攥住了一般，闷得胸口发疼。

　　柳云柯沉默了一瞬，手指抚在墙砖上，指腹处刻字的凹凸感清晰而深刻，尖锐的棱角处扎在手上还有些疼，毕竟刻得粗糙，自然无法和能工巧匠修的碑铭一般。
　　“事情已成定局，无法改变。晚楼姑娘，你后悔吗？”
　　晚楼抽了抽鼻子，压抑住喉咙中的苦涩，“后悔什么？”
　　“后悔奔赴战场，后悔学得武学却无法救这睢阳城。”

　　后悔吗？晚楼在心下问自己，又能后悔什么呢？她心知无论是发兵还是行军终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而修习天音知脉术又非一日之功，若是不修习天音知脉术，又不精通体术，连跟随军队前往睢阳也是不能够的。

　　“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晚楼摇了摇头。
　　只是遗憾自己未能救睢阳城于水火之间，即便是收回睢阳报仇雪恨，也见不到在门中被师兄师姐们时常提起并称赞的、那惊才绝艳的张巡师兄，也见不到以微薄之力固守十月之久的诸多将士们。天下这一局还未等思索完落子，棋盘便被人掀了去，直接宣判落败。

　　“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柳云柯伸手按在了一块砖石上，掌心因为过于用力而浮现出了印子，那是一名霸刀弟子的姓名。二人从小习武时便已相识，平日习武后也偶有去琅玉庭院对酌，交手切磋也曾战得酣畅淋漓，但刀剑毕竟是无眼的……后来便只剩了墙上的姓名，而最后睢阳城陷落之时，还有数百人为此而丧命，却再也没有人提起刀为亡魂们找得栖身之处了。

　　“初到长歌门时，便期待有朝一日能救天下黎民苍生于水火之中，可如今看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到。”晚楼缓缓抬起了手，日光轻盈地落在掌心中，有些暖意，纤细的手指缓缓收拢，却什么也没有抓住，风与光尘自指尖漏过去。

　　“即便是如此，还是留下了印痕。”柳云柯收回了手，手掌心上还有些字迹的印子，“自古青史留名的多是王侯将相、英雄豪杰，这因为天下而牺牲的七千人虽不能逐字誊写，倒也能留下个数字来供人称颂。”
　　“并非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偿所愿，只是若不努力，便连收复这睢阳都做不到。”
　　“江淮一带因此燃起烽火狼烟，又何谈保护他们。”
　　“叛乱远未结束，我们仍然需要跋涉其中，被战乱阴霾笼罩的远不止睢阳，一同前往，如何？”柳云柯侧头看向了晚楼，伸出手来，赪玉盘西斜着洒下暖融的光，添了几分瑰丽与美艳。

　　城外有人拿着什么骑马奔入城中，高声报几日前广平王李俶与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联合回鹘兵团一并收复东都洛阳，叛军溃散败逃。
　　转瞬后兵士们欢呼喧哗着，相互奔走相告着，在这荒凉颓败的城中生出了几分欢欣喜悦，有将士敲击着破碎瓦砾里蒙尘的陶缶，放起歌来。

　　晚楼回过头来，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融，眼眸澄澈得能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晚楼把手搭在了柳云柯的手上，掌心下递来了几分温热。
　　“好。”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①张巡在守睢阳时曾作《闻笛》与《守睢阳作》，历史评价高。
②“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出自《晋书·羊祜传》。
③“赪玉盘”出自李白《幽州胡马客歌》，一首边塞诗。
④睢阳陷落十余天后被收复，陷落时间为十月初九，十月十六安庆绪兵败逃走，十月十八广平王李俶进入洛阳。
写《一谢惊鸿》的目的一开始其实纯粹是为了参赛，但写到后来我又忍不住去更详细地去写笔下的故事，去完善人物细节，找参考书籍。
如果要说的话，这应该是一个关于自卑且出身低微的姑娘慢慢地改变成长的故事，感情线其实不是故事里最重要的东西，但能够为了自己所喜欢的人变好，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无论是柳云柯还是晚楼都是那个恰到好处的人，柳云柯把晚楼从水深火热中捞了出来，让她在霸刀山庄中恰好遇到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师父杨青月，同时柳云柯也是一个典型的外功暴力DPS，因此他也容易受伤，而晚楼则是那个恰好能治愈他伤口的人。在设定上柳云柯是一个一开始思考模式过于冷静的人，而晚楼则是一个过于感性的人，后期处理上令两方都做了一些相对的改变。人生在世，不就是一直在学习的旅途么。
战争是很残酷的，睢阳之战犹是，无论是张巡还是南霁云都是非常出名的将领，但由于采取的是霸刀山庄的视角，其中很少有提及正面战争，人物会比较扁平一些。睢阳之战在所有史书中都是悲壮惨烈的，尤其是其中两三万的食人数量——不止尸体，还有活人。但他们是如何推算的，更多是根据人口调查和战损，以及最后的存活人口。因此我在其中艺术加工了一下，因为不太忍心让这么多人死去，又或者说代入了一下剑三的世界观，剑三里头很少有这样大规模覆灭而且被饿死的，更多可能就是这种“差一点”的事情；当然，未必是侠之大者，但也可以为国为民嘛，所以也因此做了改编，把睢阳城中的人送了出去。
《一谢惊鸿》七万多字，可能说没法尽善尽美，但一定是我目前写得最满意的一篇剑三同人文了，无论如何，谢谢阅读。
参考书目：《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唐会要》，《隋唐文化史》，《中国古代史》。
部分内容参考引用自：《国家宝藏第二季》，《茶经》，《庄子》，《后汉书》，《中国传统装饰纹样——缠枝纹的演变》，《礼记》，《左传》，《张中丞传后叙》，《晋书》，《隐元通鉴》，《剑胆琴心设定集》，《风骨霸刀设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