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一谢惊鸿》玄韫

17、战争

　　“近来你可听说些风声？”
　　“你是说那睢阳？”
　　“那可不是吗？听闻张巡师兄带着些将领兵马出城，给叛军打得落花流水，而今已拜为御史中丞了。”
　　“张巡师兄可真厉害啊，以前我还好奇师兄为何能跟各位先生并称长歌四绝，原来如此。”
　　“……”

　　晚楼抱着书卷自低声议论的师兄师姐身边走过，这还是自半月多前收到的来信后，首次得知睢阳的战况，霸刀弟子往睢阳去后便传来了捷报，想来柳云柯应还算顺利，只是出身柳家这种富贵之家，习武虽苦与行军却也不能相提并论，去战场也不知会不会不适应。她虽未去过战场，却也知疾苦。
　　她神思牵系在睢阳城上，便不注意脚下，险些在石径转角处绊了一跤落入水中。阳春三月虽已回暖，湖水却还是有些凉的，衣角沾了点水贴在脚踝上传来一股湿润的寒意。

　　“谢谢。”晚楼还未回过神来看是谁拉了自己一把，道谢便先说了出来。
　　“在想什么如此心不在焉？睢阳吗？”
　　晚楼不用回头也能凭借着声音辨识出是平时来如风去如影的那位师父，闷着嗓子应了声，转过身来行礼，“嗯，有些许担心，可惜弟子无力相助。”
　　“你想上战场吗？”杨青月问道，瞥了一眼晚楼怀中抱着的经书，“战场远比书中所述要残酷。”

　　晚楼下意识咬了咬唇，“我并不喜欢战场，只是战乱若不平定，会有更多人被卷入其中，也并不想见到生灵涂炭。”因此即便她厌恶战争，却也想前往战场相助。
　　“我原想说，待你修习好了天音知脉术，若是想去，我便带你到战场上，相知的愈疗心法也算有奇效，若是修习得足够好，也能从刀下抢回不少人来。”杨青月顿了顿，又说，“不过想来，在你修习好天音知脉术之前，战事若能了结更好一些。”
　　晚楼轻叹了口气，“明明世人极其憎恶战争，又为何要发动战争呢？”

　　杨青月顺着石径，带着晚楼拐进了一处无人的亭子中，示意她坐在对面，“那在你眼中，何为战争？”
　　“战争……战争就是一种武力行为。”晚楼想了想，却只能大概地说道。
　　战争实在太过庞大，无论是从发动者、行为还是目的而言，都有太多的内容，以至于无法简单地概括出来。只是无论如何，将士会因此伤亡，百姓也会因此受苦，更有甚者流离失所，这便是她为何憎恶战争。
　　“那么，人们为何要用战争呢？”杨青月顺着晚楼的话问下去，伸手折了一片伸入亭中的竹叶，在手心中把玩着。
　　“若是说现下正在打的战争，弟子认为是为了权力与金银财富……叛军称帝建国的目的不正于此吗？”晚楼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才说道，“只是他们本身也位高权重，据守一方，这又何必发动战争呢？”
　　“倒也不必担心，长歌门中人皆入世，对叛军自然也是深恶痛疾。”杨青月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轻笑了一下，“人们对权力与财宝的追求总是没有尽头的，拥有了便想要更多，永无止境地扩张，就像汇聚的川流一般汹涌。往俗了点说，便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只是为什么是战争？”晚楼不解，“即便他们不发动战争，叛军不也同样可以获得财宝么？”节度使一职权利极大，又有高额俸禄与税收入库，更不说隐下不为人知的贿赂了。
　　杨青月只精简地说道：“速度与权力。”

　　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安分守己等待俸禄又能有多少呢？若是天子哪朝变了心思，不再受宠，被连根铲除也并非没有先例。拥兵自一方而起，便能迅速席卷一方，极快地卷起金银财宝，又有号令八方之能，抛却“一人之下”这累赘的名号，成为不可撼动的“万人之上”，显然比屈于人下更为稳妥。

　　晚楼垂着眼帘叹了口气，是无论如何也不认可叛军的行为，为一己私利而致生灵涂炭，即便若是叛成，开辟新朝便能撰写下历史，论起功过自然是一片夸赞，那些因此而牺牲的将士却再也不会回来。若是新朝政治清明，优待百姓便也罢了，只是叛军过往之处，极尽少侠抢掠之事，若真正叛成了，黎明百姓便更加难以维持生计了。憎恶战争的与发动战争因此获利的，从来就不是一批人。
　　唉……只望战事早些结束，能收得一两封自霸刀山庄而来的信也挺好。

　　而另一方正被晚楼心里念着的人抬手揩去了额上的汗水，微眯着眼从城墙上往下看去。三月末时虽未回暖多少，阳光却比冬日时要盛不少，穿得厚些便要沁出一身汗。
　　城外是一片原野，落着青青翠翠的颜色，是拔头的草苗，碧色的边缘处落了几点灰，是叛军的营帐。守军与百姓一并被困于城中，近些的田地无人照料，肆意地长着杂草，远些靠近地方的便被叛军占去耕作，毕竟谁也不知战事何时结束，粮草是否会不济，便先做着准备。

　　“云柯。”
　　柳云柯听到声音回头，“张将军，可有什么事吗？”
　　张巡冲着他笑了笑，甲胄在身令他看起来倒不像是长歌门里的儒门雅士，但举手投足间，却也不负了“长歌四绝”的名号，“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大胜了一场，也不知尹子奇何时回来进犯，你未披甲胄还是不要站在此处了，过于危险。”
　　柳云柯点头应下，也心知城墙边沿确实是是非之地，往后走了几步退开来，“前些日子趁战后安稳些时传了信出去，让霸刀山庄再造些兵甲送来，只是战时兵甲本就紧缺，想必新造兵甲还要些许时日。”

　　张巡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想来也忧心这时日之间战局会发生些变化，睢阳虽作为淮南屏障，却总不比两京与太原重要，兵力大部分集中在此，睢阳城处便自然布置得少了，又被远多于守军的叛军围城，守得几时仍是未知数，“在下还先谢过霸刀山庄了。”
　　霸刀山庄内出品的兵器虽然直供朝廷，只是分配却难及睢阳了。睢阳孤立无援，朝廷难以估计，再加上被叛军围困，本身就难以运送物资，霸刀山庄造出的兵甲是到不了睢阳的。前些时日霸刀山庄拨来一批运送来的兵甲与物资，两者会合出击让他们胜了一场，又得了些物资得以维续守城。

　　“堂姐夫在睢阳，霸刀山庄自然也是要鼎力相助的。”柳云柯说道，“更不论霸刀山庄与长歌门向来交好。”
　　南霁云跟着张巡固守睢阳，虽说朝廷无余力顾及，兵力悬殊，粮草也无甚补给，霸刀山庄还有些余力多造一批兵甲，自然不会放弃睢阳，虽说南霁云并不出身于柳家，也非独孤家、长孙家这般的名门望族，且家境贫寒，只是柳家的女婿，外人看来还有那么些高攀的意味。只是能入霸刀山庄的自然非凡夫俗子，其中风骨非等寻常。而霸刀山庄于江湖多年，见过众多出身低微却有一番作为的江湖侠士，更何况南霁云也算是自家人，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在他们没放弃守城之前，哪怕被朝廷忽视，许久未有援军，霸刀山庄也会在此帮他们坚守睢阳。
　　张巡应了声，也无意多寒暄些客套话，转身从城楼下去。又到了操练之时，即便兵力悬殊却也要尽量降低战损，也许今日练的一招一式，他日就能令将士在战场上存活下来，存活下来便能继续守城，也许就能等到援兵前来解围。

作者有话说

　　①战争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战国，虽然多用征、伐、战这样的单字。
②长歌四绝是：李白，杜甫，王维，张巡。
③睢阳兵力少且一直没有得到支援，唐肃宗要求先收复两京，河东军守在太原，可以说就是被朝廷忽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