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惊鸿游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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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风雪已然停了，缀在了枯余枝骨的树桠上，随着风动，飘絮一般洋洋洒洒地落下，停在了发丝和眉睫间，也有些在衣物上沁出了水印。
“冷么？”柳云柯带着晚楼走到琅玉庭院近水处的连廊中，湖水凝结成平整脆弱的冰面，冰面上卧着一片雪，冰面下偶有几尾游鱼掠过。
“不冷。”晚楼摇了摇头，目光沿着冰雪往外看去，白茫的尽头是建于山石之间的鹰扬谷，犹豫了几分后才开口问道，“柳公子，长歌门是一个怎么样的门派，小女只听过些江湖传言，只是从方才杨公子所说来看，似乎有些不当得真。”
“江湖传言向来真假掺半，也有几分可信的。”柳云柯一手搭在回廊柱上，目光从一片冰蓝与白之间抽回来，“长歌门门人擅长琴与剑，诗词歌赋也有相当高的造诣，否则也不会成为当世三大风雅之地之一，江湖传言也是如此。只是江湖传闻总是表象，毕竟未有深入了解过，靠着只言片语又对他人如此介绍，委实不负责。”
“长歌门起于相知山庄之上，开设有微山书院，广招四方学子，朝中不少臣子都出自于长歌门，对于微山书院而言，学生不必有高超学识，微山书院本就为传道授业所设，书院中先生会倾囊相授。他们对学生只望能如长歌门中一诗所寄‘千古文人侠客梦，肯将碧血写丹青’，是否有如此的一番心肠，才是能否成为长歌门人的关键。”
“只可惜世人总看到片面，只传形而不传神，长歌门的风骨给生生折了一番。”柳云柯叹了口气，“亲临长歌门才知是如何面貌。”
晚楼伸手轻轻抓着披风上缝制的雪白绒毛上，低头看着自己因常年修习琵琶而起了一层薄茧的指尖，进入霸刀山庄后，未免气候过寒带来的不适，柳云柯便让弟子们为她添置了些衣物，“只是小女并非文人侠客，也未对此世间有何功劳，又怎担得上这希冀。”
柳云柯心底叹了口气，心下清楚晚楼还是囿于出身而不自信，于教坊中长大的乐女恐怕也未有过什么正经的先生教学，身边来往皆是风光的达官贵人，希冀荣华富贵的还是大多数。能在此乱世间在户籍掌握在他人手中之时，却也能坚守自己的判断，以巧思挽救霸刀山庄于水火之中，即便她并不精通武学，也未入江湖门派，却已然是侠客了。
只是心疾却如沉疴一般长久积于体内，一时之间想要扭转过来并无可能。
“晚楼姑娘不必自谦，能在纷乱间仍然做出正确的选择，这番胆量与气魄自然也是江湖所看重的，杨叔叔若非认为你足以进入长歌门，也不会如此邀请。”柳云柯目光落在晚楼的脸庞上，见晚楼的羽睫微微颤动着，接住了被风吹落的几点雪。晚楼自己未必知晓她偷梁换柱的一番举动对霸刀山庄与如何影响，而被帮助了的柳云柯反而有一番感触。
晚楼靠着木栏往外望去，低垂下的眼帘掩掉眼中的不安，“小女只是很彷徨，除了琵琶一无所长，在长歌门中又是否能达到杨公子的期望。”
“杨叔叔的希望是什么呢？”柳云柯忽然反问道，“是指成为长歌门人吗？”
“这……”晚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
她只是习惯了以一种过于谦虚和回避的姿态去面对突如其来的奖赏，生怕又如以前的一些达官贵人说要赏赐一般，却迅速抛之脑后，忘记应下的奖赏或是承诺。也有些别的教坊中的姑娘，等着达官贵人说着的那句带她离开，三年……五年……却仍然在那里，再见得那官人，官人却充作不识。见得多了，一来二去便也知晓只要不抱有太高的幻想，就总不至于心生苦闷，郁于此中。
“晚楼姑娘，你要试着多相信自己一些，也要试着多相信大家。”柳云柯说道，就正如被蔡希正要挟替换合同一事，她明明可以提前与他交通信息，却还是独自顶着双方的压力偷梁换柱，“霸刀山庄已在武林中数百年，历几朝兴衰，既然相助霸刀山庄，霸刀山庄也会成为你的依靠，柳家与杨家为世交，因而亦然。”
晚楼抿着唇，轻轻地点了点头，“嗯，那霸刀山庄与长歌门区别又有甚区别？”
柳云柯心知是晚楼又在回避问题，不声不响地转移了话端，强行扭回来就过于生硬了，因此只能顺着往下说，“若说长歌门是文人风骨冠绝天下，天音知脉术于琴音中惊艳此间，霸刀山庄则是以锻造兵器与霸王刀法起家。锻造兵器需极具耐心，并且持以平稳心态，若思绪纷扰，轻则锻造出废弃的刀刃，重则走火入魔。而霸王刀法向来以其中凌厉磅礴的刀气称著，融霜雪与雷电为意，习者则需控制好过于霸道的刀气，如何使得一招一式更是需要常年累月的积累。”
“那霸刀山庄与朝廷又有怎样的关系？”晚楼追问道，她听闻长歌门除了闲暇时听的他人两句闲聊，更多是因为朝中有不少长歌门门人为官，宴席奏乐时也曾见过，霸刀山庄虽与长歌门一般，都以世家为主，吸纳各方弟子，但却极少有人入朝。
“霸刀山庄为朝廷提供兵器自第一届扬刀大会后便江湖中广为人知，只是门中弟子更多习武，只有极少外家弟子可能会入朝为官。”柳云柯说道，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了回去，“霸刀山庄中的霸王刀法与长歌门的天音知脉术并无高下之分，不过晚楼姑娘若是修习天音知脉术会更好一些，毕竟修习音律，彼此之间总是有些贯通之处的，而霸王刀法需一些武学底子，过了幼年时期再开始修习对身体负担也很大。不过，无论如何，选择都是由你来做的。”
即便他认为晚楼去长歌门是更好的选择，也不能随意地替晚楼决定，毕竟人生数十载，自己的决定让晚楼负责无论如何说都荒谬。
“选择权在我吗？”晚楼低声喃喃道，过往是她无从选择，无法选择，只能被牵线扯着走，而当下的似乎也不像是什么选择——因为太明确了，天音知脉术依于音律之上，对于毫无武学底子的她而言，显然是最佳的选择。
“如果晚楼姑娘想要留在霸刀山庄，想要修习霸王刀法也没有关系，霸刀山庄中的各位先生同样会倾囊相授。所以，晚楼姑娘不必担心，你完全可以选择前往长歌门或是留在霸刀山庄。”柳云柯说道，转头看向晚楼，“晚楼姑娘也不必着急，还有些时日可以详尽考虑，若是有什么问题，来找我便是。”
“柳公子……兴许有些冒昧，小女可以一观霸王刀法吗？”晚楼犹豫了一下问道，她心知自己已然过了习武最好的年龄，要想强行习得霸王刀法，恐怕效果也不会太好，只是了解霸王刀法如何，能够更明确她心里几乎成型的决定。
“无妨，刀法习来便是要用的，若是晚楼姑娘好奇，在下自当应下。”柳云柯利落地应了，走到琅玉庭院较为空旷处，反手抽出背后的风御，指尖触及风御时，刀身上掠过一层靛紫的光影，“献丑了。”
从秀明尘身到雪絮金屏，而后是松烟竹雾，霸王刀法共分三个武学套路，以及附带的腿法“殷雷腿”。柳云柯以项王击鼎磅礴的刀气起势，落着脚印的雪间被割出一道罅隙，露出地面原本的砖石来。动作连贯以至于并不觉是由数十式刀法组合而成，浑然一体。碎江天一式圆光悬于刀刃上，出落的瞬息染了一片星河般的光点，犹如天幕碎做无数落下，与地面上未消的那名为西楚悲歌的刀气领域相互呼应。刀法敛于散流霞的轻盈之中，风御下的刀气聚于薄刃上，偶有北傲决凝结的霜雪与雷电闪过，却并不外放，不伤及人时也能感到其中的凛冽之意。庭院中的枯树枝上的积雪被动作间带起的劲风惊得簌簌落下来，点在了眉间。
晚楼只盯着柳云柯在庭院中的动作，虽不通武艺，行云流水的动作中暗含的技巧却是有所感觉，少年于风雪下的矫健的身姿如惊鸿游龙一般摄人心魄。
晚楼正欲开口称赞，却忽而失语，似乎华丽的辞藻字句也不足以修饰与点缀，用得寻常些的似乎不足以表达其中风姿，若是用得浓重些的又似乎落了俗套。
柳云柯收回刀，站在树下看向她来，也并不脸红喘气，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看向她来。
夕阳开始西斜，烟霞卷起层云，暖融的光洒落脸庞上，遮住了脸上与耳后浮起的几分红晕。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惊鸿游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