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目之战》三十六万五千天

10、1.10

　　醒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日出。

　　仿佛是洗涤掉所有不快一般，融融的太阳从水平线上升起，放射着灿烂的光芒。那一瞬间，半个海面都被染成了金色。

　　那金色的光辉染入眼中，小瞳忽然有了种想哭的冲动。

　　真丢人呀。

　　小瞳如此想道，昨天晚上她已经好好地大哭了一通，先是止不住地流眼泪，必须要咬着手背才不哭出声，然后是蜷缩在救生筏上，一边抽泣一边入睡。

　　以至于她醒来的时候，嗓子眼干干的，眼睛也涩涩的。

　　现在想想，从始至终，自己就像个笨蛋一样。和卫旸相遇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自己曾偷偷跑出去过吧，联系那天沙滩上的脚印，估计他也知道自己听到了“天然眼，该消失了”这句话。

　　自己和清哥，还有芽芽之间的争吵，或许也早就传入他的耳中。“有个想要逃跑的天然眼小孩”——也许正是这个情报，让他开始酝酿后续的计划。

　　真正决定实施是从第二次见面开始的吧，平心而论，卫旸的确没有说谎，他只是隐瞒了部分事实，又特意展现了部分事实。无论是逃脱的日期，逃脱的方法，逃脱的路线，都是卫旸在在潜移默化中透露给自己的。

　　所以，那些都是假的吗？

　　小瞳还清晰地记得在沙滩上玩耍时，偶然瞥见的卫旸那一瞬悲伤的表情，她也清晰地记得自己鼓起勇气唱歌后卫旸毫不吝惜的赞美。

　　那些都是假的吗？

　　小瞳又有了种想哭的冲动，她不由抱怨起自己不争气的泪腺来，这有什么好哭的，自己无非是被利用了而已…

　　她仰躺在救生筏上，用手挡住眼睛。

　　热烈的金色阳光透过指缝和眼皮映射在她的眼瞳中，在那金色的阳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囚笼一般的蓝色天空。

　　———

　　再次醒来的时候，小瞳觉得皮肤火辣辣的，她意识到这是被太阳直射的缘故。

　　嘴唇已经有些起皮了，嗓子眼也像是烟熏一样疼了起来。

　　其实，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逃跑吧。

　　满心以为只要拉好发动机，确定好方向就可以很快到达陆地，所以连食物和水都没准备。

　　然而现实和自己想象之中实在有莫大的差距。

　　昨天晚上，她的确是启动了发动机，但是方向并没有那么好操纵，无论怎么努力，救生筏还是被源源不断的海水推离了航向。精疲力尽的她索性放弃，自暴自弃地哭了一通，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无边无际的蓝色包围。

　　实在是太不争气了啊，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又陷入了没有水喝没有东西吃的境地。

　　她移动到了救生筏的边上，往下伸手，可以碰到清凉的海水。喝是不能喝的，但她的嘴唇已经干枯得快要开裂，她想至少沾点水润一润。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固定在救生筏边缘的一个大大的白色包裹。她把包裹拆下，打开，里面是大瓶的纯净水，速食棒，还有一把信号枪。

　　之前观察救生筏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个包裹，这么想来，这个包裹是有人特意放上去的吗？

　　会是他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小瞳便有种把这包裹远远丢掉的冲动，但她理智地忍耐了下来。

　　拧开瓶盖，她小心地先润了润嘴唇，然后小小地啜饮了一口，接着她又拆开一条速食棒，咔吃咔吃地咬下一半，配合水将其囫囵咽下。

　　肚子里有了食物，整个身体似乎都暖和了起来，小瞳好好地伸了个懒腰。

　　既然已经落到了这个境地，那也没必要自怨自艾，哭哭啼啼了，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回到陆地上，无论是潘多拉岛还是城区都可以。

　　现在是白天，等到了晚上，能看到北斗七星的话就能确定大概的方向，有了方向就再开发动机试试，趁着现在还算风平浪静，必须尽快靠近陆地，否则只会越漂越远，而且等到了大浪或是天气恶劣，自己可能真的会葬身于这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中。

　　而且，还有信号枪。

　　小瞳握紧了手中的信号枪，她检查过了，这里面有十发弹药。天然眼失踪不是小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小瞳猜测会有这样的命令，如果是当晚就出动高动力的船舰和飞行器进行搜索的话，自己被发现的可能性是相当大的。

　　想着想着，她站了起来，超天空放了一枪。只听咻的一声，一个闪耀炽烈的光点直冲云霄，像个小太阳一般在蓝天中绽放。

　　过了许久，没有回应，只有重复而单调的波浪声。

　　看来他们没搜到这片区域啊，小瞳坐了下来，双手托腮。

　　没关系，自己一定会获救的。小瞳心中乐观地想道。

　　———

　　已经过去几天了呢。

　　小瞳用救生衣挡住炽热的阳光，在那之后，确认方向后她启动了发动机向陆地方向前行，信号弹也打了四颗，然而还是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她已经彻底地被人世所抛弃，这世界只剩下了她孤零零地一人一般。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可是天然眼，天然眼不是很重要的吗？

　　不，不是的，现在人类已经不需要天然眼了，你也知道了吧，即便治好了眼球枯萎病，大家也会选择真实之眼的。

　　不会的！人类不会就这么向疾病屈服的！

　　这不是屈服，是进化…

　　…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她脑中吵着驾，她一边恍然地听着脑内的争论，一边计算着食物和水的消耗。

　　还可以撑很久，还有希望。

　　我一定会获救的，

　　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

　　蓝色，到处都是蓝色。

　　天空是蓝的，海水也是蓝的，就连自己的眼睛也都被染成了蓝色，真是奇怪啊，明明空气和水都是透明的啊。

　　哦，对了，是因为反射…还有散射对吧，这点常识自己还是知道的。

　　小瞳苦笑了一下，慢吞吞地把救生衣从眼前挪开。

　　蓝色，能见到的只有蓝色。

　　天空的蓝要浅一点，而大海的蓝更接近于群青或是更深的蓝色，它就像是一块无限蔓延的丝绒，波纹和浪花则是它的褶皱和点缀。

　　除了蓝色，别无他物。

　　没有鱼，没有海鸟，更别提飞行器和救生船。

　　我是穿越了吧，是穿越到异世界了吧，

　　不然的话，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怎么会只有我一个人呢？

　　我好想回去啊，回到潘多拉岛上也可以，天天吃蔬菜膏也无所谓，清哥，我不会再和你吵架了，芽芽，我好想你啊，你还好吗，我还没和你道歉呢…

　　我想回家了，爸爸，妈妈，你们不是说好了要来接我的吗，不是最喜欢听我唱歌的吗，我不唱歌的话，你们又会吵架的吧。所以快来接我回去吧，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还有，卫旸…

　　我真的，已经不被关注了吗？

　　我真的已经不被需要了吗？

　　我是被放弃了吧，天然眼是被放弃了吧，要不然，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不，还有一个人。

　　还有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

　　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拜托了，谁都好，来看看我，和我说说话吧，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谁都好，是人也行，不是人也行，请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我…

　　没有回应，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蓝色，从浅蓝到群青到深蓝，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而绝望的蓝色。

　　小童把头埋在膝盖里，把自己抱得紧紧地，然后，她任凭眼泪流下。

　　真傻啊，明明水快要喝完了，却还在流泪浪费水分。

　　是啊，信号弹只剩一发，水和食物也要见底了，自己已经没救了吧，明明已经明白了这个处境。

　　但是，还是希望活下去。

　　所以虽然不知道漂到了哪里，也会靠星星辨认方向然后开启发动机，甚至用手臂做桨，妄图和大自然的暗流对抗。

　　所以虽然明知很可能是飞行器或是救生船，而是波浪的声音，一有什么动静自己还是会激动地四处张望。

　　所以，无论如何，当她看到那深邃的蓝色，想要纵身一跃时，她总会立刻收回念头。

　　无论如何，我都会活下去的。

　　办法…会有办法吗？

　　办法的话，只要想就会有的，如果下雨了就可以补充淡水，至于食物，虽然没有鱼，但是偶尔救生筏上会有水甲虫…

　　她擦了擦眼睛，拍拍脸颊，让自己振作起来。

　　不能说放弃，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自己不是立志要成为拯救人类，拯救世界的英雄吗？

　　眼下不过是孤零零地漂流在大海上，缺水少粮而已，对于一个十二岁半的少女而言，算不上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

　　大概…算不上吧？

　　脸庞上有凉凉的水珠。

　　自己又哭了吗，不，是雨水！

　　抬头看去，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浓重的浅灰色，厚重的堡垒一般的黑色云层中，隐约翻滚着摄人心魄的雷鸣与闪电。

　　看样子，是场大暴雨。

　　糟糕！

　　小瞳，立刻抖擞精神，如果风浪太大的话，救生筏有倾覆的可能，脑中想起卫旸——怎么又想到他了，不过这时候也没时间在意这些了——他曾嘱咐过遇到风暴的应急措施。

　　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小瞳还是很快地完成了布置，救生筏被调成了张开的样子如此一来可以减少倾覆的可能。

　　落在脸上的水珠明显变大了，小瞳抹了把脸，向远方看去，顿时心头一惊。

　　在那围墙一般的黑云之后，那方方的…是建筑物！

　　陆地，看到陆地了！

　　小瞳心头狂跳，看上去不是潘多拉岛，从颜色上看…白色为主的建筑物…白集团控制的是…最有可能就是音乐城了！

　　既然能看到陆地，那么就有机会一鼓作气开过去！

　　小瞳兴奋的想启动发动机，但又突然想到，一旦开动发动机，救生筏便会再次折叠，扛不住风浪。

　　赌一把吧！

　　小瞳一咬牙，拽动绳子，发动机突突地响了起来，救生筏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向陆地突进！

　　雨水连成了透明的绳索从天空垂落，白色的浪花在船后绽放，小瞳觉得自己像是坐上了过山车，在倾斜的蓝色海面上大幅度起落。

　　她牢牢抓住救生筏上的绳索，吐出扑到自己嘴巴里的海水。

　　白色的建筑群越来越近了！照这么下去，很快就能见到陆地了！

　　小瞳跌跌撞撞地起身，举起信号枪，朝着天空射出了最后的子弹。

　　哪怕只有一瞬间，在那一瞬间，信号弹照亮阴沉的天幕！

　　“我在这里！”
　　她忘我地朝着岸边挥手，放声大吼道。

　　是太久没说话了吗，声音都有些变形了。

　　而且离得这么远，是不会被听到的吧。

　　不过那有如何，此时，我就是想要大声地宣告——

　　“我在这里！”

　　“我回来了！”

　　“我，活下来了！”

　　信号弹的光芒很快熄灭，狂风和巨浪之中，她的呼喊声如同一粒灰尘微不足道。

　　她奋力睁大眼睛，不想让那建筑群脱离视线，然而下一刻——

　　蓝黑的墙壁挡住了建筑，

　　是大浪

　　山峰一样的大浪，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