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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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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阿翎的尸体焚烧,并把她的骨灰装进盒子里。
队伍中出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我瞟了一眼他们的着装,才发现是羌族派来支援的士兵。呵,原来西凉军也不过如此,这次攻城若没有羌族人相助,谁输谁胜恐怕还说不准。
我浑浑噩噩地跟在队伍后面,心里空空的,仿佛什么都没了。前排的士兵还在喜悦地商量如何庆祝,但到我眼里却是极度讽刺。
活着的人才是英雄,而大多数人的命运,注定会化为残酷战场上无家可归的亡魂。他们的尸首被草草收拾,只留名字记录在战死者的名册里,亦或是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这样被人遗忘。
一想到这,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顺着脸滑落。
“对不起。”面前伸来一只手,拂去我脸上的泪水。
“是哥哥来晚了。”高马尾的男人语气里满是心疼,目光中还有一丝愧疚。他轻轻摸着我的头发,温柔的声音让我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如果早点知道你在这里,我一定会立刻出兵……”
我摇了摇头,靠在他的胸前,泪水沾湿了他的衣服。
尚弦将我拥住,用宽大的衣衫遮掩住我悲伤的表情。
“是我太没用。”我抓着他,心疼得如刀绞。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尚弦的唇靠在我的耳边,轻柔地安慰我,“阿翎也做得很好,她不会后悔自己做的一切,也不会后悔遇上你。”
“……”我将怀中的盒子收紧,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我们带阿翎回家吧。”
“……好。”
阿翎生于羌族,听尚弦说,她从小就服侍原主,和原主情如姐妹,未曾分开过。所以我要代原主将阿翎带回去。
阿翎不该被繁缛的礼节束缚,她应是草原上的一缕清风,应是天空中飘渺的云朵,她应是自由的。
西凉军在羌族落脚整顿,姜家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马超的祖母是羌女,母亲也是羌女。羌族与凉州的马家世代交好,若一方有难,另一方定会前来帮助。
然而这阵子羌族一直在内乱,姜家也处于水深火热中。尚弦身为姜家家主,既要顾内又要顾外,原本不想借兵给马超。可恰好我参与了这场战役,他怕我出事,所以得到消息后就立刻带兵来支援。
在原主留给我的记忆中,尚弦是个很好的哥哥。他沉着稳重,心思缜密,对待身边的人都很好,无论是亲人还是下属。对原主也是极为上心,有好的东西就让给她,有苦则自己担着。
如果让他知道他妹妹的身体被我占用,原来的灵魂不知所踪,他一定会很难过吧。为了不让他担心,我决定扮演好妹妹这个角色,待到何时解开我身上的秘密,再看看能否将身体还给妹妹。
我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从屋里出来时正好遇见尚弦。
我把自己做的护身符分了一个给他,他愣了愣,面露疑惑之色,“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做东西么?也从来不会碰针线。”
我伸出的手一顿,内心忐忑,不敢直视尚弦怀疑的目光,“我在凉州无事可做,就靠这个打发时间。”
他敛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搭上我的手接过护身符,认真地将它别在腰间。
尚弦的手很暖,指节相碰时,似一阵春风又似一股热流,温和地流入我的心间,温暖着四肢百骸。
——我突然很想将所有秘密告诉他。
“你好像忘了很多东西。”尚弦的嘴角微微勾起,漾出好看的弧度,仿佛有光盛在他的眼睛里,耀眼而又美好,“想不起来就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
“哥哥……”我的鼻子一酸,下意识喊他。
“嗯?”
“没什么。”
他拍拍我的肩膀,将我未弄好的衣襟理了理,“那个叫做马岱的孩子在前面等你,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说,你过去看看吧。”
我点头嗯了一声,朝着他说的方向走去。
马岱蹲在地上,看上去有些烦恼。他见到我来,立刻站直身子张了张嘴,但话说到一半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那个,嫂子,哥他当时已经尽力了。”
“……”
“你别再生气了,他能保住你,已经……”
“说完了没有?”
我冷冷地看着他,好不容易平定的情绪又变得浮躁。
我知道我不应该怪马超,但如果他当时动作再快一点,或者再聪明点不落入敌人的圈套,那么阿翎就有可能不会死。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唉……嫂子你听我讲一个故事吧。”马岱叹了口长长的气,抓住我的衣袖不肯放我走,“是一个关于哥小时候的故事——”
*
马超字孟起,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他们一家代代都活跃于战场,因勇猛而成名。[孟]是庶长子起字时用的,也就是说马超并非寨主马腾的正妻所生,原本是没有机会接管西凉军。
但寨主与老朋友韩遂反目成仇后,韩遂一气之下杀了寨主的正妻和正妻儿子,这才让马超成为了马家的少寨主。
马超与父亲的关系一直都不好,他从年少时就随寨主出征,且多次在战场上遇险,相比于爱惜,寨主更看重的是马超身上的能力。
所有人都认为马超性格孤傲,看不起寨主,但其实真正让他们父子关系破裂的原因,是关于马超亲生母亲的事。
那年冬天,父亲像以前一样带兵出去打仗,但过了好久也没有回来,久到马超都认为他死了。
谣言如同几点墨汁滴入水中,很快就在凉州传开。之前忌惮马家势力的人蠢蠢欲动,他们成群结队,带着火把攻入马府。
马超那时年幼,少年初长成,纵使武学方面天资再聪慧,也抵不过那么多人。他眼睁睁看着敌人烧杀抢掠,却无能为力。
母亲将他藏在地窖里,拼死拖时间等父亲回来。母亲很弱小,她什么都不会,但是她爱马超,她愿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他。
“我的孟起……我的孩儿……别怕……你父亲很快就会回来。”
“你在这里藏好,千万别出来。等你以后长大了,一定会成为比你父亲还要强大的人,到时你就有能力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了。”
这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几句话。
晶莹的泪珠在马超的眼睛里滚动,他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一颗颗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嘴角,然后滴到地上。
父亲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遇害。他救下了马超,马超却怀恨在心。如此强大的父亲,却连母亲都保护不好。
“废物,如果他能早点来,母亲就不会死。”马超愤恨地对马岱说。自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孤僻,不愿与人说话。
*
故事讲完了,我却久久不能平静。
“哥他其实很自责,他也不想像他父亲那样,可是他真的很努力了。嫂子你就原谅哥吧,他明明已经把你救下了。唉……我怎么越说越错,我不说了。哥他这次也受了伤,还不让别人照顾他。”马岱低了头,以恳求的目光看着我,“拜托你去看看他吧。”
我的内心十分复杂,自己都要与自己争斗许久。
“那好吧。”最终的我还是软下了心。
马超他本来就没有错,我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
我拿了点伤药推门而入,恰好撞见马超在换包扎伤口的布。他赤裸着上半身,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来干什么。”他冷若冰霜地看了我一眼。
“我来看看你。”顺便还想跟你道歉。
“看我?”马超冷笑着坐在床边,“看我死没死?”
“……”他又这样,总能一下将我点燃。
“那真可惜,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我抿着嘴唇,将药瓶的塞子拔开,然后把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但因那些伤痕实在太深,我看着心里很难受,手一抖就撒多了。
他吃痛地皱起眉头,没好气地将我拉开,“你是存心来气我?”
我无法反驳,只能攥紧衣服将头低下去,如同一个犯了错等待挨骂的孩子,“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马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训我。
他背过身,重新将布一圈圈往身上缠。
我想去帮忙,他便立刻挪开身子不让我碰,“你别在这给我添乱。”
“我真的只是想帮你!”我被他说的急了,声音都大了几分。
马超无语地望着我,估计觉得我很奇怪,还很难应付,“那你去帮我倒点水,我有些渴了。”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记住,别拿太烫的。”
我看着他那因许久未进水而发干的嘴唇,脑子突然一热。
“——!”
“——。”
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凑了过去。
我含着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舔舐上面微微翘起的嘴皮。
“先……将就一下。”我红着脸说,“水还没有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