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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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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寺内,富察夫人正跪在佛像前。尔晴和惠平跟在她身后,做出同样的姿态。
起身的时候,尔晴看向面前的那尊大佛,佛像庄重,眼露慈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喜塔腊尔晴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神佛,不过,若是有,也是从没有渡过她的。
人活着,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富察夫人和惠平没有尔晴的想法,她们只是潜心地跪拜着,求佛祖保佑,保佑她们的儿子和丈夫能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平安归来。
求完佛之后,惠平搀着富察夫人去房间休息,尔晴刚刚觉得有些胸闷,跟她们说了一声,索性带着桑桃慢慢悠悠地在寺院内转了起来。
广济寺内,院墙杏黄,殿脊清灰,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苍绿色的参天古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宁静又肃穆。
尔晴其实对广济寺很熟悉,前世她就是被富察傅恒赶出府然后送到这儿的。
在这里度过了她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日子,她印象中,倒是在这寺庙里让她的心难得平静了一会儿。
寺庙里很是清幽,尔晴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殿后。
前面一个僧人正在那里扫着地,地上其实很干净,可他还是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清扫着。
他转身露出了脸,尔晴的瞳孔猛地一缩,虽然这时的他比前世青涩稚嫩些,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僧人静空,前世他负责每日过来给她送饭。也是最后那段日子里,和她相处最多的人。
尔晴静静地看着年少时的静空,五官清秀,面庞白皙,身形瘦削高挑,气质清雅。
她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他眼里的那份沉静好像一直就有,从未改变过。
静空本来是在认真地扫着地,转过身来就看到一个穿着精致的女子在看着他,他不以为然,广济寺香火旺盛,京城里那些个达官贵人也时不时会来上香,祈求佛祖保佑他们。
“施主”,静空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尔晴行了个礼,尔晴也微微侧身,给予回应。
“师父,我能问您个问题吗?”,尔晴笑着对他说道。
静空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僧人,那些来上香的人有问题都会问住持。
不过,他还是恭敬地回道:“您请讲”。
“您说,人死后究竟到哪里去了?”,尔晴一字一句地问道,很是认真。
她这句话让身旁的桑桃心里咯噔一下子,这个问题很是奇怪,由少夫人问出来就更加奇怪了。
静空愣了愣,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不过,他倒是自己想过,看到这位施主认真的神情,他仔细斟酌了一下,缓缓说道。
“佛教中讲六道,三善道分为天道、人道、阿修罗,三恶道有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佛教中人死后神识随着自己生前所做的善恶业随业流转。若是修行好,自然会天道享福,或前往极乐世界。若是作恶多端且死前不忏悔,应该会前往恶道”。
年轻僧人的声音清润,语气真挚,尔晴又问了一句,“若是不入道呢?”。
“何为不入道?”,静空的语气很是好奇,显然被尔晴的问题引起了兴趣。
“作恶多端,但也并未堕入三恶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只是在人间四处游荡”这句话谁都没有听见。
这个问题引起了静空的思考,他放下扫帚,开始沉思。
尔晴就静静地看着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纵容。
静空是个纯粹的人,不是因为他是僧人,而是他本身就是如此。这件事她前世就发现了。
那个时候,喜塔腊尔晴被所有人抛弃,驱逐到广济寺,觉得人生好像就此停止了。那个时候的她丧失了所有斗志,茶饭不思,消沉度日。
寺院里安排了两个僧人给她轮流送饭,可她不吃,还歇斯底里地哭闹着,有一个僧人很快就不愿意过来了,只留下了一个静空。
他像是没有看到那一切一样,每日定时来给她送饭,看她意志消沉,还会给她带些甜的果子。
他也是唯一一个会和她说“好好吃饭,保重身体”的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尔晴的眼睛酸的要死,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个和她素昧平生的人尚且能说上这样一句话,可是她的家人,她的丈夫,都弃她如敝履。
后来,她就开始和他聊天,说是聊天,其实都是她在说,他在一旁安静听着。
她跟静空说了好多好多,她的以前,她在皇宫里的日子,她和富察傅恒的纠葛以及她犯下的那些过错。
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说完了自己的一生,她那短暂又多苦痛的一生。
很多话,她其实一直藏在心里,又或者说是一直想找个机会说给爱的人听。
喜塔腊尔晴想告诉他们,她并没有表面上的那般温婉纯良,能干大度。她其实很骄傲,占有欲强,睚眦必报,怕苦怕累还怕疼。所以,她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她想要她爱的人也爱她。
只不过,她一直没找到那个机会,而她爱的人们,也不想听她说这些。
只有静空,能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那些话。不过,她遇见他的时候太晚了,没过多久,她就进了宫,再也没能活着走出那道宫门。
她临走前一晚,开玩笑地对他说:“若是我回不来了,怕是死了,你记得到我坟前去上柱香”。
后来,她真的没有回来,他也真的到坟前给她上了香,为她哭了一场。
尔晴那时变成了鬼,跟在他身边,看到他真心地为她的死而感到悲伤,心里居然有点高兴,能在最后的日子里认识这么个人,也算一件幸事。
静空想了许久,猛地回过神来,想来自己还在和尔晴对话,摸了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想不太明白,不过,也许是因为执念太深,恶已经做过了,迟迟不入三恶道,想来怕是另有机缘,总之,多做善事,多积善缘,肯定没错”
看着静空局促的样子,尔晴笑了笑,还想张嘴说些什么,不远处传来惠平的呼唤声,她只得向静空告辞,带着桑桃原路返回。
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屏住心神,又开始认真地扫着地。
“弟妹,你去哪里了?”,惠平拉着尔晴的手,好奇地问道。“我就随便逛了逛”,尔晴笑着说。
惠平看着尔晴,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忽略掉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兴高采烈地接着说:“弟妹,他们这里有平安符,我为傅玉求了一个,看你不在,索性也替你一起求了”。
惠平的一番好意,让尔晴有些发愣,不过她很快缓过神来。
拿着那枚平安符,她并没有出声。小心把它收好之后,妯娌两个动身去找富察夫人,时候不早,他们该回府了。
晚上的时候,富察傅恒过来吃饭。他也知道今日她们一起去了寺庙祈福,和尔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哦,我忘了,这是今日为你求的平安符,”尔晴巧妙地避开了主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是她。
富察傅恒接过尔晴递来的平安符,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接着很快恢复正常,表面平静地把平安符收好,又和尔晴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回去。
夜深人静,傅恒独自一人坐在书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枚平安符,这是尔晴替他求的,特意为他求的,一想到这,他的心里泛起一丝波澜。
然后,他把平安符放到一边,有些痛苦地扶着额,不得不承认,收到这个平安符的时候,他的心里竟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这样的认知,让他有些无措,他不应该有那种情绪的,他对尔晴只有愧疚。
大地寂静,富察傅恒院子里的灯亮了一夜,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其实已经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