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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奴什么婢? 奴什么婢? ...

  •   江窈是被热醒的。

      眉心有丝轻微的锐痛,脑袋也浑浑噩噩不甚清明。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炽热沉重的锁链捆了起来,直挺挺的不得动弹,浑身的骨头也被硌得生疼。

      身边还紧挨着一座熊熊燃烧的火池,阵阵热浪扑打在脸上,感觉随时都会有火舌席卷上来将她吞吃入腹!

      待她迟钝地张开眼睛,滚烫的感觉缓缓退却,一片如暖阳般温柔的云雾飘荡在眼前。

      “醒了?”

      明明是刻意低喃轻呢的声音,在她听来却犹如炸雷般震耳发聩。

      “啊!!!!!”

      江窈尖叫着滚落下地,瞪大眼睛满面惊恐地望着那张脸。

      披散的长发,苍白如死的肤色,唇色亦浅淡如冰,就连眼睛也是凉薄的琥珀色,却偏偏眼眶眉梢一片血红直插飞鬓。

      抱着她一夜没睡的宋南呈笑容僵在脸上,他撑着手臂坐起来。

      想拉她却发现自己的腿脚没什么知觉使不上力,皱起眉头正想开口叫她自己回来。

      便见江窈条件反射般快速端正跪好,毫不犹豫地“砰砰砰”磕起了头来!

      边磕还边泣不成声地哭求,“公……公子饶命,奴婢是,奴婢是……”却怎么也想不出会是什么原因,能让她莫名其妙爬上自家公子的床?

      “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公子饶命!求公子饶命!”

      江窈吓得浑身颤抖,皮骨筋肉也跟着一阵阵抽痛,脑海里疯狂飘过“他会杀了我!他会杀了我!”几个大字。

      他那么厌恶自己,偶然不小心出现在他眼前便是非打即骂,更遑论如今他发病的时候!现在外面结界未开,他若失控起来,谁能救得了自己?

      只殊不知她这副魂飞胆丧的模样,将宋南则气的心中绞痛,喉头登时涌出一丝腥甜来。

      他与她生死相隔几百年,那时候,他除了入魔修炼,便是如饮毒般沉浸在他们的回忆里。

      宋南呈当然还记得彼此开始有段时间不大愉快,只是被失而复得的巨大惊醒所淹没后,这点困难便理所当然地被他忽略不计。

      他满心雀跃,只想着要与她立刻成婚、回恶海、生孩子。从此过着不被任何人打扰,幸福快活的一辈子!

      他连他们第十个孩子的大名乳名道号都想好了!

      宋南呈默默咽下那口血,无力地连声说着,“没事,你快起来。”

      可江窈哪里听得进去,自顾自地磕头哭求,也幸好理石地面上铺着厚实的栽绒地毡,否则这会儿,她怕是得把自己磕死过去。

      实在又诚恳的“砰砰”声中,宋南呈心疼得不行,又碰不到她,着急得一腔邪火蹭蹭上涨,怒喝道,“你给我住手!”

      果然,发挥了作用。

      江窈抵着额头趴在地上,小小又单薄的身子不住颤抖。

      她并没明白所谓的“住手”是什么意思?却也不敢问,只强忍着抽噎,胆战心惊地等着公子的下一步指示。

      少年的声音不复往日清冽尖锐,刻意为她沉缓下来,“你起来,好好站着说话。”

      江窈想答是,却抖抖索索发成一串气音。她用力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却没立稳,脚一软,又跪倒在地。

      抬眸飞快扫了公子一眼,本就惨无人色的小脸霎时绝望得如同死灰。

      宋南呈赶忙改口,“就这么坐着吧。”

      “是……”

      这一次她应得好了很多。埋着头不安地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宋南呈这才又有机会安安静静、仔仔细细的看会儿她——

      额前几缕稀疏柔软的额发,低垂的眼睫微微轻颤,鼻尖有细密的汗珠。衬着清晨的光线,他还能看见她耳垂上细细白白的绒毛。

      心里慢慢慢慢,就柔软了下来。

      昨晚怎么没发现,原来她还这么小。这才多大?九岁?十岁?

      她怎么这么瘦?脸色也是不正常的偏黄偏暗?

      宋南呈拍拍床沿,轻声道:“来,坐这里来。”

      小女孩被他反常的轻声细语吓得寒毛都竖了起来,趴下去连头都不敢磕,只戚戚哀求:“公子饶命……奴婢知错了,求公子……”

      “闭嘴!你给我过来!”宋南呈这回连迟疑都没有,直接跟随惯性恼羞成怒。

      熟悉的呵斥安抚了江窈快极速自毁的心脏,她果真闭紧嘴巴爬了过去,双手小心地搭在床沿上,端端地在踏脚上跪坐下来。

      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她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奴……”

      “住口,”宋南呈正在平复自己这莫名其妙容易躁动的肝火,没好气的问她,“奴什么奴?你自己没有名字吗?”

      江窈呆了呆,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这是什么意思?奴婢……不是他命令给自己的自称吗?

      曾经那么不辞辛劳地领着她,让她在全重崲的奴仆面前听他各种指使、各种训斥,听完还得恭敬惶恐且不失感恩地应一声“是,奴婢明白、奴婢知错”。

      每一声回答,都能换来他喜滋滋地敲着棍子,赏一块果子点心扔给她。

      所以,宋南呈多讨厌她,多恨她啊。

      他本应是重崲山得天独厚麒麟骄子般的小公子,先天火灵根,慧根卓绝,不足三岁,才开始认字便能跟着宗主入门修行。

      谁知一朝病发,灵根不稳,修行难继。连身体也逐渐衰弱下去,比个凡夫俗子都不如。

      众人都说,他这病是古书上记载的蜕骨琉璃症,是修仙者特殊的血脉中传承下来的病症。

      虽不常见,却每千年间总有那么一两例。

      此症无药无解,断人修行,且发起病来体内如削皮蜕骨之痛。更甚之,有的病者还会亲眼内视到自己的先天灵根,一点点碎裂剥离的模样。

      灵根散尽,命丧之时。

      所以患此症者,大都活不过二十岁。

      而宋南呈,也不知该说他这气运是好,或是不好。

      以往的病者,都是自出生起便筋骨衰弱被诊出此症。偏他,无痛无灾又风光无两地长到晓事的年纪,陡然间,一口断了他的生路!

      而更令人愤恨不甘的,便是江窈的出现吧。

      在承受了近五年的无望溃败时,他的父亲,也就是重崲山宗主,将七岁的小江窈带到了他的面前。

      告诉他,这是父亲卜算了天道、运道,以及数万人的命格后收养的孤女,入了宗籍族谱,名唤宋西若。

      父亲说,“此后有她在身边,便可助你减轻病痛,保我儿性命无虞!”

      *******

      江窈还记得,初时的那段时光。

      那时的小公子还没有这么瘦,脸上还有着未褪去的婴儿肥,眼睛也圆圆的如杏子一般。

      他还会朝她微微的笑,唤她西妹妹。

      会带着她一座山峰一川流水的游玩,骄傲自豪的告诉她,他们重崲山最具盛名的风景一一叫作什么名字。

      会引领她打坐开蒙吐纳入门,教导她如何引气入体。也是他带着她上的朝闻峰,跪拜开派祖师入的宗学。

      也还记得,他跟她说,待学里每休沐一次,便带她新看一处重崲山的景致!

      只可惜,到底是一双手指也没能看过来。

      *******

      森白与血红,对比鲜明的面孔忽然在眼前放大。

      江窈吓得往后一缩。

      少年微热的手掌抚过她的脸颊,轻扣住她的下巴,令她不得离开自己一毫。

      “怎么?自己的名字也要想这么久?”

      江窈知错,下意识便想伏地求饶,可下巴上陌生的触感又突然提醒她,今日的小公子较之以往,越发诡谲无常。

      温热的手指挠了挠她颔下的软肉,层层寒栗瞬息遍布全身。

      他的声音亦满含不悦,“嗯?还不说话?”

      她垂着眼,断断续续吸了几口凉气,才略平稳地答出声来,“公子饶……饶命,西……西若知……。”

      手指陡然收紧。

      江窈一下子闭紧了眼睛,只以为他想要捏碎自己的骨头,或是拿自己去撞旁边坚硬的床柱!

      宋南呈刚使出两分力便即刻收回——肉身残存的本能还真是可怕!可他也确实有那么一丁点生气。

      她不肯告诉自己原来的姓名!

      好吧,其实也能理解。毕竟上辈子直至身死,她也没跟他吐露过一字半句。

      害得他刚开始对着她的残魂,连通灵都找不到门路。待好不容易查清真相,她那几缕残魂却又不肯等他,自顾自的渐渐消散了。

      空气里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轻颤。

      宋南呈侧首看去,什么人!胆敢动他的结界?!——哦,不对,不是他设下的。是原本守护着院落屋舍的结界阵法被人撤去了。

      重重严密的垂地帐幔被侍女挑起,一名白衣少女笑意妍妍,提了裙摆跨过落地花罩踏了进来。

      乍然撞见二人如此情景也不奇怪,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她娇嗔着睇了宋南呈一眼,道,
      “南儿,刚醒来就欺负小若。”

      侍女们挂起帐子鱼贯而入,洒水焚香,推开窗扇,收拾屋内的凌乱狼藉。

      眼见江窈也偷偷望着来人松懈下来,忍泪含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宋南呈拧着眉头,感觉仿佛是谁给他强塞了一嘴霜青的果子,又苦又涩又酸,连脑子都莫名慢了几拍。

      这人是谁?打从哪儿来?她想干什么?

      看着还有些眼熟,好像是自己不久前刚杀掉的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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