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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转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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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亲人去世,日子还是要过。
常晓春手指上的伤都好以后,戴锦如帮她联系了学校。
入学第一天的早上,常晓春正在收拾书包,戴锦如在做早饭。电话响了。戴锦如打破一个碗。上次接到电话是常晓冬出意外的消息,从此她对电话铃声心有芥蒂。
放下电话的时候,她把掌心放在太阳穴上,使劲揉自己的头。发明电话这种东西的人不得好死。她暗暗诅咒。
她叫来常晓春,看着她,思考要如何告诉她这个消息。焦虑地在常晓春面前走来走去,片刻后她咬着指甲说:“刚刚来电话说你那个害人精的姑姑死了。因为她喜欢的男人死了,她就去跳河了。你别难过,这是她的报应。听说她留了些钱还有一间房子给你。还算她有良心。你还有东西得,更不应该难过了,是吧。”
常晓春沉默,不置可否。
回学校的事情被搁置下来。戴锦如让常晓春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一周之后她们带着行李去了常灿媛的家。
常灿媛的家和齐享的家在一个城市。只是常灿媛的家离市区很远,也离齐享的家很远。
房子是独单,不大的屋子一眼就看光了,屋子里干净整洁,没有留下任何屋主的痕迹。怕是常灿媛早有了自杀的打算,死前特意把房子清理了一下吧。
常晓春看房子的时候,戴锦如和一个律师在客厅里签署文件。送走了律师,戴锦如找了张纸写上几行字,接着把常晓春叫到身边,对她说:“晓春,这房子就留给你。还有一些钱,我一会儿给你存到银行,密码写在这张纸上。你要用就拿桌上的存折去取,省着点。我给你找了个保姆,姓陈,明天就会过来,给你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我让她住这陪你。过两天陈阿姨会带你去这里的小学报道。你好好上学,好好吃饭,不要给陈阿姨惹麻烦。”
戴锦如从沙发上站起来,用力抱了抱常晓春,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提起地上的旅行箱头走出去。
常晓春看到门被彻底关上,母亲也没有要回头的样子,吓得不知所措。她追出门,焦急地朝戴锦如的背影大喊:“妈,你去哪儿!”
戴锦如边疾步走着边回头说:“别跟过来。”
常晓春不明所以,固执追着。戴锦如索性跑起来,没跑几步就被连命都要拼出去的常晓春抓住衣角。
“妈,你要去哪儿,我跟你走,妈……”常晓春声泪俱下。
“别跟着我,晓春,妈求你了。”戴锦如也是满脸泪痕。
“为什么,妈,你不要我了?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别不要我!”常晓春死死抱住戴锦如的腿。
“妈不是不要你,不是不要你,妈还会回来看你,妈是想多活两年啊。晓春,听妈的话,放手,晓春……”戴锦如无法可施,她伸出满是泪水的手招停了路边的出租车,牙一咬,掰开常晓春的手指,跳上的车子。
常晓春摔倒了又爬起来,发疯一样追在出租车后面跑。
“妈,妈,妈你回来,回来!”
直到双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她仍不死心地哭喊,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车消失在车流中。
天都黑了,路灯唰的一声全部亮起,她在路边枯坐了一晚上,月亮落下,太阳缓缓升到半空,有人扔了一枚硬币在她脚旁。她捡起那枚硬币,看到上面孤孤单单的“1”字,麻木的神经猛的被惊醒,哭的撕心裂肺。
哭够了,她爬起来,擦擦眼泪,拍掉灰尘,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不是吗?
哪知当天,她来了初潮,疼得她死去活来。她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挣扎着要给妈妈打电话。拿起电话却不知道要拨什么号码,只好对着嘟嘟响的话筒喊妈妈,喊爸爸和哥哥。可是他们一个都没有来。
如果能晕过去多好。她想起听到哥哥死讯时,自己哄的一声晕了,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
后来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真的晕了,醒过来的时候疼痛消失,跟没事人一样。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仿佛死过一次,却感觉不到脱胎换骨,反而更往深处坠去。
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真真是一个人。她发现陈阿姨偷偷拿家里的东西后,就把她辞退了,没有和妈妈说,也没请别的阿姨,独自一人洗衣做饭。一个人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困难。被刀子扎了手包一包就好,摔肿了膝盖是很平常的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最好伤再多一点,她都感觉不到痛了。
其实她自觉不自觉地是在怄气。既然都要离开她,索性就走光了吧,就留她一个人自生自灭算了吧。
毕业后她考上了一个普通的初中,妈妈回来帮她入学,之后又重演了类似生离死别的一幕。她又是在路边坐了一夜,就没事了。
在学校,外地人的身份让她很难交到朋友。她起初很失落,慢慢也习惯。她有自己打发寂寞的方法。
放学以后,她坐着五路公交车一路开到市里,下了车在市中心走走看看,或者在人头攒动的图书大厦呆到关门,再坐最后一班车回家。
有一次她无意间走到熟悉的社区。社区的门卫不让她进去,她站在入口处,远远望着路的那头一棵冒出翠绿树枝的梅花树,想到曾在那里生活的半年,时隔不久,记忆却有些恍惚不清。
她希望那个转运的说法完全是个谎言,不然她会忍不住怨恨,她不想自己变成那样。
对于母亲,她还是不死心,盼望着母亲能够回心转意,为此做了很多从不被允许的事情,以为母亲一生气就来管她了。可是她最终发现,不按时吃饭,没关系,晚上不睡觉,没关系,跟同学打架,也没关系。
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除了偶尔来一次电话,母亲根本对她不闻不问。她的内心做着剧烈冲突,开始对母亲愤怒,后来变为失望,再后来转变为对自己的不满,后悔自己冲动犯傻做了很多让母亲生气的事,想努力再做回之前的好孩子,却总是越忙越乱,越乱越慌。后果是母亲再未来过一通电话。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在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心中每天都上演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一直到初二的暑假。
那几年她改变很多,早就是个留着短发,不修边幅,灰蒙蒙的让人分不清性别的孩子。多次努力无果让她在初二那年几乎想辍学不读。如果不是母亲意外的电话,她已经进入社会打拼。母亲让她认真参加考试,如果能考取高中就回来看她。得到母亲的许诺,她发奋读书,超乎预期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她满心欢喜等来的是母亲的爽约。母亲只打来电话说事情多走不掉,也没有承诺下次回来的日期。
然而这一次失约并没有让常晓春绝望,相反,她凭自己的天赋或是本能,为她的人生寻获到一个出口的方向。母亲给了她承诺不是吗,这是之前从未给过的。虽然这次没有兑现,但只要能够得到足够多的承诺,其中总有一次是能够成真的吧。
她看到了从遥远出口透进来的微弱却永恒持续的光。
自此,只有一个问题困扰着她——为何母亲要抛下她。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多快乐的日子也会突然愁云密布。那感觉就像是她的经痛,突然而至,在她体内风卷残云。明知死不了,但隔段时间就来上一次,真够她受的。
老天宽容,不久之后便让她知道了真相。
一般来说对于“五中暴龙”、“四中威虎”这些神奇小动物,她是从来不敢惹的,至多欺负一下嘴巴很坏的女同学,拔掉男同学自行车的气门芯子,那还是她故意犯错用来引起母亲关注的时候。她这样的人也能进威震各中学的“兄弟帮”完全仗着帮主是她老乡,还曾是她哥哥的朋友。
帮主叫张浩。常晓春小时候跟着哥哥出去玩,曾经见过张浩很多次。哥哥死以后,张浩也搬走了。他们在两个月前一次同学聚会中遇上。没想到他们搬到同一个城市,还是初中的校友,她甚至考上了他所在的高中。
熟悉以后,常晓春经常向张浩打听哥哥的事。从他口中常晓春陆续了解到哥哥那时早出晚归都是在干什么。据说他加入了一个帮派,很快就凭能力晋升为副手,他死的时候刚被帮主认作干儿子。
事情太复杂,张浩不愿意多说,他避开相关的细节只对一点重复道:“你哥哥真的很关心你,那时候全镇的人都说你是‘扫把星’,克这个克那个,凶的很。你哥哥硬是见一个揍一个,直到没人再敢议论你们家。做兄弟的就该这样,为兄弟两肋插刀,对家人更是豁出去命保护。我佩服你哥!我可是一点都不相信什么‘扫把星’之类的说法,你尽管放心,我拿你当亲妹妹,我绝不会让别人这么说我妹的。”
常晓春听着听着就大哭起来。
张浩拍她的肩膀说:“你也不用这么感动嘛。”
她边哭边摇头。张浩有些尴尬,为她把酒杯斟满,推到她面前说:“喝酒喝酒。”
常晓春拿起酒杯,嘴咧开了哭,酒沿着唇角流满下巴。她自虐似的把整杯酒都灌进去,辛辣的味道烧进她胸口。
原来是这样,难怪妈妈会离开她。
她好委屈,这些都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她也不想。
就算是她的错,为什么不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
也对,人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改。
可是只要能让死去的亲人活过来,让她死她也愿意啊。
一个人活着多寂寞。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说什么呢?”张浩推推常晓春,看她样子是喝醉了。刚认了是妹妹,怎么也得对人家好一点。张浩背起她,送她回家。
路上,常晓春不停在他耳边说醉话,问他很多问题。问得他耳朵都乏了。他也才刚领了身份证而已,自己还没活得明白呢,别人的问题就更不知道了。
回到公寓,张浩把常晓春放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想了想又给她脱了鞋。弄好后,看看四周,房子还算整洁,看样子只有她一个人住。他还以为她和她妈妈住在一块。
床头放着她全家的合照,照片上的常晓冬正是青葱面貌。张浩止不住鼻酸。转开目光,他瞥见闹钟指针的位置,倒抽口气。
完了。他约了人决斗,定的是十一点,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这下他肯定被扣了个临阵脱逃的帽子。
就在张浩一手一个嘴巴子,急着赶往决斗现场赶过去时,常晓春在床上翻了个身,开始进入到另一个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