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命》投我木瓜

3、春时2

　　姑姑走以后，有亲戚上门来闹事，骂着骂着竟抓住常晓春的手不放，骂她是“扫把星”。
　　母亲拖着病中的身子用扫帚打跑了他们。哥哥放学回来扶起躺在地上不能动的母亲。母亲很伤心，想大哭却没有力气，不住地哀哀叹息。常晓春刚想上前安慰，常晓冬走过来，让她乖乖去客厅看书，随即关上房门。常晓春从门缝里看到母亲悲痛地和哥哥讲着什么，她听不清，只听到最后母亲抱住哥哥哭着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妈妈问了多少遍？当时的常晓春数不清。
　　等她终于能够数便千千万万的数字时，渐渐地开始明白了很多事情。虽然她还是不懂为什么原本开朗的母亲会忽然自闭，每天晚上她都在母亲长久的叹息声中入睡，她也不懂为什么见到哥哥的时候越来越少，而且每次哥哥回来都累得不愿说话。
　　在哥哥鲜少的话语中，常晓春清晰记得的只有一句，他说：“晓春，不管发生什么，母亲和哥哥都不会离开你。你只要好好学习，其他什么都不用担心，有哥哥在这里。”
　　常晓春非常听话，年年考第一，奖状贴满了客厅的墙。母亲只有在看到父亲的照片以及满墙的奖状时才会露出笑容。得到母亲的笑容，常晓春非常满足，即使没有朋友聊天，没有课余时间看连环画，没有宇宙飞船可以坐，也都不会让她难过了。只除了每年的生日。
　　还是不要长大的好，如果她还是刚出生，在外公外婆的葬礼上就可以安享好眠 ，如果她还是五岁，在父亲的葬礼上也可以哭着哭着就走了神。可惜那一年，她刚好十二岁，正是耳聪目明的年纪，很难再被欺骗。
　　不管愿不愿意，她终究知道了很多真相。
　　千万不要相信别人对你的承诺，不要把幸福的希望寄托在除你以外的任何人身上。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会突然死去，什么时候又突然改变主意，离开你。就像哥哥和母亲那样。
　　美好和无知往往才是最亲密的恋人。
　　当世界不再如你当初想象的那般，只能说明你知道的太多。人都是会改变的，无法抗拒的改变，根本不用惊诧。
　　不是世界变了，是你变了。
　　十多年以后，在大学的课堂上，一位生理学的老师曾用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人体的细胞七年全部代谢一次，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隔七年，我们手上的皮肤就脱落，换上新皮，这个过程非常微小而缓慢。
　　这句话淹没在篇幅冗长的枯燥讲学中，却被正着急抄笔记的常晓春听得个结结实实。
　　在常晓春听来，这句话犹如某种的预言——七年一次轮回，每隔七年，在生理上，我们又是另外一个人，谁都不能避免。
　　那记忆呢？记忆是否也一同随细胞的代谢消失不见？有些事情，即使我们现在难以忘怀，也总有一天会渐渐消失在脑海吧。七年之痒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为此她非常忧心，一下课就奔到齐享的宿舍楼下，把他叫出来，狠狠抱住，无理取闹地在他耳边喊：“怎么办，我们认识六年了，就快七年了！”
　　“死、丫、头。”齐享捏住她的腮帮子，把她的头从他的颈窝里拉出来，用她很久没见到过的严肃的脸说，“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你从来记不住。”
　　“哦，对了，是十年啊。”她被捏成柿饼一样的脸笑得傻里傻气。
　　那时她二十二岁。
　　她并非故意忘记他们相识的年纪。对于她来说，那并不是很好的回忆。齐享也是知道的，但他从来不允许她假装失忆。她就是不喜欢他这一点，他做人太清醒，从不让自己以及自己身边的人逃避现实。
　　现实对常晓春来说有些残酷。
　　尤其是十二岁那年。她刚上小学五年级，为了表示自己已经长大，她严词拒绝哥哥的接送。哥哥为了表示对她的尊重就接纳了她的建议。
　　当天来接她的人是姑姑。
　　她一眼就认出了姑姑，因为姑姑眉眼之间那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痣。
　　姑姑笑着，更加美上一分。姑姑问她想不想吃鲜奶蛋糕。她原本很高兴，可父亲的脸忽然浮上心头，好心情立刻无影无踪，她用力摇头。姑姑又问她想不想买新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几年已经有点小的外套，想答应，可又想母亲说过不可随便收别人东西，犹豫着。姑姑笑，说我是你的姑姑，是除了母亲和哥哥以外这世上和你最亲的人，你实在不该见外。
　　一番话把常晓春说服，她不仅答应，还欢欢喜喜地拉住姑姑的手。母亲总是躲在房间里，不要说牵手，连见她一面都不容易。哥哥这几年忽然变了，不再和她亲密，拉手自然也是不可能。
　　姑姑的手，让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她很喜欢，不知不觉就跟着姑姑走了很久，上了船，出了城，一走就是半年。
　　有时候她也在问自己，如果知道结局是这样，她还会不会选择和姑姑走，会不会选择遇见他，拼了命的要和他在一起。
　　从来没有答案。
　　只能用命中注定之类的说法来劝自己。
　　你相信算命吗？
　　常晓春从来不知道命运会因为每个人的出生时日而早定了其行走的轨迹。
　　当时她还没有能力质疑。
　　常晓春，癸亥年十二月三十日亥时生，四柱：癸亥、乙丑、乙丑、丁亥。水旺缺金。
　　她从那位仙风道骨的老头口中只得到了这些信息。她的命似乎没有特别的好，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会选中她。老头不回答，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姑姑给她解释是：这世上的人，不在乎有多好，只在乎与你合不合适。
　　常晓春并不十分理解姑姑的话，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不放在心上。在陌生的环境理，新鲜的刺激让她应接不暇。
　　这里有碧绿的草坪和漂亮的洋楼。她只在公园和电视里才见过。听说这家人祖上蒙阴，家底丰厚。可惜主人福薄，消受不起。不仅男主人身患恶疾命不久矣，他们唯一的儿子也于两年前遭车祸，伤及头部，至今未愈。男主人已是无救，女主人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儿子上，力求他健康无恙。
　　可是儿子大脑受伤，病情古怪，不仅双目失明，性情也一改温顺，变得乖戾暴躁。西医中医，看了很多个医生都没有用。最后只得求助于隐世修仙的高人。高人说需要一个生辰八字与之相配的人来为他们儿子消灾。不要误会，和结婚冲洗之类没有关系。
　　儿子的灾祸躲不过，但是可以找一个替身来借运。借运，也就是把别人的好运转接到自己身上，而本身的厄运便由替身承受。借运的方法首先是遵循诸多衣食住行的禁忌，在家中摆放法器每日对着它们诵经念佛，再加上用替身的血作为一种特殊药材的药引。所有的过程持续七七四十九天。
　　他们要找的替身不仅生辰八字符合，出生方位限定，连容貌长相也有规矩。
　　诸多条件限制，这样的人非常难找。
　　常晓春不幸被选中。
　　她不记得在那里待了多久。只记得每天早中晚三次，会有人来取她的血，他们在她手指上割破一个口子，让血滴进一个精致的瓷碗里。
　　鲜红的血滴与冰冷瓷器撞击的清脆声响，很多年之后，她都能在梦里听到。
　　姑姑每次帮她包裹伤口时都会叮嘱她：“晓春，你的血很珍贵，一定要好好爱惜。”
　　“我知道的，”常晓春天真的舔舔溢出的血迹说，“姨婆对我讲过，一滴血需要五粒米来养。”
　　姑姑笑着摇头。
　　第三天的晚上，姑姑刚在她身边躺下，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喊：“常灿媛，你出来。”
　　常晓春记得那个声音，是这家的女主人。她曾见过她一次，是他们给她体检的时候，这高挑丰满的女人在旁边盯着她看了很久，看的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姑姑下床，给她掖好被子，交代她安心睡觉。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打在白色的墙壁上。常晓春瞪大眼睛盯着那光才觉安全。
　　“那孩子怎么样了。”女人的声音平淡。
　　“有点虚，现在睡着了。”
　　常晓春精神不济，但一直没有睡着，听到姑姑这样说，眼睛赶紧闭上，耳朵打开着听门外两个女人的对话。
　　门外，叫郭玉的女主人说：“你也真舍得啊，居然带自己的侄女来。”
　　常灿媛说：“你也知道，我是走投无路。”
　　“没想到你常灿媛也有委曲求全的一天。”
　　“小玉……”
　　“我说了很多次，不要叫我小玉，请叫我齐夫人！”
　　郭玉提高了嗓音。
　　“好，齐夫人……”常灿媛声音没了，过了片刻后说，“我只是想见子恒一面。”
　　“子恒？叫的还真亲热。”
　　“好，我说错了，我想见齐先生。”
　　“知道他不行了你才来，常大小姐的面子可真贵啊。”
　　“我只想见他一面！”
　　常灿媛吼出来。
　　“常灿媛！”郭玉气势汹汹，“齐子恒是我丈夫，你是他的旧情人，我有权利不让你们见面。要不是看在你侄女的份上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他！”
　　常灿媛带着哭腔说：“郭玉，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也不争了，我就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呵，”郭玉笑得绝情，“常灿媛，你是想让我感激你还是同情你？你放心，我不会像你做的那么绝。不过，你最好祈祷我儿子能度过这一劫，不然你连子恒的葬礼都别想参加！”
　　“子恒是你丈夫，你怎么可以这么诅咒他？”
　　“我丈夫？除了给了我一个病怏怏的孩子，我不知道他还为我做过什么。你这么喜欢他，就去吧，往前走到头，左拐第三个房间就是。去吧，帮我好好安慰他，说不定他一高兴病就好了，就能和你远走高飞了！”
　　“你……”
　　很久没听到姑姑的声音，常晓春不放心，从床上下来，倚着门边的缝看出去，恰好看到姑姑哭着朝走廊尽头跑去。
　　郭玉的一只手按住起伏剧烈的胸口，脸色不虞。
　　常晓春探出脑袋，瞪着眼睛看郭玉。
　　郭玉微微惊讶，与她对视一阵，转而又笑。笑自己怎变得这般好胜，竟与一个十岁孩童比眼神。
　　“你瞪着我做什么？”她板着脸问。
　　“你欺负我姑姑。”常晓春推开门跨出去一只脚，又带了些怯意隐藏了半个身子在门内。
　　郭玉笑：“不争气的人只能任由别人欺负。”
　　常晓春皱起眉头：“明明是你不对，姑姑都快哭了。”
　　“会哭的人就该得到更多的宽容吗？”郭玉问。她还想讲出诸如美人蛇蝎、六亲不认的狠话，无意瞥见常晓春放在门框上的缠满纱布的手指，狠话转为了嘴角一抹同情的笑。
　　“小丫头，你信命么。”
　　“命？什么意思？”
　　“你最好不要信，并且，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通通忘记。去睡觉吧，睡好了才能尽快养好伤。”
　　郭玉给了常晓春忠告，自认已是仁至义尽。
　　常晓春以为她在故弄玄虚，满不在乎地说：“我就相信了又怎么样。”
　　已走远的郭玉转头看了她半晌，冷笑道：“那么不要几年你就会明白，你今天在这里付出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