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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姜怜 当今帝京名 ...

  •   姜府。
      夜间下了场数年难见的大雪,及至天明才得片刻停歇,而西苑屋里倒是暖意融融。全因这间主子本就畏寒,往年里西苑炭火消耗总是最大。主子情况特殊,为了方便照顾,珍珠平日都住在外间,也沾了点光,不用像幼时裹着薄薄难以御寒的薄被,缩在通铺一角忍受入骨冷意熬到天明。她醒得早,窗外不过透来微蒙蒙白光。她习惯性地悄悄起身,先往里间瞧了瞧。确认帘后人安睡如常,眼见夜里炭火将熄,又动作极轻地穿戴好,想着从西苑库房里去取几块银霜炭添上。
      刚开了一条缝隙,寒风吹来,珍珠打了个哆嗦。她赶紧钻出去,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关好。

      小小姐怕生喜静,西苑伺候的都是些熟面孔。兴许时候太早,一路上也没见几个人。
      珍珠双手合起呵了口气,她打小跟着小小姐,做事妥帖细致,小姐也喜欢,被夫人提了当大丫鬟,很是得脸。
      在她看来,她的小姐,有万万点好。她也见过不少与姜家往来的官家女眷,宫里头的神仙妃子她不知道,但在帝京各府里,若单论长相,二小姐姜怜是帝京独一份的漂亮。且小姐她和气乖巧,平素都是笑眯眯的,见了生人总爱躲起来,只露出怯生生的一点笑意,可怜又可爱。只可惜……是个痴儿。

      姜府一位少爷,两位小姐,姜怜是老幺。听老人说,本是最娇娇伶俐的小丫头,却在十年前姜府落败流放的路上,遭了劫难大病一场。烧得厉害,路上缺医少药的,最后耽搁下来,烧坏了脑袋,好不可怜。姜夫人眼见爱女好不容易退了烧,醒来两眼发直,呆愣愣的,口齿不清更认不得旁人,受此打击,也是大病一场。
      及至后来复位,姜家一众重回帝京,四处寻遍良医也束手无策。姜家渐渐接受了这个无奈的事实。一晃姜怜十三,寻常家里已经开始留意相看,以此先定下亲事,姜家毫无准备的意思,甚至往来宴请宾客,也不让姜怜露个脸。外头私下都心照不宣,姜家二小姐痴傻貌丑,见不得人。也有怀着心思试探着同姜家攀个亲的,姜夫人一律回绝,毫无转圜余地。姜家一个女儿,就算痴傻,养一辈子又如何。这些人上门攀附,她可舍不得宝贝女儿嫁人,到外头做什么续弦、或是嫁给庶子,受当家嫡出的磋磨,总是比不得在家的。
      若不是当年流放的路上疏忽没有看顾好她,当今帝京名门里,姜怜毋庸置疑是第一殊色。怎会落到让他们挑拣嫌弃的地步?

      珍珠摇摇头又是一声叹,她拿好了炭火,将库房落了锁,仔仔细细再检查一遍,这才转身离去。廊间顶上坠着条条冰棱,眯眼凝神望去,映着琉璃瓦片,光华流转。又是静谧安宁的一个清晨,前些日子姜怜受到惊吓病了几日,这几天稍稍好转起来,只盼着天气哪日晴好,午后带着她在庭中晒会太阳。珍珠琢磨着,目光一角瞥见另一边长廊尽头隐约有个人影。
      似乎是个女人。离得太远了,面容看不分明。那女子身量瘦削单薄,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她赤足站在廊里,只穿着一身朱红色单衣,衣襟袖侧是金线绣出的花样,乌黑的长发并未束起,随意披散在身后,她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珍珠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不禁沁出几点汗珠来,她胆子小,平日里小姐妹们谈天说地讲些奇人异事她总故意大咧咧嚷嚷着不信鬼神之说,此刻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她可以肯定,这个女人不是姜府里的人。身子单薄但却很是高挑,珍珠记性不错,整个府里的丫头她几乎都认得样子,这样的身形不多见,近来府里也没有新买来的丫鬟,的的确确是个陌生的女人。这个时辰这个天气,这幅打扮凭空出现在姜家内院,实在是……难以用常理解释。
      最为怪异的是,脸颊拂过的寒风冷冽,她一路呵着气,口鼻升起团团转瞬消散的白气。而那女子周身却仿佛没有一点生气。甚至……她那头长发没有被风吹乱半分。
      珍珠想出声,嗓子里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只是呃呃啊啊发出短促的几声悲鸣,脚也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周围死寂得让人害怕,西苑人少,但往日里其他院落总该有些人声传来。她早该发现的,此刻细听,除开她口中破碎的呼喊,竟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女人一步步走过来,脚下并未发出一声,像是踏着绵软的云絮,又像一抹幽魂,无声无息款款飘来。女子的身影越发清晰,珍珠空白的脑袋里一片浆糊。她不知如何是好,迷迷糊糊地想起床边藏的那块梅花糕还没吃完,着实可惜。珊瑚她男人常在外头采买的,昨天给珊瑚带了九花斋刚出锅的几块,她蹭了两块,一块被压得有点变形了,当时还有点余温,松软香甜,剩下一个漂亮得她舍不得吃。早知道就一起趁热吃了……
      愣怔间女人已经很近,大约十来步的距离。一片白茫茫的雪色里,她像突兀横生的一枝红莲。珍珠怦怦乱跳的心没来由的平静下来,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她是见过的,不是在姜府,大概是好多年前。
      这女人大概二十来岁的年纪,苍白的脸,淡薄的唇,神情恹恹,算不得多惊艳的长相,只一双眼微微上挑,眼下一点泪痣添了几分艳色。
      熟悉又陌生。
      到底在哪里…珍珠竭力回忆,却毫无头绪。
      不知哪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世界忽的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模糊。

      珍珠睁开眼,是熟悉的房间。
      天色还没大亮,微茫的光亮穿过窗落到屋里头,只能能看个大概。
      一身冷汗,她使劲掐了掐手心,真实痛感让她不自禁“嘶”了一声。
      原来是梦。
      屋里有些冷,不知道是不是炭熄了,明明昨晚睡前添了足够的量,她暗自嘀咕着,冷不丁一阵寒风吹进来,她这才发现,是门开了一道缝隙。屋外冷风钻进来,难怪有些冷。
      怪异的梦本就让她心神不宁,每晚睡前她都要落锁的门被打开更让她心中一惊。珍珠慌不迭下床穿了鞋,跑到里屋,掀开帘幔,本该好好睡在里头的人不翼而飞。
      珍珠刚刚擦掉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不能慌不能慌。
      她颤着手摸了摸被褥,好在还有余温,又想起梦里“吱呀”那声,猜测姜怜应当是没有走远,稍微冷静了些。
      她顾不得纠结姜怜何时从她床边拿了钥匙,又是怎么学着打开了门锁,披了件衣服,匆匆跑出去。

      推门就见庭中立着的娇小身影,珍珠长吁了口气,好在没有走远。
      不管怎样,让姜怜乱跑出来,是她的失职。不闹大出事已经是万幸。
      庭中是一棵老柳树,腰身约摸有几人环抱,一夜霜雪覆在干枯的枝丫上,颇为壮观。早几年翻新这座宅子,本是要砍了或是挪走,后来路过的风水先生大呼不可,说这老柳生根多年,早通了人性,本可镇宅护佑,一旦轻易挪动,此树必死,是为杀孽,有损阴德。这树也就这么保留下来了,庭院中的布造也依着这棵柳树而改。姜家后来也东山再起,扶摇而上。听着玄乎,珍珠只觉得是因了皇姓为柳,出于避讳,才如此小心行事。后来传着传着,离奇成了这般。
      此刻姜怜就站在树下,肩上覆着从屋里拿的一件红梅刺绣的斗篷,垂在两侧手微微掐着掌心,指尖泛白,仰头看着树上一根根凝结的冰棱。
      她背对着珍珠,珍珠自然也看不到她此刻脸上的迷茫。
      “小姐自个儿跑出来,可吓坏珍珠了。怎么也没拿个暖炉,外头这么冷,小姐身子虚,万万不能再冻着了,还是跟奴婢先回屋里吧。”珍珠走上前,倒是很自然的开口。
      她这么碎碎念着也没期待着回答。姜怜其实听不大懂旁人的话,她自己说话含含糊糊的,珍珠要费很大劲才能懂个大概。但她也能分辨点别人话里的情绪,所以珍珠说话也没有刻意变什么,只与寻常无异。

      但是这回,珍珠听到小姑娘乖乖巧巧的应了一声“好”。
      声音细小,被外头的风一吹就散。更像是幻觉。
      眼前的人忽然转过身来。珍珠比她高半个头,只见她微微扬起下巴,被风吹了片刻的鼻头红红,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清澈明亮,不复往日里的无神呆滞。
      她和她太熟悉了,这么些年朝夕相对,珍珠一眼就能察觉出姜怜身上的变化,颤抖着嘴唇又试探着唤了一声:“小…姐”
      姜怜困惑地歪了歪头。
      珍珠这次清清楚楚的听到,姜怜迟疑地问出她的不解。
      “方才见你睡着就没有打扰你……能否告诉我,你是谁”她顿了顿,像在考虑什么,“我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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