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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后 阿溯,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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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溯,你还记不记得,我入宫那天。
钦天监再三合过的日子,正月十五,上元节,满城的红妆,我在那天乘着凤辇自中门行经层层宫阙,白玉雕琢阶梯之上,我第一次见到你。
你大抵是记不清了。
因为你那年,初初八岁。
而我那年刚及笄,所以可想而知,你我这场举国盛大的婚礼,当事人当时没有半点婚礼的真实感,更谈不上所谓期待忐忑之类新婚的情绪。
你我心知肚明,这是权势交错的结果。
还是个孩子呢。
这是我见你第一眼时,心中不由的喟叹。
与我第一次听得你我婚事时的感想别无二致。
早些年你问过我当年的事情,我当时尚有顾忌并未一一说明,现在我左右无事,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太多了,所以我想,把我这些年的想法,原原本本,悉数讲给你听,也不知你赏不赏我这个机会。
你那时还很瘦小,喜服虽是量身订做,尺寸分毫无差,加之你抿着嘴故作大人的神态,看着很有点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扮家家酒的意思。
可惜并不是。
红绸两端牵引,倾斜的角度也彰显着你我的不搭。刚刚到我腰间的孩子,我当然没办法把你视为夫君,我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和你相处。
所以我最初,是把你当做弟弟来看的。
你知道的,我的弟弟成赞,比你小不了几岁。你我成婚那年,他不过四岁。我的生母因生他难产血崩去世,临去前攥着我的手,失去血色的嘴唇嗫嚅,她没有气力发出声音,只是流泪望着我。满府庆贺着定国公终得有后,稳婆忙不迭抱着成赞出去领着赏钱,翠缕哭着去求医了,产房里只剩母亲和我,还有浓重到我毕生难忘的血腥气。这是我一生最恨最无能的场面。
我哽咽着在母亲床边立誓护好弟弟,隐约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母亲微凉的右手拂过我同样满是眼泪的脸颊,然后失力坠下。
这是关于我母亲最深刻也是最后的记忆。我践行着誓言,竭力在偌大的薛家护好成赞。他是那么孱弱的一个幼儿,薛家明面上多宠爱他,背后就有多少人想轻易扼杀他。我原以为我能撑上数年,但我也没有能陪伴他多久。成赞三岁时,尊贵无匹的那个女人,我的姑母,当今太后薛璎省亲的时候,点到了我的名字。
那是我此生的转折点。
我这辈薛家的女孩子很多,相貌才情德行我无一出挑,我特殊也只特殊在,我是唯一的嫡系男嗣成赞的姐姐。
所以我原以为她不过是预备敲打我仗着成赞在府里的任性妄为,到她房间里恭顺地跪下行礼,垂着头等候发落。
但她没有。
她问我,薛宛,你想做皇后吗。
她的语气笃定,带着上位者的毋庸置疑。
薛府累世的泼天富贵,于她到达巅峰。先帝晏驾前缠绵病榻的几年,太子年幼,她已经开始插手朝政。可惜她早年身陷宫中争斗,怀有太子的时候受了寒毒,太子生来羸弱,全靠经年珍稀药材续着命,继位不过一年竟也撒手人寰。她堂而皇之临朝听政的时代也自此而起。
我错愕地微睁了眼,地毯上缠枝花卉图样复杂,交错难辨。
房间落地针闻,只有我略显慌乱粗重的呼吸,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将下人屏退。
我想当皇后吗。
这个问题,儿时你问过我,长大后的你也问过我。
阿溯,从来没有我想不想、愿不愿,只有我不得不、不能不。
我这一生都似无根浮萍,被你们搅动着的潮水推着四处漂散。
颇有些为自己辩驳的意思,虽是如此,我也的的确确,有我的私心。
我个人的力量是那么微小,我挡不住后宅、分家、外人的一次次的算计。满府大概也只有我爹对成赞——他这些年唯一的亲生子有着非他不可的执念。然而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顾到后宅。我若能得她青睐,她的势力足以让我的成赞安然无虞。
且我入主中宫,也能让他们对成赞多一分忌惮。
我毫不犹豫地应着:“臣女谢娘娘抬举。倒不知陛下……”
她打断我迟疑的后半句,略微轻蔑地笑:“潜儿么,这孩子性子太急,怕是无福。”
我来不及细品得其中深意,她慢条斯理的话语又悠悠飘落,落在我耳边不啻惊雷。
“你同哀家当年很像。”
“不要让哀家失望。”
不待我接下来露出惶恐之类的神色,她拂手示意我退下。
从始至终我都低着头,只在关门离去前一瞥到她的样貌。
是令人屏息的冶丽。与我哪有半分相似。
那之后数月再无下文,好似那天她只是轻飘飘同我说了句玩笑话。直到传来潜帝围猎惊马坠落,不治而亡的消息。太后哀恸,因其并无子嗣,改立先帝第五子溯为帝。
我在那一瞬间恍然,她要我嫁的,竟是你。
及至入宫前她与我都没有任何交际,我入宫初时她没有任何交代,她这些年吩咐我的事情不多,我在这封信里也会一一说明。
所以阿溯,我再一次恳切地告诉你,我对你从未怀有恶意。
帝后大婚各项礼数繁杂,虽因你年幼省去了些不合的步骤,一整天的流程仍教人疲惫不堪,及至一切终了,暮色四合,你我回到长乐宫寝殿,合卺礼毕,宫人退下,才略微舒了口气。
满室昏昏烛光下我再一次望你,年岁尚小一整天的礼节倒也毫无差错,也没有显出对些许抱怨神色。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大概是先前抿了口酒,精致秀气得像女孩子的小脸浮着微微的红。
你比我更为局促,目光游离着避开端坐龙凤喜床上的我。这倒让本有些不安的我强自定了定神,大概是,那一瞬间,我摆起了往日做姐姐的架势。
对于男女对于婚姻之事,直到婚后数年我仍旧迷茫。幼时母亲与我在京郊庄子里时,也曾玩笑问过我长大想嫁哪样的夫君,那听起来离我太远太远了,所以我摇着头只道不想嫁只想和娘在一起。心里模模糊糊照着画本子上描绘的幻想,丰神俊朗,满腹才情……当然最要紧的是对我好,对娘也好。她去得早,没能见我大喜之日,也没有教我要如何做一个妻子。及至成婚,也没有人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一个八岁孩童的妻子,做一位……皇后。
是红烛轻微的“噼啪”声将我乱飞的思绪拉回来,我起身,斟酌着语气刚想询问你是否准备就寝,就见你摇晃着身子,差点倒地。我连忙扶住你,你只在我面前醉过这一次,同你现在的千杯不醉不同,你那时到底是孩子,不胜酒力,只抿了一口便醉得彻底。
好在你醉了也不闹腾,我唤着你勉强喂了点水,拿了一旁帕子沾水擦擦脸,将你安置在床榻上。而后随便收拾了几下,也在旁边躺下。龙凤喜烛不可吹灭,燃至天明才算吉利,偏偏我映着光亮难以入眠,加上择床的毛病,很是难受。
翻过身背过光,就见你皱着眉,似乎在呓语什么。我好奇地凑过去,不防你忽地睁开眼,那双盈盈漂亮的眼蓄着一层水意,只一眨,眼角便委委屈屈泛出泪花。然后你扯着我的衣袖,像只失去父母的幼崽钻到我怀里,声音闷闷的。
“娘…头好疼。”
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提及你的生母,第一次露出小大人举止下,属于一个孩子的脆弱。我僵着身子一时束手无措。天亮后你懵懵懂懂忘了醉酒的记忆,我也只作无事发生,往后数年,从未想过揭开你伤疤。
你被立为新君不久,生母“染疾病逝”。这其中自有姑母的手笔,你现下应当早已查明。
你我命数都取决于旁人掌中一念,何其可怜。
同样丧母,无人可依,我至少还有成赞,我甘愿入宫为棋也是为了给成赞争取更多的助力。可你什么都没有了,往后也只能在这满堂金玉之上,做个乖巧精美的傀儡任人扯线摆布,稍加反抗,就会步上柳潜这个不听话的哥哥的后尘。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们同病相怜了,甚至你比我更为可怜、孤独。
我是多么的狂妄啊。
我试着平稳呼吸,放松下来让自己不那么僵硬。到底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你的头。
触手是柔软的头发,下移着轻轻安抚地拍了拍背。成赞小的时候总爱哭闹,奶娘无计可施,我有时也会帮着抱着他哼着娘小时候教我的曲子哄他入睡,哄小孩子入睡对我并非难事。
记不清是过了多久,月至中天?我好像哼起了熟悉的曲调,又好像没有,总之原本不知如何是好的新婚之夜,因为你意外的醉酒,倒也没那么尴尬,劳累一天,我哄着哄着也沉沉睡去。
阿溯,你后来说那都是假装,是初时试探我的性子,是为了博我同情,我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