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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见欢喜,一念知己 顾孺近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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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孺近日在授黄老道学,说来也怪,黄老道学大抵到汉初便偃旗息鼓,自魏晋以降,都是传老庄之道,黄帝却是为众人所忽视了。
“黄帝之学始于商,伊尹、姜尚为之。至于春秋战国,管子、老子、申不害、慎到皆为其所属,”先生娓娓道来,先秦诸子之中他尚道、法二家,却对天下之正统的儒家、两汉之时传入中原的佛教印象不佳:“黄帝之学尽物用、顺四时、合天人、存恒理、执雌下、辩真伪,其包容百家,启迪诸子,综罗百代,博大精微,当为百家之首、诸子之母。”
“先生,何者为‘道、法相依而分驰’,又何者为‘儒、道相黜而互补’?”于凡记得爷爷曾同她讲过这三句话:道、法相依而分驰,儒、道相黜而互补,儒、法相乖而合流。更多的却没有解释,说是让她自己悟,可这哪会是这个年纪的女孩会悟出来的。
“先秦之际,黄老分明。齐之稷下,士人纷纭,而田齐尊黄帝,诸子举之,杂以老子之道,遂成黄老道学之始。黄老兴于稷下,齐法亦兴于稷下。皆自齐学之传统。明王在上,道法行于国、事督乎法,法出乎权,权出乎道。而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韩非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归本于黄老。两家相依而生,却相驰而去,”顾孺板书儒、法、道三家,继而扩展开来:“儒、道二家相黜而互补。鲁、齐异政而儒、道异说,孟子辟道、庄子剿儒,是以二家难以并立,至于汉初二家之争尤甚,辕固生之祸、申培公之免本源于儒道之争也。然道家游方之外,儒家游方之内,外圣而内王,儒、道互补以趋于中正平和。”
这幅长篇大论旁人自然是听不懂的,甚至连辕固生、申培公都未曾听过,于凡却是若有所思的颔首,只有在学堂她的话才会多起来,不过大多也是向顾孺请教。
“于凡,今日我家请了戏班唱戏,可有兴趣?”陈淮安待到先生放课后窜到于凡面前,仲夏也如同初春般过得极快,巧月十四便是陈淮安的生辰。那少年的心思一览无余。自打他第一眼见到于凡,便喜欢上了,他容不得于凡有些许不快,也容不得这般好的人落到旁人手里。
“戏便不看了,明日夜里沿河烟火大会,大家一同去可好?”于凡轻声道,她虽喜静,但也不是丝毫的不近人情。不过她自然不是对陈淮安一人说的,可偏偏真正要听的人会错了意。她偶尔也是喜欢人多一点的,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不会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是可有可无的,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可以把自己藏在人群里,无甚喜无甚悲。
“我当然要去,君初也要来,”柳依依笑着挽了沈君初,又望了望徐江偃,不容拒绝道:“还有你,总不许落下一个。”
沈君初爱热闹是天生的,不去反倒不是她了。徐江偃笑着应了声,算是回答。秦少荣推辞了一番,说是要随父亲一道请神,诸人心下知道,也都不勉强。
巧月十五是中元节,也是鬼节。这天一大早家家户户便都在檐角处挂上了一盏风铃,用以辟邪。风一来,满镇都是清脆的风铃声。璞阳没有鬼节禁夜这一说,璞阳人向来是欲通鬼神、欲晓生死的。以前镇子上还有个巫堂,大家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四婆,曹陈氏,说是能使唤死人的魂魄,还能驱邪避凶,结果活了大半辈了也没个儿女,更没个人能继承她的衣钵,潦倒死去,还是曹芝给这个名义上的四婶料理的后事。
这一天家家户户是要请神的。说是请神,其实就是家里主事的男人给供奉的先祖牌位换上新的牺牲,请他们保佑自己一家老小。请神之后就是夜会了,上了年纪的人是不会赶这个热闹的,只是相互串串门,走走亲戚,任由少年们出去。不过在此之前少年们都要从家里的女性长辈手中接过新的香囊,里面除了普通的香料,还有从山里寺庙求来的护身符。今夜可算是熙熙攘攘了,河岸摆了许多摊子,也有从远处村镇来的,贩席子,卖覆额,更有吃穿、百货,琳琳琅琅,满目新奇。
沿河灯彩四里,映在水面,烛影摇红,河柳垂绿,绸缎铺许家养的大白鹅时而凫水,时而潜下,再浮出水面时嘴里已有了吃食。夜风微醺,倒也醉人。于凡一行循着河走,沈君初路上叽叽喳喳,像极了出笼的雀儿,柳依依一道上陪她转来转去,也没见要停下来的意思。
于凡见了糖球格外欣喜,买了一串,陈淮安见了索性都要买下来,于凡倒是有些急了,赶忙道:“吃不了许多,怕是又要浪费了。”陈淮安自然不介意,开口道大家一同吃也好,反正不是他出力,也乐得卖个人情。买下来后就交由徐江偃扛着,让于凡随取随吃。
夜间的烟火戏因为要压轴,所以诸人也不甚急,挑了个地角歇息片刻。停下来的沈君初却闹腾起来,说是娘送给自己的香囊丢了,要循着来路去找。柳依依自然不放心她一人,便跟着同去。于凡想去镇子口的青檀树下许愿,扛着糖球的徐江偃寸步不离。陈淮安与秦蒹葭怕两拨人失散,便在原地等候,让他们到时再回来罢了。
秦蒹葭买了支灯彩,打发陈淮安提在手中,只因那灯身有她最喜欢的蝶。她算得上陈淮安的表姊了,说来也怪,两人虽是亲戚,但相处却极为冷淡,大抵是她看不上他的轻佻,他又对这个表姊心有余悸。陈淮安有时难免会不听陈策勋的话,唯独对这个表姊言听计从。个中缘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蒹葭,像极了陈碧妆,那个生前疼他怜他的小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