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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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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调的行程枯燥无比,沿途渐渐从碎石过度成沙砾,气温也随着一步步逼近山脚而越来越低,但是他们依旧没有走到昆仑山下。
望山跑死马,视野中的山脉已经足够大,足够长,向两边看去,甚至找不到尽头,仿佛世界被这条伏龙分割成了两块不同的区域,山这边和山那边。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现在还是在路上。
“帝君就没有个快一点的法子吗?”饶是月明再淡定,再胸有成竹,此时也有点忍不住抱怨了,“开个挪移岂不便捷,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应队长体内的迷心引发作吗?”
话语中提到的人并没有理会,在二人的前方一步一步地迈进,向着远处的山群,好像根本没听见其他人的谈论。
无乾照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三天来,即使没有换过装束,也一点不见邋遢与狼狈,绑发的绸带在身后飞舞,配着这里无边的旷野,几乎重现了昔日在神界的缥缈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巅,和月明说:“昆仑作为我在人间的界都,岂有捷径可走,你既然要上昆仑,自然就得按照规矩,一步步走上去,这个规定,连我也不例外。”无乾只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就继续朝前走去,跟在应择起后面。
人走在辽阔到无边际的地方时,总会生出一种渺小的感觉,连带着脚下的步伐也会不自主地沉重起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无乾没费多大力就追上了应择起,无声地与他并肩。
应择起也没有主动搭理无乾,他们这三天都是这么过来的,仿佛赌气一般,谁也不主动和谁说话,即使挨着坐在一起,也总是沉默。
可是今天应择起显然和前两天有些不一样,无乾一直有在留心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是月明迷心引种下第三天,精神混乱的状况极有可能会出现。
“鳞儿,你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无乾现在更担心应择起,他有点不对劲。
无乾的话像是被路过的风带到了别处,并没有送进应择起的耳朵,前行的人依旧在机械地迈步,对旁边的动静充耳不闻。
这异样已经很严重了,无乾伸手将应择起拦下,打算仔细看看他的情况。
按理说,应择起记忆有缺,且心智坚定,月明的迷心引在他身上的效果应该大打折扣才对,最起码不会出现严重的神智溃乱情况,但他现在的样子,着实让无乾看着有点揪心。
前路受到阻拦的应择起没有选择硬闯,而是就势歪倒在地,幸亏无乾早有准备,将人接在怀里,这才没让应择起直接把脸拍在石头堆上。
“鳞儿,能听见我说话吗?”无乾有些焦急,他不停地在应择起的脸上轻拍,试图将人从迷离之境唤醒。
奈何万事总是不随人愿,应择起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清明与平和,取而代之的是混乱和迷离,瞳孔不停地扩大缩小,好像深陷绝境。
无乾没有放弃,他扒开应择起的眼皮,却没有在那双深褐色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鳞儿,你还认得我吗,鳞儿,你看看我。”无乾的声音有些发抖,会再次失去他的可能性令无乾害怕,甚至眼见的有些恐慌。
“阿姐……”终于从应择起紧闭的口中说出了第一句话。
却不是叫的他。
不过没关系,神智还在就没什么问题。
无乾顾不上欣喜,更加专注地引导应择起恢复正常状态。
却适得其反地越变越糟。
应择起是开口说话了,但和之前怎么都叫不醒相比,变得有点过于极端,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嘀咕个不停。
“阿姐,我们要去哪?”
“父亲,我还会回来吗?你要记得来接我。”
“我能叫你阿乾吗?阿乾,你怎么每天都不高兴?”
“阿乾,我喜欢神界,这里很漂亮,海底太深了。”
“哈哈哈,阿乾,快来,别让他们发现,这里的果子很甜的。”
“不,你松开我,你要送我去哪?”
“父亲!父亲!阿乾,你快放开我父亲!阿姐,阿姐,救救我!”
无乾怀里的人时而哭时而笑,最后又继续哭,从啜泣变成嚎啕大哭,那哭声里带着怕,带着恨,还带着对救赎的渴望。大部分的话到后面渐渐听不清了,全都被哭声遮了下去。
旷野上刮起了呼啸的风,猛烈地能在人的脸上划出道子,应择起的哭声和着周围的风,不要命的往无乾的耳朵里灌,他的声音和动作也慢了下来,最后只是沉默地抱着怀里的人,徒劳地用自己的身体帮应择起隔绝地上的凉气。
月明不合时宜地打断他们二人之间犹如孤坟一般的安静:“帝君,是不是该继续上路了,应队长的情况这才刚开始,再耽误下去,到不了昆仑山,你要面对的可就是全盛状态下的他了。”月明绕着地上的二人转了两圈,最后蹲在无乾面前,“要知道,应队长怎么说也是活了三千年,等他全想起来,那些爱恨情仇,你拿什么跟他解释?你又拿什么跟他打?再用雷罚劈他一次,你舍得吗?”月明蹲得久了,说完话就站起来,退开两步抱臂上观。
像被冰凉的蛇信子舔了一口,无乾的心口处骤然缩紧,绞痛感袭遍全身,手下不自主地用力,将应择起紧紧锁在怀里,按在应择起后脑的那只手几乎要将这张脸破开胸肋塞到自己的身体中去。
无乾强迫自己冷静,他没有心跳,即使复生之后也依旧没有,但是痛感却从左胸口持续地向全身传递,让他不得不把心思暂时从应择起身上转开,专心考虑月明的话。
“我知道你有办法能缓解他的痛苦,拿出来。”无乾不再维持温和的面孔,从下往上看时,眉角眼梢都带着比风雪更冷更利的肃杀。
高空隐隐有雷鸣之声,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竟不知何时密布了满天的乌黑。
“帝君,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吗,早知现在,又何必眼睁睁瞧着小殿下替你出头呢?”月明似乎此时又不着急赶路了,还能幸灾乐祸地站在一边看热闹,她像是瞧见个天大的笑话,一手掩着嘴,神色夸张地说,“该不会您是故意的吧,正好借此机会将龙族斩草除根,反正这小殿下向来对您都是忠心耿耿。还是说,您在这故意耽误我的时间呢?”
成功见到无乾更差的脸色之后,月明笑得愈发开心,连厚重的云层都挡不住她脸上的明媚。
“你解了他的痛苦,我告诉你怎么上昆仑。”无乾无视月明的冷嘲热讽,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有什么办法能够不让应择起这么痛苦,根本无所谓月明往他身上泼的脏水,反正记在他名下的坏事已经够多了。
月明两手一摊,做了个歪头的动作,可惜在这里没人能欣赏她的美貌:“昆仑山不就在那里,我一个人也上得,带你们无非是多一层保障罢了。”她说着伸手指向不远处的高耸,在雷云的反衬下,山上的雪更白了,简直不似人间之景。
“昆仑不在那里。”无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实话说出,“如果你要找的是界都,就不是那座山。”
“什么意思?”月明脸上的阳光终于被乌云遮盖,嘴角的笑痕消失不见,变成了暗□□里美丽中带着凶残的人鱼小姐,“什么叫昆仑不是那座山?”
这本是属于天帝的一个秘密,除神界之外,帝君会在任何一界拥有自己的界都,有的公开,有的隐秘,大多地方都不被知道,只有身为天帝的无乾掌握着具体的信息。
但是人间有些特殊,昆仑山作为昔日众神的圣地,即使神界上升,脱离人间之后,也一直坐享着界都的地位,可实际上无乾在人间的界都根本不在昆仑。但为了防止被人间修道者苦心探寻,无乾便一直没有纠正这个误会,任由传说中的界都存在。
他真正的界都本是自成的一方世界,为了避免麻烦,也命名为昆仑,是以,除他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此昆仑非彼昆仑。无乾大多数时间都独自待在神界天外天,人间更是几乎不曾涉足,因此便更少有机会被有心人得知此中玄妙,月明是第一个获得这个秘密的人。
“真正的界都并不在山上,你若解了他的迷心引,我就带你去。”无乾这相当于把最深的家底都拿出来交换了,就为了让应择起少遭点罪,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再见到鳞儿伤心了。
月明倏地发出一声轻笑:“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缓兵之计?帝君又如何向我证明你所言非虚呢?我可不是三千年前傻乎乎的小殿下,你说什么就信什么。”
“你要什么证明?”无乾尽力安抚着怀里情绪反常的应择起,看着已经相信了一半的月明,只要有的谈,就不算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要你现在就打开入口。”月明盯着无乾怀里的应择起,迷心引作用下,这位曾经赫赫有名的应队长也不过像个小儿一样只能本能地寻求庇护,连最基本的保持理智都做不到,还逞什么英雄自告奋勇,简直就是个笑话。
无乾沉默了好一阵,直到应择起发出一句含糊不清像是梦呓的话,才猛然回过神来,答应了月明的条件。
“好。”这句话像是从身体里直接掏出来的,带着微不可查的决然和狠下心的割舍,将最终的答案摆在了月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