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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书生自白(一) 四目相对的 ...

  •   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我作为嫡皇子,足岁时便立为皇太子,享着世人艳羡的宠爱与重视,我亦视此为理所当然。直到……
      “姐姐说的是,圣上也是担心我们昱儿能否平安诞下。”贤妃摸了摸腹中隆起。
      又来了,自从贤妃娘娘怀上龙嗣,隔三差五就来母后寝宫。表面上抱怨着父皇过分紧张我这个未出世的四弟,实则炫耀自己所获的恩宠。
      毕竟,父皇已有一个多月没来看过母后了。
      我听着她滔滔不绝,今儿请了哪位太医,昨儿赐了什么宝贝。没劲,真没劲。
      “哎呀,岚儿都长这么高了?来跟前我瞧瞧。”
      我不好违抗,不情不愿地向前走了几步。
      “见过娘娘。”
      “好孩子,你看我现在怀着你的弟弟呢,届时多个弟弟陪你玩好不好啊?”贤妃说着抓着我的手轻轻靠近那处隆起。
      我可不在乎,我有梁成胤陪读,那小子爬树斗蛐蛐,惯会寻些乐子。
      不过这般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难以想象,这一块小小的隆起几个月后会变成一个鲜活的生命。
      我不禁好奇地轻轻探出手指,触碰了一下。
      “岚儿!”母后起身喝止了我。
      我吓了一跳,当即停在原地不敢动。
      然而还是晚了,上一秒笑容可鞠的贤妃捂着肚子猛地退后几步,手撑在桌沿。
      “不好了,来人啊,贤妃娘娘摔倒了!”
      “传太医,快去传太医啊!”
      殿里顷刻大乱,宫女太监凌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混着贤妃的痛呼声。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表情痛苦。
      我转头看向母后:“母后,儿臣没有……”
      母后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我肩上,“放肆,还不退下思过。”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平日温婉优雅的母后,跑了出去。
      我在偏殿一直跪着,依稀听见父皇在训斥母后,母后的声音依旧温柔,却更像是无力。
      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事,为何父皇要这般呵责?父皇既爱护我们,又为何容忍贤妃寻茬挑事。
      深夜,困意上头,就在我快睡着时,一个温暖的怀抱笼罩了我。
      “岚儿,世间最难读懂的,是人心。”而后面的话断断续续,已不甚真切了。
      彼时,我刚满四岁。

      三年后,适逢父皇当政十载,母后携我去江南的灵音寺里祈福。
      一连十日,粗茶淡饭,青灯为伴。
      中秋夜里,忽然闻到一种怪异的味道,我猛然惊醒,跑出房间。走廊里一片混乱,为数不多的丫鬟和僧人行色匆匆。
      “兰苑这火太大了,进不去啊。”
      “赶紧挑水,皇后还在里面,有闪失谁担得起?”
      母后,母后那里起火了!
      我拼命跑去兰苑,门半掩着,母后身着素衣无力地跪坐在地,被熊熊烈火包围。
      “母后!母后!”我试图闯进火海,带母后出来。
      可母后用尽气力制止了我。
      “岚儿,生在帝家,务必谨言慎行。”
      火焰像咆哮的虎口,龇牙咧嘴地吞下那个身影,火花里闪烁着得逞的嘴脸,滋啦的响声是嘲讽而得意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火被浇灭了。老旧的寺院更显孤凉,劫后留余烟袅袅,连同母后那最后的告诫消散于风中,一队卫士护送我离开。
      一路上不断有杀手追来,敌众我寡,母后留下的这队死士也难免死伤。
      也不是没有想过回宫找父皇查明这把蹊跷的火背后是何等阴谋,然越是靠近京城,袭击者越甚。剩下的人越来越少,前路半步难行。
      逃了两年,终于,这条路又是我一个人要走了。

      暮里京城,天子脚下,自是繁华不歇。三日未进食,我已体力难支,就这么靠在墙沿望着天空和皇宫的方向出神。
      权也罢,利也罢,荣也罢,宠也罢,生于皇家,就一定要争一争吗?
      恍惚间,我似乎看见母后的笑颜如旧,意识逐渐模糊。忽然,一碗水入口,清冽回甘。睁眼的同时,一块甜糯的糕点入我口中。清幽的香气萦绕鼻尖,少女的手指纤细白嫩,灵动清澈的双眸里带着一丝好奇,背着头顶橙红色的夕阳余色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视线。
      “醒了呀。”少女软糯糯地开口。
      我愣愣地嚼着糕点,明明就未进食,却在此刻慢慢嚼咽,亦不知食之滋味。
      “小乞丐,你家在哪呀,要不要送你回去?”
      脸有些发烫,我默默垂下头,不敢直视她如此澄净、不染世俗的眼神。
      “怎么不回话呀?该不会……是个小哑巴吧?”
      我哽住,顺着点点头。
      “小姐,既是沦落街头,多半就是无家可归了。问他家在哪怎么答得出来呢。”
      “这倒是,”少女凑了近些,端详一阵,递给我一方素净的手帕。“小哑巴,跟我走吧,留我府上做工,能养活自己。”
      说完,她叫上身旁的丫鬟,骑上小马驹,对着我展颜一笑:“待我去找表兄,接你回去。”
      这一笑,倒像是暮色都被她点亮了。
      不及我有所反应,风风火火的身影已淡出视野。
      然等少女拉着少年赶回时,已不见“小哑巴”身影。少女四处看过,张口寻呼了几声,无果。少年无奈又宠溺地唤了声“姝儿”,又低声交谈几句,便相携折回了。
      “姝儿。”躲在角落的我默默跟着念了一遍,也离开了。

      后来,我幸得丞相庇护,留在相府,成了相府三公子。几经查探,知晓当年那把火乃是贤妃及其母家程家所为。
      十五年了,每逢中秋,我都会梦见那嗜血的火光中瘫坐的母后。
      十五年了,母后的死因仍不为世人所知。
      当年,母后身故,宫里的人和程家手下一直以来都未寻得我尸骨。父皇为掩盖此事,对外宣称我于寺外失散。然世人所信无几,坊间传言,我与母后一同死在那场大火。
      程家手下多年来仍在查探我的消息,未完全放下戒心。我与丞相步履维艰,遂费以多年,筹划还于朝堂之事。
      前年科举,我中了探花,今年年中,北胡几次派军侵犯边境村镇,意在挑起战争。梁大人赞我有谋略之才,借此机会举荐我为军师,平定北境之乱。皇帝允了,派了位女将军为帅。
      初时我并未多在意这位女将军,战时方针以守为主,我便一连几日安排她守营。此外,也有几分不明的担忧使然,大概是因为对女将军不甚了解,战场不比其它,我怕她会受伤。
      于是,我在帐中几次隐晦表意。不知怎的,传入女将军耳中便是我“重男轻女”,反对女子为将。也罢,只要目的达成,这般名头并不重要。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我的计谋被胡人破了,几个将我掳走,丢入厮杀的人群。混战中,我四处闪躲仍是不敌,终在一角落被团团围住。
      寒刃冷芒,这些人带着阴鸷得逞于风沙中步步逼近。
      昨日暗卫传信于我,营中有安插程家的人手,行事需得加倍小心。
      此番我当是一不拾寸铁的文人书生,不可轻易暴露身手。
      就在刺尖距我毫厘之际,在我将按耐不住之时,那人忽地倒下,背上一支白羽箭眨眼鲜红一片。
      她说,敢在她眼皮底下杀她的人,真是嫌命长了。
      抬头望去,女将军骑在骏马背上,手握弓箭,墨发于身后轻舞,眉眼如山涧清泉明净。毒辣的日头下,她微微侧身挡住了刺眼的日光,在几步远处手握缰绳冲我一笑。
      不知是生死一线间让这丝笑容难能可贵,还是那个清丽飒爽的身影惊艳了时光,我只觉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周遭危险困境俱已退散,她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明媚。
      飞燕翔空,展翅掠过。
      回忆中的甜美澄净的少女身影与此时明媚张扬的女将军猝不及防地重合一处,我在心底喃喃——“姝儿。”
      下一刻携着暖意馨香的怀抱将我拉回现实。她一把把我拉到马上环住,面对围攻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挥剑回击,继而策马突围。
      一路上,她笑着讽了我几句,我本想出言辩驳,车轱辘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无法对着欢喜得意的她说出。
      疾风掠过,吹得脸上发烧,比风声更清晰的,是心跳。

      当晚,我与众将领设计伏击,女将军照例被我安排在后方守营,然她并不服气此安排。
      散会后,我找出来伤药覆于后背伤口。白日虽未直接被刺,避退时难免被利器等擦伤。只是这伤口位于中部,有些难够着。
      忽然帘子被撩起,女将军大摇大摆地直接进来了。烛火在帘子被撩起放下的刹那抖动了几下,衣不蔽体的我登时吓了一跳,立马拢起外衣。然不等我开口,她已先发制人,怪我大晚上的不好好穿衣服。
      ……
      倒打一耙。
      行吧,毕竟是姑娘,她肯定也是不好意思了。
      只是……怎么就变成她帮我上药了呢?!毕竟,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一边上药,一边说着她的经历,少时随父征战,立下军功赫赫。其间真情流露,确实令我动容。
      但,原谅我的分心。
      她微凉的指腹时而用力时而温柔,讲话时湿热的气息不时拂过一道道伤口,冷热交织,隐约可以嗅到那缕清幽的香气,一种难以言喻的燥意腾起。
      我忍不住暗暗朝侧后方瞟了一眼,发现她神态自若,浑然不觉尴尬。双颊因醉酒而微微染红,像岭南的石榴一般晶莹透亮,眸中尽是专注。
      半晌,话说完了,药也终于上好了。我赶紧拉好衣领,言谢,然后请她出去。
      我知晓她渴望上前线,然胡人惯用诈,我不是愿冒风险之人,还是留她在后方比较安全。也权当全了我的一点私心罢了。

      次日大获全胜,一入营便看见手支着下巴,等得几欲睡过去的她。
      表面上叱咤风云的女将军,其实也有娇憨的一面。我摇摇头,轻笑了下。
      夜宴上,众将领大快朵颐好不热闹,她坐在我对面,有些郁闷地喝了好几碗酒,已染有些醉了。不知裴副将凑过去说了什么,二人耳语一番,她忽然眼睛一亮,举着碗酒径直朝我走来。
      她来敬酒,我自是回敬。只是这酒还没等咽下,便听见她在大庭广众下宣布了我的“归属”。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话音刚落,裴副将先替我完成了心中所想—一口酒喷了出来。

      自此酒后胡言之后,她的态度也来了个大逆转。从前见到我便是嗤之以鼻,哪哪不顺眼。如今,倒是分外关心了起来?
      我私下问过裴副将,究竟那日同她说了些什么,然裴副将支支吾吾,不肯透露个所以然。
      我也无措了,裴副将到底是哪边的人?难道不是我等安插的人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书生自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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