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将军与书生(一) “男女有别 ...
-
历代幽女手中有两种圣水,一种名云清,散去前尘往事,只余情思;一种曰承欢,可回到过去重新选择,扭转时局。
清欢作为云庭第三十二代的幽女,日常工作便是寻获世间魂灵,了解他们的情思与诉求,促成当事人心满的结局。今日是清欢第一次下凡履责,循着长老教诲,她带着灵兽梵川正式上任。
“梵川,快醒醒。这凡界真乃花花世界,若大土地咱们往哪里去好?”
“清欢你真是,出门都不看地图的。喏,就这吧。”梵川在清欢怀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小肉爪一伸,旋即又睡了过去。作为一只有智慧的肥喵,梵川出门前已吃饱喝足,赶路时睡眠质量依旧良好。
清欢翻了个白眼,在梵川圆滚滚的屁股上掐了一把,梵川软软的毛登时立起,咸鱼梦也醒了不少。
“清欢你这个暴力女,对本喵温柔点!本喵舟车劳顿,需要补觉。”
“你看你都快胖成球了,还赖床不起,快起来活动活动。”
梵川闷声不应,却把两只小肉爪全全捂在尾部,缩紧身子,复香甜入睡。
清欢纵身一跃,不消片刻便来到凡间,落于一树林中。
暮色将沉,山林了无人影,清欢抱着梵川悠哉踱步,四处打量。不多时后,山林夜色愈发幽暗,却仍寻无所获。
“找了这么久,竟还没遇到一个魂灵。”清欢的第一次任务,开头就卡在了寻找服务对象。
突然一阵风起,卷起落叶纷飞,不远处传来利剑划破气流的声音。
有了!就在那!
清欢感应到魂灵在前方不远处,当即兴奋地提起裙摆跑去,猛然转身给梵川抖了个激灵。
水杉下,长剑迎着月光散发清辉,寒光尽闪,红衣女子舞剑跃起,飒爽英姿,锋芒毕露。
“姑娘?”清欢轻唤了一声,红衣女子转头看来,清丽姣好的面容在清幽的月光下朦胧而不甚真切,她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一人一猫—少女眉目灵动、清丽脱俗,小猫胖乎乎的,甚是可爱。
似是没想到有人能看到已身故的她,红衣女子宛如星辰的双眸中满是错愕。
清欢大概猜到她的惊诧缘由,开门见山地进入正题。
“吾乃天界云庭幽女清欢,职责是帮助魂灵了却前尘心愿。姑娘离世三年之久却尚未入轮回,不知是何情何故留恋人间?”
女子了然,收剑负手而立:“吾任本朝将军,迟迟未走是因世间尚有惦念之人,心有难搁之事。”
清欢捋了捋完全不存在的胡须,神似历经风霜的老仙:“世人多为情所困,既是如此,我这里有两瓶圣水,一种名云清,服下可散去前世回忆,只余生者情思;一种曰承欢,服者可回到过去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扭转时局。将军可要选一瓶?”
樊川半耷拉着眼皮看着清欢故作深沉,小小的嘴巴微微撅起。
本喵的猫语是无语。
女将军神色平静地拱手行礼,接过两个瓶子,垂眸敛去深情,而后静静地看着手里两个瓷瓶出神。片刻后,她拿起一瓶抬至下颌,刚启唇又突然顿住,迟迟未饮下。
十年前
黄沙散漫,视线模糊一片,厮杀不绝,哀嚎遍野。浓须怒目的胡人层层围住锦衣玉袍的瘦高男子。包围中,男子已冠斜发乱,白衣沾满尘土,望着周围罗煞发颤,往日清高荡然无存。
胡人挂起嗜血的讥笑,长矛对准下刺。男子惊慌地瞪大眼,袖下拳已攥紧,预期锥心的痛感却未降临。一支白羽箭击落长矛,胡人吃痛地握住手腕,咬牙看向来者。
“敢在我孟梓姝的眼皮底下杀我的人,真是嫌命长了。”女将军骏马驻足,冷笑一声,持剑刺向胡人头目,眨眼人首异处。长剑横扫,几番下来敌方死伤大半。
她秀足点转落地,伸手欲拉起吓得六神无主的男书生。书生抬头,高挑明媚的身影遮住头顶刺眼的日光,她耳侧鬓发轻扬,如她的剑法一样张扬洒脱。
孟梓姝用力一拉,拦腰抱起书生飞身上马,书生坐在她身前一脸惊魂未定。
“我说厉公子,平素帐前谈兵献计,定如磐石的清高沉稳样子哪去了?沙场游一次就魂飞魄散了?”她肆然鞭马,神采飞扬。
身前个高而略清瘦的书生有些违和得微微蜷缩着,蓦地涨红了脸,欲争还休。
孟梓姝嗤笑一声:“想不到你厉京澜也有今天。帐里纸上谈兵,张口闭口反对女子为将,结果还不是得我救你。”语罢放声笑起,清泉般的笑声伴着风的呼啸声一起闯入厉京澜的耳朵。
厉京澜满脑子的长论迂理涌至嘴边,又无声地吞了回去,素来平静无波的心似重重的撞了一下,两侧的拳头也垂散开。
两日后,众将聚首商讨设伏追击。厉京澜长指一点,照常部署,一番话下来,正副将均已安排妥当,唯独除了一人。
孟梓姝秀目一扫,勾起冷嘲的笑:“厉公子好计谋,只是不知此次伏击本将军职责何在?”
清贵俊挺的身影闻声一顿,垂手回视:“帐前兵士百战死,场后将帅御故土。孟将军智勇双全,自是同之前一样,留此守好我方基营,以防敌军突袭。”低沉的嗓音在安静如斯的帐中响起,他立于烛影处,似冷月高洁不俗。
孟梓姝一派了然地鼓掌,面上奉承:“厉公子不愧是饱读诗书,好个‘将帅御故土’,还把在下捧为‘智勇双全’。只是不知在下守帐,厉公子再身陷敌营,孤身发颤时有谁能出手相救呢。”不等厉京澜回应,她已拱手作揖:“厉公子亲诱敌入,舍生取义,实乃大义啊!可叹可敬,望而生畏。”
她腹中文墨不多,学着咬文嚼字,瞎扯四字词语,刺他计输一筹、沦入敌手,处处不掩对他的讥讽与不满。
厉京澜一瞬间俊眉微拧,十指收紧,又恢复了从容:“上次多谢孟将军出手,救命之恩在下深铭于心。然诸位将军各司其职,还望孟将军领承军命。”
她无谓地一摆手,提起剑便头也不回地离帐而去。帐中其他将领见状,有人想要开口,却不敢多言。
是夜,孟梓姝饮尽一壶酒,路过厉京澜的帐前,见里面尚且灯火通明,不假思索地掀帘而入。
帐中半明半暗,厉京澜沾药正欲涂至后背的伤口,忽然帘子被挑起,来不及反应,女将军已然闯入,入目便是他衣衫半解的样子。厉京澜指节顿住,难以置信地抬头。
“厉公子这是做什么,大半夜的不好好穿衣服。”孟梓姝也有些意外,晶亮的眸子闪过一瞬的仓皇失措,瞬间又神态自若,只是双颊酒后的酡红愈发艳丽。
厉京澜眉头一蹙,反笑道:“厉某上药疗伤,自然需解外裳。反是将军出其不备,一声不吭地深夜来访,在下始料未及。”说时拢紧衣衫,打理整齐:“男女有别,将军女儿身,在营中多有不便。”一派卓然道骨,末尾还不忘老生常谈。
孟梓姝翻了个白眼:“上药是吧,本将军帮你。”说完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来药瓶。
厉京澜逃也似的往榻后移了几寸,惊恐之状像在躲什么洪水猛兽,咬牙道:“男女有别,还望将军自重。”
孟梓姝有些不耐烦,身子前倾略微俯下,食指勾起厉京澜轮廓分明的下巴:“文人书生到底和我们这些舞枪弄棒的不同,规矩一大堆。你受伤我给你上个药而已,你这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整的跟我强抢民男似的做甚?”
厉京澜被“强抢民男”四个字噎了一下,一时想不到如何反驳。思索间方才齐整的衣领已被扯开一片,温凉的指尖将药粉一点点抹匀,身后忽然一丝轻叹。
“将军百战死,我孟氏一族世代拥护帝业,为帝王镇守疆土,我既为将军,又怎会畏惧一死?人固有一死,我孟家儿女若一日战死沙场,便是殊荣。”孟梓姝微微顿住,抹药的手不自觉也用力了几分。
“我虽为女儿身,十三岁便随父从军,今已五载,刀光剑影、生离死别早已习惯,兵法剑术不比男将军差分毫。厉公子虽初次奉旨谋战,对我等情况不甚了解,但也理应知道我既为将军,便有匹位之武能。”
坐在榻上的书生一言不发,孟梓姝感到指下的肌肤略微僵了几分,应该是言谈奏效了。于是乘胜追击,开始侃侃谈起自己保家卫国的理想,眸光闪烁盈盈,说到动情处,愈发豪爽。
半个时辰过去……
“还望厉公子摒弃男女之别,允我前线领兵。”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番情理兼具的发言落幕,孟梓姝已然感慨万千,还有些口渴,思及听者尚未发表意见,试探性开口:“厉公子?”
言罢方才注意到,眼前之人呼吸沉重迟缓了一些,似在隐忍什么。
“孟将军好口才,只是激动之余,还望手下能轻些。”清隽俊逸的面庞上,额角已然生出一层细汗,俨然是伤口被孟梓姝的手劲弄疼了。
孟梓姝生于将军府,幼时习武、少时参军,多年来跌打损伤不在少数。她大大咧咧惯了,也从不觉受伤流血有什么。此刻面对着这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方才恍然大悟。
“哦,抱歉啊厉公子,言语间一时激动,没控制力道。”
好不容易寻个机会把话说清,临差登门一脚,可不能因这小插曲白费了。
孟梓姝正想着有什么方法能弥补小失误,再顺利成章引回正题。
然不等她想好,厉京澜已然拉好衣服遮个严实。“多谢将军帮忙。夜色已深,男女有别,在下要睡了,将军也请回吧。”
磨了这么久,软硬皆施,到头来又是“男女有别”?
孟梓姝顿觉一口老血淤在肺腑,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
文弱,迂腐,夏虫不可语冰!
“砰”地一声把药随手丢桌上,气呼呼地扬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