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山茶 红山茶
...
-
红山茶
松林外一个小山村映入眼帘。青烟袅袅,那般和谐与宁静。村口几棵树上,一簇簇妖红似血的花朵绽放着,格外引人注目。
祭天宁霎时脸色大变,身体禁不住抽搐起来。那妖异浓艳得近于鲜血的花朵,整片看上去便是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霞。艳红的山茶花宛如一只手,将她五年前的记忆又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因为上次受伤,昨夜又赶回离安镇,此时精神再次受挫,让她体力不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山花山开春未归,春归正值花盛时……母亲,看呐满山的山茶花,雪白一片,像下雪了一样呢!“一个小女孩飞奔过去抱住面前的这个女人,甜甜地笑道。
女人温和的对她笑笑,轻抚着她的额头,“天宁,这可是祭剑山上最美的景色哟。”
天宁沉默了一下,忽的笑了。她眨眨眼睛,细声道:“别的地方没有山茶花吗?”
女人的手突然停住,她抬头仰望着那满山雪白的花朵。眼神有些空洞,嘴角挂着淡淡的忧伤,“天宁,那是因为只有祭剑山的山茶花才会是全部雪白的,它象征着安宁与和谐……”女人说到这里眼中泛起了泪光。她叹了口气,缓缓道:“天宁你要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母亲都希望你能像山茶花一样在寒风中努力开花,直到驱走最后一丝寒冷。”
这样的话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显然还很深奥。她对母亲点点头,脸上绽开了蓓蕾般的笑容,宛如一朵山茶花正待开放。
蓦的,天宁的笑容在刹那间收了起来,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的落到她脸上,温热而湿润。
“母亲?你怎么啦,为什么哭?是不是天宁惹您生气了……”女人闻言便将她深深的拥入怀抱,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她轻轻地拍着女人的肩膀,呐呐道:“母亲,不哭。天宁以后会好好练剑,不任性,不吵闹……”说到这里,女人更是抽泣起来,她紧紧地搂着天宁的脖子,紧得让天宁有些疼。天宁咬紧嘴唇忍住痛,安慰着她。
过了好久,女人才放开她,突然间天宁感觉她憔悴了不少。女人理了理发髻,柔声道:“天宁该去找影光师傅练剑了。”
天宁干脆的应了一声便笑着跑开,女人站在那里眺望着女儿远去的身影,很久很久都没有离开。
“一二三四五六七……”
“哈哈,你又错了,不是这么跳的!”天宁对这一个少年大声笑道。
少年摇摇头,不好意思的笑笑,“天宁,我真的学不会。”
天宁的脸沉下来,撅起嘴,嚷道:“我不管,你就得陪我玩,所以你要学会!”
少年只得苦笑一声,转身继续联系天宁教给他的跳房子,实际上他已经练了记不清多少次。
自从他跟随师傅来到祭剑山,师傅就成为了明昔宫的授剑师。每天都要传授剑法给明昔宫的弟子,帮助祭云宫主壮大祭剑山。那时他便认识了天宁,他们玩的第一个游戏就是跳房子。那个时候好几次他都因为陪天宁玩而没有联系剑法,被师傅严厉地叱责,甚至后来还体罚过他,让他蹲马步蹲到不会走路。可是他都坚持着,只要天宁约他,他就一定会陪她玩。玩累了,两人就会坐在剑湖旁说笑,少年总会讲一些天宁从来没有听闻过的事给她,逗得她咧开嘴大笑。每当这时,他总会静静地看着她出神。
一次他答应师傅会练成“冥尘剑法”,可是因为陪天宁玩而忘了练习。当师傅出现在他面前,那严厉的目光让他愧疚的低下了头。少年心中一阵紧张,只得静静地跟在师傅后面,思考着这一次又会是什么样的惩罚。
来到暗阁,这个祭奠师祖的地方。少年双膝跪下,不敢正视师傅。只见师傅转过身背对着他,叹息道:“月涧,你恨为师吗?”
“弟子不敢。”
师傅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又是一阵叹息。“月涧,你知道天宁是谁么?”
月涧没有回答,静静地揣测着师傅话中的意思。
“天宁,祭天宁,她可是祭剑山明昔宫主的女儿。”这话一出,月涧顿时身体一震,满脸惊异,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些天和他在一起的人竟然是宫主的女儿!
“师傅……弟子……”
“为师并不是让你远离她。月涧,为师之所以上祭剑山是因为祭宫主曾有恩于我,所以你的使命就是要保护好祭天宁,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月涧陡然明白,为什么师傅对自己那么严厉。像师傅一样,他的身上也肩负着重任。他知道师傅的意思,古者有云,‘北月华,南剑山’,江湖上像着两个既出人才又藏宝物的地方屈指可数。祭剑山以宝剑名扬天下,多年来江湖上那些派别为了抢夺宝剑几度上山侵犯,而今的对手又是赫赫有名的月华宫。月华宫高手云集,对祭剑山来说是个严峻的考验。
师傅转过身,向他摆摆手,“好了,去吧。我想你以后知道怎么做了。”
月涧走出暗阁,径直走到庭院,他拔剑出鞘,奋力的练习着“冥尘剑法”。他敏捷的身手,快速的身法,在月光下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利箭。师傅在庭院的转角默默地注视着他,看到月涧脸上透出了难以描绘的坚定。自那以后,月涧白天陪天宁玩,晚上加紧练习,师傅都会站在转角,看着他会心的点点头。
这样过了十几天,宫中突然来了一个奇怪的少年,他的眼睛,犹如深潭一样幽深,充满着奇异的色彩,很是神秘。月涧站在师傅身旁,注视着他,而他也正看着自己,两个少年的眼睛互相审视着。突然,月涧看到对方淡淡一笑,紧接着就跟着一个黄衫男子出去了。
“师傅,他是谁?”月涧指了指离开的少年。
“月涧,以后他是你师弟。身为师兄,你要随时帮助你原末师弟。”师傅说完也跟着出去。
原末家与祭家相交甚好。因为原末老庄主病逝,留下遗言会助祭剑山一臂之力,所以便让自己的孙子带上一批高手前来相助。
月涧来到剑湖边,看到天宁又在哪里蹦蹦跳跳,笑了笑,“天宁。”
天宁闻声,眼睛一亮,嬉笑着跑过来,“月涧哥哥,你怎么才来,天宁等了你好久了呢!”
月涧温情脉脉地看着她微笑,对天宁他总是这么温雅。自知道天宁是宫主的女儿之后,月涧对她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现在除了玩跳房子,他还得陪天宁练习师傅传授的剑法。天宁练习累了,就会借“比试剑法”对他胡乱比划,有时还让他防不胜防。
“今天师傅收了一个徒弟。”月涧轻声道。
听到有新人来,天宁一脸兴奋,想当初听说月涧来的时候一样。
“是谁呀?!”天宁的声音宛如铜铃般清脆。
“呵呵,听说叫原末南。”
知道名字后天宁更是按耐不住心中那股莫名的兴奋,缠着月涧不放。
“那他长什么样?”
“他……”月涧看着前面停住了,他伸手指向对面的人群。“诺,师傅身边那个。”
“哇,是影光师傅旁边那个吗……”天宁噌的站起来,眺望着,就像看一件绝世宝贝,很是好奇。
傍晚,月涧被师傅叫去,留下天宁在湖边等他,天宁等极了,就玩起了跳房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
“想不到祭剑山明昔宫主之女竟然会玩这种游戏。”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步伐,让她差点摔了一跤。
她抬起头撇撇嘴看着他,突然兴奋的冲上前去,“是你,原来是你!”
少年脸色一惊瞥过头,想不到这个女孩子居然会这么热心。他哼了一声,转身欲走。猝不及防,天宁一把抓住他让他摔了个后翻。
“你……”他抬眼气愤的看着她,可天宁不以为意。她兴奋地跳着拍手,这让少年恼羞成怒,起身向她出手。
霎时间,天宁一呆,只见他的手停在了半空。回了回神,看到月涧在她身边出手架住了他的手,少年一愣,侧头看着月涧。
月间温和地笑着,眼神却是严肃的。“原末师弟,你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原末南一脸怒气,狠狠地盯着祭天宁。
“她很喜欢你哦,你是她这几年除了我之外唯一见过的外来人了。”
月涧的话让原末南有些震惊,眼前这个活泼的女孩几年都不曾见过外来人,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出去过。原末南很想知道这个女孩的事,可他少年气盛,也只能装作不在乎。
“哼,谁管她!”
祭天宁一听,脸色大变。其实她也是个牛脾气,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就很难改变。她柳眉倒竖,过来就给了原末南一个反踢,一溜烟又跑到月涧身后给他做了个鬼脸。原末南满心怒火,可因为月涧,他也只好认了。
这样一来,天宁又多了个玩伴,他们三个每天一起练习剑法。只要一到祭天宁和原末南比试,两个人都不会退让,经常闹得不可开交,惹得月涧在旁禁不住发笑。月涧与天宁玩跳房子时,原末南就只坐在一旁不曾参与。每次天宁邀请他,他都瞥过头不理会,说“小孩玩的东西他不玩”,那时祭天宁都会瞪他几眼才离开。其实,他们玩的时候,原末南都会忍不住看上几眼,偶尔也低声帮他们数数,可只要天宁一抬头看他,他就会立时转头,装作看树上的鸟儿。后来见那丫头玩的高兴的样子,竟让他有些发呆。
几个月过去了,随着天宁剑技的增强,自身的条件也就毫无隐藏的显露出来。她可以在练剑时从剑端放出粉红的结晶体封住眼前飘动的任何物体,也可以让那些被封住的物体在瞬间化作粉末。她的力量每天都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短短几天就超过了原末南,甚至月涧。
因为自身的条件,有些东西对她来数就分外简单,但原末南与月涧就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掌握。这时,坐在树上的祭天宁就会高声为月涧加油,大声嘲笑原末南是笨蛋,一到这样原末南心里就窝火。
地上的积雪慢慢融化,山上的山茶花又一次绽开蓓蕾,依然雪白一片。
“原末哥哥……一定要去么?”祭天宁来到明昔宫门口,眼里含着泪水,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原末南淡淡一笑,“天宁,月涧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只是去几天就回来。”
“真的?”
“嗯。”原末南轻声许诺。
这一年来,他感觉自己被眼前这个女孩改变了不少,他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这一次代表明昔宫下山向玄冥派求助,希望他们可以助祭剑山一臂之力,抗击月华宫。祭剑山与月华宫僵持了几年,最终还是要爆发战争。祭剑山收藏着越王勾践的八大剑,又珍藏着江湖上的惊骇之宝蓂珠,两者都是江湖上人人虎视的宝贝,这便是月华宫要夺下祭剑山的原因。
月涧陪着天宁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才肯离去。
“月涧哥哥,你看那花漂亮吧。”祭天宁指着几簇山茶花道。
“嗯,漂亮,像天宁一样漂亮。”月涧定定看着天宁,温柔的笑道。
突然间,祭天宁的脸上有了浅浅的晕红,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山茶花出神。那么纯洁,那么雪白的花,忽然脱落了一片花瓣,轻轻地飘落在地上。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间的宁静,月华宫毫无预料地攻上了祭剑山,这场惊心动魄的战役成为了所有人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伤痕。
祭天宁躲在月涧的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听着宫外的厮杀声,那小手禁不住的颤抖。他看到影光师傅冷峻的面容,看到月涧紧皱的眉头。当外面传来阵亡的消息,她又清楚地看到她一向冷静的父亲魁梧的身躯有不经意的晃动,还有母亲簌簌落下的泪水。
“月涧,带天宁走!”
“祭宫主?”
月涧看着宫主,他的眼神平静,声音淡漠。猛然间月涧似乎明白了什么,抓起祭天宁就往外跑。
“干什么,月涧哥哥放开我,我要留下来。父亲,母亲!”祭天宁不停地挣扎着,可是月涧把她拽得紧紧的,她怎么也脱不了身。
“哄”明昔宫的大门轰然倒下,大批的杀手进入宫内见人就杀。雪白的山茶花被映上了深深的殷红,大片大片如火一般,宛如通向地狱的红毯。
“月涧哥哥。”祭天宁依然拼命挣扎,终于挣脱了月涧的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一向冷定的月涧蓦然地厉喝道。“你还不明白么,你父母希望你活下来!”
祭天宁全身剧烈一震,不可思议地退了一步蹲坐下去,她感觉手上好像摸到了什么,温温的黏黏的。她下意识的回头一看,瞳孔猛的收缩。血……血……山茶花上全是血!她失声惊叫,连忙跳起,扑在月涧上。
“怎么了,怎么了……”祭天宁搂住月涧痛苦哭出声。她最喜欢的山茶花啊,在一夜之间全都变红,那圣洁的雪白永远的消失了!
听着她绝望的哭喊,锥心刺骨的痛楚让月涧握剑的手有着不经意的颤动。
“咻——”
“小心!”月涧抱起天宁猛然急转。因为重心不稳两人重重地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月涧豁然起身,来不及管手臂上那道被石头划了几厘米深的口子,抱起天宁就跑。
来到剑湖边的一处假山,月涧将祭天宁藏在了假山的缝隙中。
“天宁,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月涧起身欲走,却被祭天宁一把拉住,她的眼神是那么惊恐与不安。
“不……不要丢下我……”祭天宁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的眼里满是恐惧的光,手指越抓越紧,白皙的小手瑟瑟发抖。
这样的话在月涧听来仿佛是巨锤敲击,让他身子一震,只觉得胸口剧痛,无穷无尽的怜爱与痛苦将他湮没。
“不,那得留在这,听话。天宁,你要等他回来,你要等着你原末哥哥回来……”说完便转身离去。
祭天宁的手凌空一抓,什么也抓不到,只得呆呆的坐在那里……
“是你,怎么回是你!”月涧不可思议的脱口叫到。几个回合之后败下阵的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透出了无比的憎恨与惊讶。
“是我,可惜你已经没命说出去了。”一道厉光伴着一声冷笑划了过去。月涧身旁雪白的山茶花瞬间被溅成了红色。
祭天宁躲在石缝中,听到好久都没有声音,她最终鼓起勇气爬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惨象让她失声尖叫。
“月涧哥哥……”她飞快地跑过去,抱起躺在地上的人大哭。
月涧没有说话,无数的白色花瓣从高处飘落下来,落在了他年轻而英俊的脸上,落满了他的周围。祭天宁看到他胸口剑伤处流出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浸透了地上的花瓣。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在也说不出来。
看到月涧缓缓闭上了眼睛,祭天宁拭干了两颊的泪水,紧紧地抱着他,一动不动。
“你放心,月涧哥哥。天宁会坚强,天宁会活下去。”
仇恨与憎恶刹时在这个女孩的眼中那般坚定,那般的不可摧毁!
烛光晃晃闪动,原末南守在祭天宁身边,不断的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那样一昏倒,接着就感冒了。
“她好些了么?”一个老妇人带着沙哑的声音从门口进来问到。
原末南起身,换了一块手巾。“好多了……”侧头看着睡不安稳的祭天宁,口中不断地呓语,他也只能轻轻地摇头。
“月涧哥哥……”
听到这个名字,原末南微微一怔。那场战役的最后,便是以粉红晶棱柱贯穿明昔宫大殿的惨景而结束。所有人,在大殿内的所有人都被定格在结晶体中,“砰”的一声化为了粉末。月华宫虽然摧毁了祭剑山,可是也受到了近乎不可挽回的重创。月华宫主戈天龙也随着大殿的毁灭,从世界上永远的消失。
当他带着援兵回到那里的时候,除了看到蹲坐在门口失神的祭天宁和满山艳红的山茶花,其他的一无所有。整个祭剑山火红一片,没有一点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