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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世事难料 熊熊的大火 ...

  •   一晃神,又是中秋了。那次的出游似乎对尹荷的生活没起什么影响。不,有一点变化,就是每次洛风进出尹家,总会带着画轴。它似乎是一个信使,给这两个引为知己的朋友充当联络的桥梁。尹荷似乎很喜欢尘襄的画,每次他去,她总是已经在书房外等候,开心地问他带画了没有。然后他们一起赏画、品画,有时洛风会讲些作画趣闻,当然是尘襄的。尹荷总是听得很出神,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洛风喜欢看她的笑,似有若无的,明媚灿烂的,俏皮的,不怀好意的。他知道她的每一种笑。而每次他来的时候,尹荷总是已在书房外等候。这次也是一样。洛风穿过院子,看了眼那片水荆,依然是郁郁葱葱的,心中止不住的愉悦。转过不长的回廊,就到了书房外,果然尹荷已经在等着了。她一见他进来,便笑着起身,清脆的声音有些激动:“带新画了吗?”得了肯定的答复,便开心地拉着洛风跑进书房。
      书桌上轻轻展开着画轴,是那幅“惘然”,尹荷看着,心中怔了怔,呆了半晌才幽幽地说:“是新作的么?”
      “是旧年之作,一直放在尘襄那里,上次去,他忽然让我把这个拿来给你,说是你当不会陌生。”
      “不陌生,不陌生……”尹荷喃喃自语着,指尖轻轻地抚着画上的碧石,蓦地顿了一下。那枚印章很熟悉,不是尘襄。再仔细看落款,指尖不觉颤抖起来。她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洛风:“这是你作的?”
      洛风似乎有些难为情:“是,很久以前作的。本来我是让尘襄给我一幅他的新作,他却硬是要我拿来这幅,我……”他还在解释着,她却思绪飘渺去了,怎么会?为何竟会是他作的?可是那日的眼神,那样熟悉的眼神,是决不会看错的。她又抚了一下落款的印章,清闲居,是洛风的没错。
      山溪浅梦空记省,碧石昨宵谁独立?
      可怜水荆清眸冷,紫绡惆怅浑似伊。
      这样的句子也只有洛风写得出来。他总爱写这些怅然若失的句子,与他明朗的举止那么不一致,让尹荷琢磨不透。不是尘襄作的,竟然会这样。
      “荷妹妹,怎么啦?我知道这画不好,回头去找尘襄换一幅就是了,我保证换一幅你喜欢的来。开心点。”洛风见尹荷半天不说话,却只是发呆,又担心又着急。
      尹荷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洛风还在身旁。发觉自己刚才的失态,无意间冷落了他,不觉歉意万分,于是展颜一笑:“才不要换嘞,这幅我很喜欢,比以前的都好。没想到风哥哥十年前就画了这么个宝贝,却不拿来我瞧瞧就送了别人。要不是莫大哥割爱,我岂非此生难见此画?”说着故意鼓着嘴,佯装生气。
      洛风见她恢复小女儿家神态,心下安定了不少,便也讨饶似的抱拳施礼:“小生对不住尹小姐,害您生气,下回铁定不敢了。”看着他戏谑的样子,尹荷不由笑将起来,刚才的疑惑也索性不再去想。
      “风哥哥,昨儿祖母说要我今日和你出去玩,可以进城去,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都和尘襄约好了,这次啊,我们俩带你好好出去玩,可不能像上次那样扫兴。”
      “太好了,那我去换衣服。”说话间尹荷已经跳出书房,跑远了,远远地还回头喊了一声:“很快就好。”
      洛风微笑着看她跑进了厢房,才转身把画重新卷好,放在书架上。
      不多时,尹荷已然换好装出来。两人向祖母打了招呼便进得城去。
      因是节日,城里分外热闹。街上许多行人,尹荷随着人流向前走,洛风只得时时护着,生怕再出什么问题。和尘襄约在明成巷的得月楼,那家糕点最是精致。二人来到楼上,早有一殷勤的小二候在门口,领他们到里间雅座。座位依窗伴水,恰临着暖水溪,窗边垂柳不时招摇身姿,只是叶子已然泛黄飘落了。尹荷刚要落座,却听得熟悉的笑声传来:“在下晚了,失礼失礼。”转身一看,果然是尘襄。尹荷浅浅一笑:“我们也是刚到。”说话间,小二已将备好的糕点并一壶茶送上桌来,洛风给大家倒上,笑着请尹荷品品看。她便浅浅地啜了一口,“清香得很,这是什么茶?以前倒没有尝过呢。”
      “只有清香?”洛风追问。
      “回味起来还略有甘甜,刚入口明明有些苦涩。”尹荷皱着眉头,百惑不解的样子。
      “能算得好茶不是?”洛风小小地得意。
      “自然算好的,而且温和得很,我很喜欢。”尹荷赞许地点点头。
      尘襄一直微笑着听他们说话,此时终于插了一句:“你就别卖关子了。澈贤弟,这是前几日云南来的朋友送给洛贤弟的。还是你面子大啊,我可是求了几天都没求到一品呢。”
      这下洛风倒弄了个大红脸,一边故作潇洒地说:“哪有,是为了过节么。今天可是中秋,又是来得月楼,没有好茶怎么行?”
      三人又说笑了一番,尘襄给尹荷介绍得月楼的来历和稍后的安排。原来这得月楼是个老字号的茶楼,因为掌柜的略有文笔,喜欢结交文人雅士,每年中秋都会邀请七八位圈中好友小聚,所以极富盛名。得月楼中秋固定的节目便是吟诗作画,主题都是“月”。占得头魁者随后一年都是得月楼的贵宾。楼上临窗的位置还可以看到暖水桥一带的街景,可谓雅俗共赏。去年尘襄以画、洛风以诗双双占头魁,所以今日才得了这个绝佳的位子。
      诗画会片刻后就会开始,受邀的已经差不多都到了,三三两两喝茶叙旧。不时有人到尘襄这桌打个招呼。暮色渐深,洛风还在给尹荷说着往年诗画会的趣闻,尘襄依旧带着微笑看着他们。轻风扶柳,一阵几无可闻的珠帘卷轴声,有人从里间走出来,尘襄缓缓转头望去,看定那人,低声唤了洛风一声。正说话的二人都抬起头来,洛风一见大喜,起身要带尹荷过去介绍,尹荷却已然呆了——那人竟是个女子。她就那样惊呆着被洛风带到那人面前:“兰姐,这是我的远房表弟尹澈;表弟,这就是茶楼的主人,诗画会的发起人墨兰,你随我叫兰姐就行。”墨兰已然笑着伸出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握着尹荷的手向尘襄走去。尹荷瞬间的拘谨都没有了,她看着墨兰,像看一幅传世名画。她一身墨绿的长裙,腰间系着碧青的绦带,秀发垂在耳后,只浅浅地挽了个髻,斜斜地插着一支幽碧的玉簪。她曼妙地走着,像飘过的清风,带着淡淡的香气。尹荷沉浸在向其中,只觉分外安心,分外宁静。她没再向前,立在那里,看着尘襄。他也在看她。对视的双眸中有冷寂,有哀伤,有忧郁,还有一丝极力暗藏的欢悦。尹荷还未来及读懂,俩人的眼神已错开了。她的唇间吐出几个客气的套词:“莫公子,别来无恙。”尘襄的眼底黯下去,黯下去,只略略抱了抱拳,欠了欠身。墨兰微微颔了颔首,便携着尹荷去和别人打招呼。洛风依旧坐回位子上,拍了拍尘襄的肩,宽慰他道:“别这样,开心点,她是懂你的,你也该理解她。”尘襄默然,只幽幽地看着他向每一个人展开笑颜,那份他再也无法得到的笑颜。
      店内伙计备好笔墨纸砚,诗画会开始了。先得句的已在挥毫疾书,亦有提笔勾勒的。未得句的有在思忖,有在旁观品评。明月穿过柳丝升上来的时候,洛风已然诗画俱成,尘襄也在等墨干了。尹荷伴在墨兰身旁,看着她大气地落笔泼墨,线条奇骏,诗风也极清骨傲然,心中十分地惊奇佩服。“澈儿也来试试如何?”墨兰已然停笔抬头,微笑地看向尹荷。尹荷一晃神才意识到是和自己说话,有些难为情,未及推辞已有一支笔递到面前,尹荷踌躇了半晌,看着墨兰鼓励的眼神,定心凝神,柔柔地落笔,氤氲开淡淡的雾气,朦胧的月色,月下暗香疏影,溪流潺潺。又停了半晌,稍一思索,题上附诗:
      夕霞已随余辉隐,朗月又遭闲雾熏。
      惟有清溪识本色,疏香驳影证分明。
      落款惜荆人
      才落笔,周围已有赞叹声传来:“小小年纪,如此笔力,可见非凡。”又有人道:“诗虽非极致,却也别有韵味,风格倒与洛风相似,不过开阔许多啊。”尹荷早觉难为情得很,悄悄地退出人群,到洛风身后去了。洛风扬眉冲她一笑,满是赞许之意。这边厢墨兰已唤来仆婢把字画悬挂起来,任众人细细品评。文士们趁便用些茶点,互相切磋。
      明月西垂,天色渐晚,得月楼内却正是高潮。画已评出优次,诗也分出了高低。尘襄以画夺得头筹,墨兰的诗亦称首位。这倒有些出人意料。洛风带着坏笑拱礼祝贺墨兰:“看来兰姐这一年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攻诗,有哪位高师指点,还望得空也指点小弟一二才是。”墨兰只笑他贫嘴。尘襄却依旧黯然地退回窗边座位上去。
      众人又是一番议论评赏,有中意的已互赠书画,抑或委楼内代售。只拔得头筹的诗画并悬在中堂,以供观瞻。尹荷看着,不觉甚为羡慕:他们真是太般配了。不多时,人已渐渐散去。因洛风约了尘襄去住处小憩几日,二人便送尹荷回去。一路上尘襄似是尚未回过神来,一直沉默不语。另二人也不敢多话,这便寂然走到村前。
      尹荷家院子离开村口有点儿距离,没走出多远,就见尹家方向似有火光。尹荷心中一紧,三人急急赶过去,院子已在熊熊大火之中,看这光景,定然已烧了好一会儿了。尹荷惊吓得不住颤抖,哭喊着:“祖母!!!”便往里面冲去。洛风忙紧紧抱住她,尹荷痛哭挣扎,尘襄已然冲进大火之中。
      噼啪的火星不时飞溅出来,尹家在寂静的草坡上燃烧。尹荷依然挣扎着要冲进屋里,泪眼模糊中,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一团团火焰伴着屋架的崩塌声敲碎了她的心。那些平静而又美好的童年、少年时光,慈爱的祖母的微笑,都在她眼中渐渐模糊,远去。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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