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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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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念是被闷醒的。
身上似有泰山压下,将她的五脏六腑层层榨扁,裹挟得神经都在窒息。
痛苦地煎熬了一息,她才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又费劲喘了几口气,脑子终于清醒过来,然后她茫然地望着这屋内,陌生又熟悉的摆饰。
不等她捋清状况,脑内先涌上一股属于这具身体,但却不属于傅念念的记忆。
经过一番整理,傅念念才勉强接受了一个离奇古怪的事实——
口口声声说会爱护她一辈子的裴钰,把她推下城楼,害死了她。
而她死后,魂魄穿到了尚书府嫡女叶宁的身上。
不仅如此,傅念念不但保留了自身原有的记忆,还继承了叶宁的记忆,并且这两个记忆还能清晰可辨,并无错杂混淆的趋势。
怪事!
傅念念顿时悲从中来,为何她会无端占了叶宁的肉/身?她死过了,那叶宁呢?
尤记得那天晚上,她带着六公主逃命,在某个阴暗转角处被叶宁拽了一把,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傅念念尝试着切换到叶宁的记忆链,才知道她离开之后,叶宁又孤苦伶仃的躲在那个角落,一直到后半夜雪越下越大,本就弱不禁风的叶宁,心疾发作后窒息而亡了!
对!叶宁有心疾。
傅念念是为了欺瞒裴纪,才随口编造的谎言,可叶宁却是自幼罹患心疾,还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那种。
先前不少大夫扬言,叶宁恐怕活不过十六岁。可她硬是撑到了今岁十七,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虽然近段时间明显感觉到身体状况日趋下降,但若没有遇上那场宫变,她或许还能再坚持一段日子。
不过,也只能再撑个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的,能做得了什么呢?傅念念刚刚重获新生的欣喜,又被现实的冷水兜头一泼,顿时愁绪萦绕。
难到是老天故意戏耍她?只因她不知好歹撒了个弥天大谎,虽让她重新活一次,却要惩罚她一语成畿,体会真正的心疾缠身、命不久矣?
也罢。
此事既成定局,傅念念也不敢贪得无厌,毕竟能借尸还魂,苟且偷生多个一年半载,已是天大的恩赐。
如今傅念念已死,以后她便是尚书府嫡女叶宁了。
傅念念正细细回想当日之事,突然被房门“吱呀”的打开声吸引了注意。
她抬起头来,只见婢女小喜灰头土脸地抱着一筐木炭回来,见她已经睁眼坐在床上,顿时眉开眼笑:“小姐您终于醒了!”
傅念念怔怔地看了看她,忽然想到陪伴她多年的春竹,只怕也死在暴乱之中了。
还有被掳走的六公主,不知境况如何……
眼眶突然泛酸,她急忙别开脸,便漫无目的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这间闺房并不大,物件摆设也比她在傅府时清贫许多,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简陋单调,由此可见房间的主人并不受宠。
事实也的确如此。
毕竟这些高门勋贵,哪会有多余的心力,照顾一个于家族前途利益无关的废物病患。
不过傅念念不甚在意这些。
眼下令她欢喜的是,自己的眼力依旧很好!即便是离她最远的那株兰花,叶片上剔透晶莹的水珠傅念念也能瞧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的过人之处。
旁人不知道,她是傅念念的时候,就靠着这敏锐的洞察力,窥探入微,再适时地找机会说几句区于他人的体贴话,才使得她在京城人际往来中,游刃有余地与人交好。
没想到她魂穿之后,依然保留这项长处!
小喜哼哧哼哧地将新木炭搬进来,“小姐稍等片刻,屋内实在寒冷,待奴婢添些木炭再来伺候您。”
这个婢女也是个忠心的丫头。傅念念嗓音沙哑地吐了个好。
“小姐您昏睡了三天,可把奴婢吓坏了!”小喜忙忙碌碌地净了手,才利索地为叶宁斟了杯茶醒醒神。
“不是奴婢说您,宴会结束后,您为何不及时出宫回府呢?此次二小姐没能陪同出门,得亏她得知消息后万分担心您,翌日一早便派人进宫将您找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着说着就眼眶红了。
“小喜,”傅念念润好了嗓子,略微生硬地喊了这个婢女的名字,“这场宫变之后,御龙主权之人是不是宣王裴纪?”
南昭皇室宗嗣并不繁杂——
大皇子裴萧早已薨逝,尚且不提;
二皇子裴钰胆小懦弱,徒有虚衔;
三皇子裴纪大权在握、如日中天;
四公主裴霜文武双全,有勇有谋;
五皇子裴景淡泊名利,常年游历;
六公主裴汐天真烂漫,娇弱多病;
七皇子裴昀尚在襁褓,年幼无知。
南昭并无女子为帝的先例。
如此看来,唯有裴纪是南昭下一任帝王的不二人选,何况亦是他先起兵逼宫的。
但小喜却是坚定地摇摇头,“不是宣王。”
“那想必是太子裴钰,当了个傀儡皇帝。”傅念念语气冷硬道。
“也不是……”
傅念念一时惊诧不已。不是宣王裴纪,也不是太子裴钰……
那还能是谁?
她张了张嘴,正欲再问下去,不料一道嗓音尖锐、语气不耐烦的女声自屋外飘进,随后嘈杂的脚步声也由远及近。
她脑中一闪而过的往事,全是属于叶宁的苦涩回忆。
“小姐,夫人过来了!”小喜也脸色一变,作势要扶傅念念起身相迎。
话音刚落,被婢女簇拥着进屋的贵妇人,见自己的大女儿醒了,脸色非但丝毫未见喜色,反而劈头盖脸将其训斥了一顿:
“哟,还知道醒啊?你知不知因为你,琬儿这些时日有多奔波劳累?你进宫前,我是不是再三叮嘱过,让你乖乖听张妈妈的话,为何你非要发神经折返回去?!”
这位贵妇人便是尚书夫人,叶宁的亲生母亲张氏。她口中所说的“琬儿”,便是次女叶琬。
叶琬体健聪慧,与叶宁自是天壤之别。
也正是因为赏花宴那两日,叶琬着了风寒,张氏心疼不已,才迫不得已让病秧子叶宁独自进宫。
傅念念木愣愣地站着,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她母亲早逝,自幼少有体会真正的母爱,但却也知道,即便孩子有病在身难成大事,作为亲生母亲也不该如此刻薄。
“夫人息怒!”小喜熟练地扑通跪倒,如临大敌:“大小姐才刚刚醒,身子骨尚且虚弱,大夫说她需要静……”
“大夫说?”张氏不屑地嗤笑,“大夫说她十六岁就该没命了,可她现在不还好端端活着吗?”
“够了!”傅念念横眉冷喝一声。
叶宁为什么会折返回去?
还不是因为她在赏花宴会上,弄丢了出门前张氏赠送给她作为排面的那支贵重簪子,生怕回府后遭受斥责,而张氏派来陪同进宫的张妈妈嫌她碍事,便不耐烦的让她只身回去寻找,这才将她落在宫中。
可张氏这位母亲,丝毫不关心不心疼叶宁的遭遇,永远都是阴阳怪气地说着捅她肺腑的风凉话,似乎她们母女之间,只剩下谩骂与恐惧。
傅念念突然很心疼叶宁,而此时这具身体也在不断沉郁,那是来自属于叶宁的本能的伤心。
但张氏根本不以为然,她先是吃惊了一下叶宁的顶撞,随后阴沉着脸冷笑一声,再看向叶宁时,眼里充满了嫌恶。
“好啊,鬼门关走一趟回来,都敢反了天了!我也懒得管你,日后你就在这里发烂发臭,休想再出去丢人现眼。”
她冷哼一声,忿忿地甩袖扬首离去了。
傅念念也被这话气笑了,然而气着气着,心疾便发作了。
心如刀割的滋味,仿佛万千密密麻麻的银针悉数扎在心口上,脆弱的心脏又宛如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扼住,似要生生捏碎它。
疼。好疼。
她一脸痛楚地弓着身子捂住胸口,额间的碎发也瞬间被冷汗打湿。
“小姐!小姐您别着急!呼吸,快呼吸啊……”
惊慌失措的小喜,只能手忙脚乱地将傅念念扶到榻上,然而还没来得及给她顺气,人就疼晕了过去。
吓得小喜哇哇大哭起来。
傅念念在睡梦中,意识分明浑浑噩噩,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泛起层层疼痛,苦得她身体不由自主地清泪直流。
有人替她轻轻地拭去泪水。然后她又听到一道悠然空灵的声音飘进虚空识海中,似是在喊她姐姐。
姐姐?
傅念念陡然惊醒,虽余光瞥见床边坐着一道倩丽的身影,却顾及不上细看,只一如先前那般周身冷汗淋漓,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息。
“姐姐,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一双纤纤玉手伸过来替她顺气,对方语气焦急,话里满是担心。
傅念念转头望去,来人正是叶宁的亲妹妹、叶府里待她极好的人——叶琬。
叶琬温婉地笑着,说话也让人如沐春风:“我已请大夫过来瞧过姐姐了,姐姐不必太过忧心。”
“都怪我方才急着出门买话本,想着姐姐一醒来便可看新册,定然心生欢喜!”
叶琬拿出一册新刊印的公案话本,放到尚在呆愣的傅念念手上。
叶宁因病常年宅在房中,便喜欢看公案话本来消遣时间,叶琬就经常给她送来新书新册。
傅念念向她道谢。
叶琬先笑了笑,随即又神色黯淡下来:
“只是我没想到,母亲会过来惹姐姐伤心发病。不过她的话不必太过在意,姐姐便是想出去云游四海,琬儿也会有办法的。”
傅念念接受了叶宁的记忆,但毕竟从前没体会过有妹妹照顾的感觉,当即心下觉得有些微妙,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但叶琬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妹妹。
饶是她兀自一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而傅念念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她也不觉气恼,依旧耐着性子逗沉闷的姐姐说话。
“我听小喜说,姐姐一醒来便问新帝是谁,想必对此颇有兴致。”
“你知道?”傅念念果真十分好奇。
叶琬浅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