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渠间

6、终章

　　洗手间水蒸气消散。
　　我换好衣服吃完饭出门。七点半，比平常晚了半个小时。
　　到下坡口，我刹住车。
　　一辆山地车停在路边，一双腿支棱在地，两胳膊交搭着。他回头，冲我挥挥手。
　　到他旁边，面面相觑，相顾而无言。我们坦然寻找和面对埋藏在以往时光的，将我们再次联系起来的那份熟悉感。
　　直到去到学校，我们仍然没说话，我们一同走进教室回到各自的座位。

　　五一放假，他约我去书城看书复习。
　　我看着坐在对面正低头认真写试卷的他，他比初中的时候安静了。
　　成长的道路上，每个人都在变化，那种变化悄无声息，细水长流。
　　他头也不抬，在本子上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给我。
　　“一直看着我干嘛？终于发现我的帅气了？”
　　他用“终于”两个字是有原因的，我以前不知道他一直挺受女生喜欢，五官清俊，天生白皮，个子在男生中是鹤立鸡群那一类。
　　在我浅薄的审美体系里，他在我眼里说丑也不丑，说好看也是搭不上边的。在他的纠缠下，我给出了答案：他压根没在我的审美体系里面。
　　他当时气炸了，跟我绝交了三天，早餐也不吃了。
　　想到这，我回了一句。
　　“要是还没发现，你是不是要跟我绝交。”
　　有一段时间班上总听到绝交的字眼，他那时苦口婆心地跟我放狠话：“你可千万不能学这些
　　不良风气，听到没，还绝交，幼稚！”是真的苦口婆心的语气说的。
　　谁知他看到这句话，脸色变了变，纸条也不传了，埋头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
　　我很快反应过来，嘴角缓缓抿成一条线。
　　安静无声。
　　“走吧。”再涂下去也算不出结果。
　　我们一语不发走出书城。
　　在一棵绿化树下。“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立马问：“你去哪。”
　　“我很快回来。”
　　两分钟后，我小跑回来，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他：“给你。”是一杯西瓜汁，他初中常喝。
　　他伸出手，却没接。
　　“为什么给我。”
　　他定定看着我，想要一个答案，或者说是解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竟有些怯了：“我想跟周盛林，为我的幼稚，跟他说一句。”缓慢而认真，“我想说，对不起。”
　　为我初三选择跟我唯一说得上话的你疏远，无缘无故，没有理由。
　　那时的我，后知后觉害怕跟那些升学成绩很好上了初中却逐渐叛逆，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的人一样。
　　我想远离那些令我厌恶的眼神和话语，我选择了最没有攻击力嘴笨拙的做法。
　　老师说我的成绩上重点高中是没有问题的，但我还是不安，我害怕那些不可控的因素，我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巩固更多的知识点，我感觉时间流逝的太快了，我只能奋力抓住空闲的间。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知道我如愿以偿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我和好。”良久，他才说出了这句话。
　　尽管我们都知道结果，但是。
　　我说：“有想过。”真的有过。
　　他又不说话了，目光如水，我一时看不清这水装着什么。
　　终于，他咧开一个我熟悉的弧度，笑着接过我手上冒汗的西瓜汁，提起我背上的书包， “走走，怎么只可以一个人喝呢，得再买一杯。”
　　......
　　......

　　漫天的试卷从高三学子所在的楼层如雪飘落。
　　那句三年磨一剑，六月试锋芒的誓词将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验收成果。
　　他和她在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上。
　　“就算你没找我和好，我们还是考到了同一所学，就算高一我们没在同一个班，高二我们还是分到一块了。”他们并肩站着，观赏着校园的晚霞。
　　“就算你没留意过我，就算我们没说过一句话。”他心情很好地说：“但是现在...”他本是要说什么，拐了个弯：“那朵云形状不错。“
　　对于他一长串话里面某些有出入的句子，我并不打算纠正。晚霞迷人，这样的景色要静静地欣赏。
　　夕阳西沉，出来看火烧云的人越来越多。
　　我说：“要是我们没在同一个高中呢。“
　　他眼神坚定：“我坚信我们会考到同一个学校。“他目光放远，“等考完试，我们还要再见面，好不好。”
　　晚风吹动着我们的发丝，衣摆交错轻舞。
　　我轻声应：“好。”

　　再见面，我会告诉你我写在纸上的：夏天、冬天、树上的树叶、掉落的树叶、盛开的花朵、枯萎的花朵、象棋声、雨声、高低错落的建筑、路尽头连绵的山峦...
　　再见面，我会告诉你，这些是我对我喜欢的事物的告白。
　　再见面，我会告诉你，我认出你，不只是从那颗树下的背影开始。
　　再见面，我会告诉你，你所不知道的其他事情。
　　我遇见了我自己，所以再见面，我会去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