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露传》如鸣佩环心悦之

1、天露泄

　　露 ，一曰朝露，二曰白露，三曰天露。但天露确是鲜少为人熟知……景浩三年‘天露’突爆人间，不知被谁人，畅通无阻一览无余的泄露出去。故意也好，有意也罢，或是别有用心，如此大肆宣扬引人注目，那恭喜那背后筹谋划策之人，他确实做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一时间，四通八达，传遍满城风雨。说真的，既没人窥探过它，又从没人知晓，不知天露一词从哪里得来，把它夸得那样神呼奇神，踪迹却飘渺无寻。

　　林君影静坐在桌椅边，手里还握着大半杯温热的清茶：“如果‘天露’落入心术不正，心怀鬼胎的人手上，那势必将会有一场，不停歇的风波了……”

　　“月城，你说这一方天地，还能安宁多久呢？为什么要有这些烦人事情出现呢……”他仰头把余剩的半杯，一饮而尽。内心凌乱，他揉了揉眉心。

　　月城先是给他续满茶水，末了，才道：“公子，不好说。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天露’可活死人肉白骨，有起死回生之效，也可助修仙，修道，早日得道飞升，也能短时间能拥有强大的力量，号令天下……”

　　他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在互相摩擦，垂眸低声道：“我不管它是与不是，总之，绝不能让它落到歹人口袋里，我们要先出手，否则到时候很难收拾……”

　　闻言，月城稍稍点头表示：“我懂公子的担心。”自然也是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又问道，“公子，那我们几时动身去寻？”

　　只见林君影起身，漫步到门口，他抬头仰望天空，双手放到背后交替，闭了闭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之又呼出，缓缓睁眼，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尽快吧，就明日，尽早完成，不然我心里那一股不安总在萌生蔓延……”

　　月城也已经缓行到他身边，静静的立着，不说话的他，脸庞有些许冷冷的，一双清眸，目视着前方，默默地听着林君影的安排，“听公子的。”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他家公子，然后浅浅的笑了。此时的他，已经高出他家公子一个头了，许是比他稍长一岁的缘故吧。

　　他家公子别过头，对上他那双眸子，二者都是清明，两人相视一笑，又不约而同的肩并肩。

　　天空蓝蓝的，没有白云漂浮，明媚柔和的阳光，洋洋洒洒沐浴着二人，偶有清风掠过，令人心旷神怡。

　　月城站姿依旧挺直，薄薄的后背，高高的马尾在飘飘然，增添了几许恣意妄为狂傲不羁。忽觉手上有什么东西粘住了，有点不适，他本能反应的，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只拇指般大小鹅黄色的蝴蝶。

　　他没有赶走的意思，只是细细的盯着它看了好一会。蝴蝶嗅不出危险，动作极轻的煽动着那薄薄的双翅，在手背上贪婪的吸吮着……

　　“咦！月城，好漂亮的小蝴蝶啊！”林君影忽闪着黑亮眼睛，怕惊动了蝴蝶，特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但他眼神里的渴望，藏也藏不住，他想抓蝴蝶，最后眨了眨眼睛，还是忍住了手，终是没去碰。

　　月城极轻的“嗯”了一声。不消片刻，那只小蝴蝶，不知道它是不是受了惊吓，还是什么的，小小的身躯，煽动着翅膀，毫无留恋的飞走了，慢慢的渐行渐远，消失在他们视线。

　　又安静了，这样的氛围，他们都不太习惯。

　　月城无声无息的，收回那只被蝴蝶短暂停留的手，抽回袖子里，任凭长袖完全遮住手掌。

　　“公子还是要和老爷夫人，商议一下，总不能一声不吭的说走就走。”月城补充。

　　“放心吧，前几日，我都有提起过，见我态度坚决，也反驳不了我。”顿了片刻，他语气轻轻地说，“就是爹和娘放心不下，舍不得我远出。”

　　月城神情有些淡淡，语气如常：“此番前去，路途遥遥，公子自是不能时常回家看看，外头也不如家中方便，多少也是会苦了公子，老爷和夫人不舍，都属常理。”

　　“我理解他们的忧心，”他搓了搓手，“不过我迟早要卸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习惯，哪能一辈子受家里庇护，当个无忧无虑的少爷公子，少年人总是要出去一番的。不过也要辛苦你了，说不定要和我风餐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嗯！你怕不怕？”

　　月城：“……”

　　怕什么？即使为你付命，都甘之如饴。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真的也没什么。

　　“哈哈哈！逗你玩呢！我知道你不怕的，就想逗逗你。”他笑声朗朗，一边习以为常的要揽过他肩膀，此时他才意识到了一个严重问题，脸上露出讶然，他挑了挑眉，“月城，你怎么又长高了，我的天呐，也太快了吧。这差别也太那啥了，我每天吃的也不差啊！”

　　月城：“……”不置可否。

　　他闷心想。

　　难道我营养不良？愚蠢的想法，很快被他自己无情的给否决掉了。

　　“月城、月城～”他抱着救命稻草般的叫唤着，语气有几分沮丧，“月城，这身高差好萌啊，说说呗，你平常还吃了啥，别偷偷自己长个啊，我也要我也要……”

　　“……”月城不语，脸上掀不起一丁点的风浪。风平浪静，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公子，走吧。”

　　“月城，说说呗……”

　　他耷拉着脑袋，还在坚持，看上去有点委屈的模样，让人真心实地生出一种怜惜，惹人疼。

　　“真的没有偷偷长个。”

　　月城无声的笑了笑，无奈极了。

　　这要他从何说起，本都是遵循顺其自然。思来想去，无非就是日日夜夜、有事没事拼命练剑，对，就是这么个情况了，被他自己死死认定了真理。

　　他十指互相交叉，枕着后脑勺一下没一下的虚拍脑袋，三步一回头，极其认真上下打量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人儿，心想我也要努力长高，也要勤奋连剑了，自己够强，才能保护你们……

　　年少时的言语，并非一时兴起，人一但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就会有一种推不开的己任。

　　“公子好好走路，别摔着了。”

　　月城双手情不自禁，微微伸开，转而一想，觉着不妥，复又垂下，眼神未曾偏离过他一分。想着有他在，他永远都把他护心尖上，不想他受到伤害，愿他活成他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的动作虽小，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却使得林君影心里暖洋洋的，一股暖流横在心间。他总在时时刻刻的注意着自己，把自己保护得严丝合缝，十多年来，一成不变。

　　清亮的明眸，变得很柔和：“知道啦！”

　　“明天就离家了，归期未定，想想竟是有些不舍，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这是林君影说的。

　　以前哪里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的家呢！前路未知，不知道多少凶险等着。

　　“不行，不妥。”月城想也不想的就脱口而出拒绝他。

　　“不妥？就一晚上而已，我又不会吃了你，也并不能把你怎么样啊！”林君影抓挠想不通了。

　　月城满脸正色，解释道：“只是不能乱了礼数。”

　　“什么乱了礼数呀！”林君影头疼扶额，“你我之间，还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随意一点行不行。”

　　“礼不可废。”他墨守成规，不肯让步。

　　陡然间想起那年腊冬，寒风刺骨，空中飘着鹅毛大雪，细雨蒙蒙，无情落下。父母头也不回的，狠心将他遗弃在寒冬，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什么都没有，只留他孤零零的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

　　雨雪刺痛的拍打着他遍布全身，寒风凛凛缠着他瘦骨如柴的身子，仿佛随时随地将他吹倒，掠夺那不起眼的一条小生命，那时他才六岁而已……

　　无人问津的弥天大雪里，从此流落街头，小小的身躯，一身破破烂烂。日日面对周围白茫茫一片，一望无际铺天盖地的大雪。

　　然而更令他彻骨深寒的——是晚夜大自然馈赠他的洗礼。

　　要如何躲避突入袭来的雪崩、旋风，时不时一阵罡风也来凑凑热闹，命大了好说，如果，是说如果，命薄呢？

　　途中他多次陷入困境，又奇迹般的挺过……

　　饥肠辘辘的他，别无选择，只能靠着地上，一层层透白发冷的白雪，果腹续命。有那么一瞬间，不近人情，凉薄冷冰冰的寒雪，竟是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冬雪很妖媚，忍冬熬到春。暮春到了，气温稍微回了暖，万物开始复苏，天地间，焕然一新，有了生气，某些嫩叶，花朵，大多可摘来食用，垫垫肚子。

　　这可比冬天好过多了，不会再蜷缩瑟瑟发抖得厉害，至少浑身上下，不再会僵硬到失去知觉，昏厥过去。

　　上苍关了一道门，也为他开了一扇窗，你看，命运多舛，却又眷顾。他只是没想到，他还活着，冰天雪地里也曾束手无策，也曾茫然无措过，也曾憎恨双亲，最后的最后无能为力，心中已有一个明确答案。

　　他不为自己辩解了，将自己认清了，是一个拖累他们的累赘，不然是以怎样的理由，将一个六岁的孩童，抛之弃之。又该怀有一颗厌心，去埋怨吗？丢弃了我，他们过得会更好吧。

　　心中藏着对他们的爱意满满，到失望透顶，不再埋怨，所思所想，是好，是坏，不满，不甘，他选择释怀的放下，全部覆盖在那年没有人情味，万径人踪灭的严冬。

　　幸得上天垂怜，那个冬季没有埋没他。热泪悄悄划过无人疼爱的脸庞，他自己替自己抹去泪珠……人间有偿不完的味道，幸存下来了，那便好好活着。

　　那年最是透骨人心，不愿提及。

　　三年后的一个深秋，他在长街上的一个拐角处，蹲着瘦弱不堪的身子，捡起一块人们随手丢掉的西瓜皮，还有一颗烂了一半的青苹果，他没舍得吃，藏在怀里，继续往前走。来来往往的人流，把他整个人身形包裹在人海，小小身躯显得很渺小，微不足道。

　　身上衣着依旧单薄，破洞百出，经过他笨拙的缝缝补补，也能蔽体，破旧不堪的衣服，被他洗的很干净。

　　很久很久，他的人生才遇到一个贵人转折，改变了他漫无目的，漂泊的一生，不将再是孤身一人，踽踽独行。

　　林老爷在外谈生意的归途中偶遇他，于心不忍，将他抱起，叫人拿了吃食和水，自己耐心的喂着他……后来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回家，小小懵懂的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瘦弱的小身板，依偎在他怀中，贪恋这份归期，他愿意的。

　　倦鸟暮归林，晴云浮归山。

　　那些年里，林府一家待他不薄，不会把他当下人看待，也没有强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林老爷为他取名，叫林月城，大家更喜欢喊他月城，因为比较亲切。

　　自那天被带回来起，林月城一直待在林府……年纪尚小的他，比同龄人懂事很多，他不想白吃白住，刚好林府小公子，也十分喜欢林月城。他便一直忠于职守，跟着，陪着，守着，护着小公子，直到如今，仍为变过。

　　“月城？月城……”林君影连连叫他，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月城这时回过神来，恍惚未消，眸中带着水汽，眼眶模糊了，而后他苦笑道，“我没事。”

　　“确定没事吗？”

　　林君影忧心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既不冷，也不热，温度如常，这才宽下心来，也不全然放下，问道：“那你说说，刚刚在想什么呢！”

　　“想起了些很小之前的往事，都是过去式了，往事尘封心底已久，即便再次忆起，那不重要了。”

　　他面无表情，眼波微动，语气十分诚恳：“我对自己唯一的要求，那便是护你周全，只想老爷夫人，林府上下平平安安……”

　　那句，护你周全，只想老爷夫人，林府平平安安……深深的印在林君影的脑海里，翻江倒海，一遍又一遍在心房流淌，何德何能，让你做到如此……

　　林君影心疼极了，眼尾湿润，他温和安慰道：“如果那些往事令你不舒服，你可以和我说说，我愿意倾听，你说出来，只是希望你，不要闷在心里，自己一个人难受，只字未提……”

　　“真的，都过去了，没什么好提的，谢谢你公子……”

　　小时被父母抛弃的他，这时候嘴上故作轻松，是真的淡忘了吗？那为何记忆毫无征兆窜出来，心还是会隐隐作痛，只是不想在人前示弱罢了……

　　“以后的以后，依然有我陪你一起，”他牵过月城的手，紧紧地不放松，两个手心里的温热互相传递，他一脸真诚 ，“还有整个林府，亦是你的家，你不再是一个人……”

　　“好。”月城笑了，平生第一次笑的温柔缱绻，他们谁也没有松开。高高的马尾在风中摇曳，互相触碰，互相惜爱。

　　“那我今晚要和你一起睡。”林君影又开始了。

　　月城头疼道：“不行。

　　林君影软乎乎的：“求你～月城……”

　　“不能，其他能商量，这个不行。”

　　“月城，月城……通融通融嘛！你最好了……”

　　任凭他如何软磨，林月城概不答允。

　　他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越了礼数，虽然没有言明主仆之分，月城还是分得清的，他是绝不会破了规矩的。

　　原本以为自己会一无所有，没人爱，没人疼，是林府给了他衣食住行，给他关爱，给他温暖，给了他一个依靠的温柔家……这就足够了，余生尽我所能，定不辜负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