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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话 “那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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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医扔下布子,
“叫你同时送来的另两个小娃儿,一个路上活活疼死了,一个扎进骨头半边肩膀全碎。”
他瞧着宋悝苍白的面容,叹,
“殿下,中了犬齿倒钩箭,他这样已经是个奇迹了。”
处理过伤口后,宋悝被拖回了拓跋烜单独为他们辟出来的帐子。
卫娘刚被半押半送地到了新地方,疑虑尚未消除,转头就瞧见眼角泪还没干的赵广背着不省人事的宋悝,抽抽搭搭地站在门口。
她大步流星地奔过去,揪住赵广,喝道,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赵广只觉女人手劲大得吓人,直被勒得喘不上气,“那些...那些人,拿..拿我们试箭,他...他被射中了..”
卫娘指关节捏的发白,闻言,松了手,一言不发地从他背上扶过宋悝。瞧着他白得纸一样的脸,抿抿嘴将他半靠在铺了厚毛毡的小榻上。
吵吵嚷嚷的声音宋悝一概不知,从说完那番话后他就失去了意识,脑袋好似杵在泥潭里混沌不清。
宋悝大病了一场。那天早上在营帐外吹得冷风也找上门来,激得他好像一会儿身处火炉,一会儿又站在草原冬天的风口,差点要了他的命。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偶尔能听到了些外界的动静,却也无法应答,无法动弹,不一会儿又被升腾的黑暗盖过。
宋悝好像又回到了生活在鄢梁的日子。
他六岁时,卫娘位列四妃之一,占颐安宫主位,正得隆宠,风头无两。
皇上赏给卫娘的绫罗绸缎玛瑙翡翠宋悝不懂欣赏,给他的笔墨纸砚稀罕玩意儿他也没多大兴趣。
小皇子最大的爱好挑嘴。从刚学会走路开始,早晚两膳就总是吃几口就撇撇嘴晃晃悠悠跑路。
卫娘看着每日端着饭碗追在小皇子屁后的宫女太监,气得不许他在除了两膳之外别的时间吃零嘴。
颐安宫的宫人们畏惧主子,却也不忍心任由小皇子饿肚子。小厨房的厨子每日绞尽脑汁研究新花样,各式各样的点心流水一样往宋悝面前送:
糖蒸酥酪,真真儿的香甜得腻人;梅花小饼,真真儿的刚摘下来的梅花洗净压实进酥油里;藕粉海棠羹,真真儿的入口滑爽唇齿留香。
宫人们疼着粉雕玉琢的小主子,卯足了劲地搁真材实料,反倒助长了了他的逆反心理。
他鼓着嘴掐腰,站在凳子上指这碗,“酥酪,太腻!”,又指那碗,“饼,不要梅花!”,还有远处的,“羹,太甜!”
众厨子欲哭无泪,骄傲连带着技术都受了批判,皆是身心俱疲。
正要放弃时,忽然有一日得见宋悝腆着小肚子从韩贵人宫里回来,兜里和宫女提溜的食盒里都塞得满满当当,嘴角沾着渣子一脸餍足。
厨子们顾不得许多,出溜过去急急地抢过他手中的残骸,闻见了清香,双眼冒光,
“小主子,这是什么?!”
小宋悝瞪大眼,瞅着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生挚爱被抢走,来不及咽下最后一口点心,酸了鼻子,张嘴带着满口的荷叶味嚎道,
“是....是我的...我的荷叶包饭...”
赵广低头把耳朵凑近宋悝嘴边听了半天,“包?包子?”又看着同样一脸迷茫的拓跋烜,“他说啥?”
卫娘把水盆放在榻边,将毛巾拧干敷在他额头上,眼中似是无奈纵容,“‘荷叶包饭’,他从前最爱吃的。”
拓跋烜看着榻上的人,低头沉吟片刻,又转向赵广,“那个,你吃过吗?”
“在大梁南边,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这个。”赵广挠挠头,
“不过我没吃过,我爹…我爹说吃饭就得大口吃肉大口吃菜,没时间整这些花哨的,家里也没人做。”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的几个字几乎只能自己听见了。
“那…”
“好了。”拓跋烜刚开口,就被卫娘打断,
“看样子,他很快就要醒了。”说罢站起来,
“二王子连着数日和我们这群人在一起,已有人起了非议。”
卫娘直直盯着拓跋烜双眼,“还是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免得平白落得和奴隶厮混的名声,污了殿下的清誉。”
“是我管教幼弟不周,才会…。”
拓跋烜咽下后面的话,抬头回望,眼底亦是一片坚定,“有我在,你们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情。”
卫娘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发尾红珠子一晃一晃转过身,“嗤”地笑出了声,
“我没想到,北夷的王子殿下竟还有颗悲天悯人的大善心。”
拓跋烜默默受了这一句嘲讽,抿抿唇,只听见旁边赵广惊呼一声,
“醒了醒了要醒了!我看见他动了!”
***
宋悝像溺了水,眼皮沉重得厉害,周遭嘈杂像被罩上被子般闷闷作响,他想挣扎,却感觉到呼吸连同心跳都滞塞。
忽然一人扎入水中遥遥向他伸手,“嚯”地划开冰冷的黑暗,带他得见一线光明。
宋悝缓缓撑开眼皮,待到重影合拢,看清周围挨挨挤挤的三个脑袋,呼出一口浊气,又重新闭上了眼。
赵广刚唉唉地叫了两声,看着宋悝又闭上眼,一脸茫然,“他刚不是睁眼了吗?又晕了?”
天黑时,宋悝彻底清醒过来。
他嗓子干得几乎冒火,略略偏头环顾一周帐内,卫娘与赵广都不在。
榻边的矮几上放着水,宋悝拄着软枕,伸长胳膊,费力侧身够去。将将碰到杯壁时,一只手同时附了过来。
初春的草原还带着寒冬未消退的凉冷,帐子中央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橙红火光的薄影带着暖意从边缘泄了出来,将空气蒸得暖融融。
宋悝在草原冰冷邋遢的奴隶营蜷缩了许久,几乎忘了这种温度,连肉皮儿上寒毛的末端都颤抖起来。
眼看着面前少年被火光模糊的侧脸,一时连与他触碰的指尖都忘了撤回,过了半晌,才“轰”地响起什么似的,受惊般迅速将手缩了回来。
宋悝转过头背对着拓跋烜,抚上盖住左眼的白布。他的背影瘦削单薄,因着火光迸溅,竟隐隐生出些许颤抖之意,
“…殿下在这儿做什么?”
拓跋烜捏着已经带有他指尖温度的杯子放回矮几,开口却不答他,
“你的伤口要常注意着,平日不要剧烈活动,不要碰水…”
背后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宋悝吸了口凉气,听他在背后自顾自讲着稍显蹩脚的大梁话,一边回身一边因被忽视而感到略微不满地打断,
“您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少年人好看面容嚣张地撞进他眼帘,能看得清眸子深处跳动的光亮。
拓跋烜距离他的鼻尖不过毫厘,几乎能感觉到他微抖呼吸的温热扑在自己脸上,
“我在听。”
宋悝倏然瞪大了眼,心脏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发疼,见他缓缓启唇,
“…你也要听话。”
***
叶尖尖儿开始染上绿色时,宋悝的伤也终于痊愈了。
那晚后,他再没见过拓跋烜。卫娘只说是因为二王子他才捡了条命回来,其余闭口不谈。
宋悝在榻上躺了快两个月,也没有人将他们从帐里赶出去劳作。在这一片诡异的和谐中,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拓跋烜对他们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