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关风》擎枝

2、游戏 “绝不如此

　　少年肩宽腿长，生了一副俊俏好模样。

　　他换了干净的皮袄揽着马头侧立，耳边两绺头发夹着红绳扎了小辫垂在肩上，洗去清晨归来时脸上的尘土，眼睛和阳光下的呼敕湖面一样闪闪发光。

　　拓跋烜低头看他，正对上宋悝那只睁大的眼睛。明明是狭长冷促的眼形，却让他想起了雪岭里那只匆匆一瞥就消失在天边的雪鹿，也是一样的水盈盈。
　　***

　　巴彦在午宴后将两人带到了帐外，交给他们一人一个牛皮箭囊。

　　拓跋烜接过箭囊，意料之外的重量让他差点闪了胳膊，

　　“这么沉....里面装的什么箭？”

　　说话的功夫，拓跋煜已经麻利地从中抽出一根，双眼冒光爱不释手地摸着冰凉漆黑的箭身，

　　“这是咱们出发前我管大哥要的成人礼物。”

　　“这宝贝玩意儿是梁人前朝一位能工巧匠设计的，叫犬齿倒钩箭。”说罢，拓跋煜拎起箭身中间，指着略呈四方状箭头道，

　　“估计刚才你掂量两下也知道这是精铁锻造而成。它现在看起来和普通的羽毛箭差不了多少，但是箭头一旦入体…”

　　巴彦得了吩咐，颔首，蓄力将这一臂长的黑箭向不远处的草人掷去。

　　只见箭头接触到物体的瞬间呈伞状撑开，箭身四分之一处机关发动，弹出两个布满尖刺类似犬齿的铁钩，末端借力死死咬住中箭物，硬生生将草人身后扩出个大洞。

　　“…十中九亡。”

　　拓跋煜跑到草人身后凑近看着箭头，啧啧感叹，

　　“只可惜这箭制作方法极为复杂，咱们走了这么长时间也只造出这几根。”

　　拓跋烜眼睛盯着草人背后的大洞点头，“理应如此。”

　　一转头拓跋煜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吭哧吭哧跑回巴彦身边，拉开箭囊一看，朝着他嚷道，

　　“大哥果真还是偏向你！连你的箭都比我多两根！”

　　拓跋烜一数，他的箭未动共七支，拓跋煜的算上刚才掷出去那支的一共五支。

　　他单手拿起一支端到拓跋煜的面前，“喏。”

　　拓跋煜气得鼓鼓的脸顿时撒了气，
　　“拉倒吧，你自己收着。”又摊手道，
　　“谁叫你年纪比我大又比我厉害呢，他肯定觉得多出一支你指定能比我用的更好。”

　　说罢又背着巴彦偷偷向他乐，

　　“正好还可以借此机会再讹大哥点其他好东西，均衡发展一下。”

　　拓跋烜刚要开口，他就唉唉地叫唤起来，打断道，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听说前一阵新来了一批东边抓的奴隶，咱们去试试这箭的威力。”

　　不知怎的，拓跋烜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长着鹿眼睛的小奴隶，

　　“要试箭，这边有靶子和草人，干什么非要用奴隶？”

　　拓跋煜在前面回头看着他有点莫名其妙，

　　“这箭将来是要在战场上用的，更何况即便是用着去打猎，那熊和狼也不会乖乖杵在原地等咱去杀吧？”又抻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

　　“就是要活的，会跑的才好。我还没嫌他们脏了我的箭呢。”

　　***

　　宋悝和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儿被拓跋煜指使人从活堆儿里提溜出来，脱掉外套只剩里衣在草场站成一排，皆是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面面相觑。

　　拓跋煜指挥一个奴隶转身，用毛笔蘸了颜料，在他背后左右肩胛和左右膝弯各画了一个圈。

　　“一会儿听我口令。不要回头，不要遮挡自己和别人背后的红圈，一直向前跑，做的好的人晚饭肉管饱。”

　　旁边几个少年只捡着那句“肉管饱”听，各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强烈的渴望，摩拳擦掌。

　　粗糙的笔尖怼在衣服上，湿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肉。

　　宋悝看着站在几米开外说话的拓跋煜和拓跋烜，目光移到身后的箭筒，心中莫名升起一中不安的感觉。

　　所有人准备就绪，一声嘹亮的口哨吹响。拓跋煜背对他们翻身上马，平臂拉弓半阖眼睛，勾起嘴角，缓缓道，

　　“游戏开始。”

　　通体漆黑的箭矢几乎是擦着宋悝的衣角过去，“噗嗤”一声扎进了他斜前方同伴的左膝弯。

　　那支倒钩箭箭头伴随少年尖利的叫声穿透了他的膝盖骨，刺破布料露出冰冷的一角。

　　“疼啊，好疼啊！！”他扑倒在地上，涕泪满面想要将箭拔.出来，血沾红了尚且带着枯黄的矮草，翻滚半晌没了生息。

　　宋悝一惊，拔腿便跑，朝着傻在原地的其余人大吼，“快跑！他们要拿我们当人肉靶子！”

　　拓跋煜俯视着无头苍蝇般四下逃窜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就怕你们不跑！”话音刚落，又是一支箭没入了奔逃奴隶的左肩。

　　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圆形场地被提前清空，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遮挡物，四周也被栅栏高高围起来，他们的动作就像砧板上鱼肉可笑的挣扎。

　　宋悝咬牙，脚下步伐灵活变换，堪堪避开擦耳而过的箭。

　　拓跋煜看着被宋悝躲开射空扎在土里，尾部还在震动的箭，眼珠不转问旁边的手下，

　　“那个独眼....也是一起来的？”

　　“是，都是一个帐的。”

　　拓跋烜和他一样，注意到了宋悝。他并未上马，皱着眉，觉得那纤细的背影有点眼熟，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眼见拓跋煜又拉开弓，一个少年认命似的停住，“噗通”一声跪下来膝行蹭到追风蹄子前。

　　他拽着拓跋煜金线滚边的袍子痛哭流涕，
　　“饶了....饶了我吧，大人饶了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拓跋煜嫌恶地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人，从他手里拽出来衣摆，操控着早已烦躁的追风扬起前蹄踢上了他的胸口，

　　“滚远点。”

　　那少年翻滚两圈，鼻涕眼泪和尘土糊作一团，赶忙跪起来将头磕得咣咣作响，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宋悝旁边的一个瘦高少年警惕地看向拓跋煜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不拿人当人的畜牲。”

　　拓跋煜绕到另一边，拉弓瞄准宋悝左肩。拓跋烜在刚才少年求饶的空档已瞧清楚了宋悝的脸，刚想出言阻止，

　　“停....”

　　箭已离弦，伴随着搅弄血肉的声音狠狠没入他的左肩。宋悝微微一偏，竭力避其锋芒，却也只是让箭头偏离了骨头。

　　他咬牙嚼碎几乎溢出来的痛呼，脱力扑倒在地。

　　拓跋煜确认箭头已没入宋悝的肩膀，放下弓十分无辜地对着不远处的拓跋烜歪头，露出一口白牙，

　　“你说什么，二哥？”

　　一旁的少年看着宋悝肩头迅速洇出来的鲜血红了眼，

　　“你怎么样，疼不疼？”刚说完，又觉得好像是废话，连忙住了嘴，恨恨道，“他们太过分了！”

　　宋悝没精力回话，努力搜寻记忆。疼痛和失血的晕眩感冲击他岌岌可危的精神，

　　“他一共有五支黑箭，如今已经发了四支....你自己看好....”

　　拓跋煜望着趴在地上的宋悝，缓缓拉开弓，

　　瘦高少年重重点头，眼底着含泪站起来挡住投向宋悝的视线，喊道，

　　“他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跑了。大人就这么不肯放过他？”

　　拓跋煜手稳不动，“小独眼儿刚浪费了我一箭，令本王子很是恼火。”说罢目光越过他，

　　“我只问你，这支箭你是要它落在他后背上，还是你脑门上。”

　　“你！”

　　宋悝僵着肩膀，拽着少年的衣服晃晃悠悠地勉强起来，制止住他，看向马背上的拓跋煜。

　　拓跋烜很是意外，中了这一箭竟还能起来对峙，也不知道是鲁莽还是怎样。

　　看着宋悝单薄的背影踉踉跄跄又逐渐远开，拓跋煜同样诧异，“呦呵”一声重新将箭头对准了他的后背。

　　这一箭瞄的不是宋悝的右肩，而是背心。若射中，必死无疑。

　　破风声在身后响起，宋悝闭上眼睛，想起那个梦。

　　就在此时少年一声惊呼，突然一支倒钩箭从另一个方向射来与拓跋煜的那支相撞。

　　两个箭头擦过迸出火花，弹出的倒钩在金属声中竟勾咬在一起，双双坠在一旁的地上。

　　拓跋煜眯了眯眼睛，看着还保持着拉弓姿势的拓跋烜，

　　“二哥，你做什么？”

　　那一箭的威力被骤然削减到极致，只在掉落的过程中划破了宋悝的胳膊。他缓缓回头，好似被草原的骄阳划了眼睛，叹了口气，一阵天旋地转，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栽倒下去。

　　宋悝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向他奔来，虚虚扶住他的后背。

　　拓跋烜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宋悝的鲜血，一时间心中复杂，干巴巴问，

　　“之后为什么还要站起来？大可以像.....像他们一样..”

　　宋悝耳膜嗡嗡作响，扒开眼皮，喘着粗气推开他打断道，

　　“像他们一样，如何？”

　　又咧嘴嗬嗬笑起来，

　　“像狗一样伏在你尊贵的北夷王子脚下，求着你让你饶了我？”

　　他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牵动伤口，“我的家在皇城，我的祖祖辈辈像待宰的鸡鸭一般被你们圈养在鄢渠。我见过太多老弱妇孺匍匐在磐狼刀下，痛哭流涕地乞求。”

　　“可最终呢？他们被允许活下来了吗？”

　　“我绝不如此。”

　　***

　　那天拓跋烜找来了巫医。他蹲在地上左思右想设计了多种方案，最终还是直接上手，“噗”地一声把箭从宋悝背后直接拔了出来。

　　拓跋烜看这场面太过惨烈，嘴角抽搐。

　　巫医瞥他一眼懂了他的意思，“这箭制作特殊，没什么其他的好办法。小娃运气好，这箭只是扎进了肉里，没穿透，也没伤到骨头。”

　　巫医拿着布子擦手，指挥着人为他止血，“后面长新肉时注意养着，轻则背上落个大肉窟窿的疤，重则.....左边膀子就废了。”

　　“不可能恢复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