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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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载量渐渐在下降了。我没有解除自救装置的锁定。不过这已经不重要。这个世界在那种环境运转了太久，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我年轻的助理小姐习惯了强撑着快要站在一起的上下眼皮替我整理文件，原本蓬松的高马尾如今失去光泽，像残秋里的枯草。我的同事们习惯了要用力地揉半天眼睛，才能瞪着红肿的眼睛看清屏幕上的几行代码。
我也习惯了要用双手紧紧按住太阳穴，忍着似乎要冲破头颅跳出来的剧痛，才能认真地看进几页报告，然后猛地屏住呼吸，趁着疼痛还没注意到的时候，躲过它的干扰，迅速做出决策。
但其实做决定也并不难。只要能够降低病毒载量，消除病毒对他的威胁，什么都好。
机会感染总是会发生。我也会通过广播动员这个世界里幸存的白血球，指挥他们发挥□□免疫的作用，但归根结底他才是专业的。白色念珠菌没有泛滥，巨细胞病毒也被控制在阈值以下，零星的结核杆菌一旦出现就会被他派出杀手T细胞部队清剿，卡式肺孢子菌也会被嗜酸性粒细胞和嗜中性粒细胞联手处理。
我依然每天收到他和其它系统负责细胞们发来报平安的短信，依非韦伦每天还在我办公大楼里、在世界的每个角落一边布朗运动一边制造噪音，世界维持着暂时的平静。表面上的。
后来Th司令还提交过几次报告请求启动不良反应，让身体换用STI方案，有时是以免疫系统的名义，有时上面除了免疫系统外，还盖着胸腺学校的钢印。
我一概否决。就算Tc可以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但一介武夫，还有过被普通病毒恶作剧的黑历史，真有足够的脑子应付狡猾的逆转录病毒吗？
我没想到Th会亲自来找我。
他是免疫系统最高指挥官，有九大系统的身份识别卡。而我的下属、通讯员和助理已经要么病假要么病退，几乎只剩下一群冷冰冰的机器在帮我维持神经系统的运转。所以直到他站到我办公室门口，我才发觉他的到来。
我的办公室是机要重地。虽然我不想把他拦在门外，但自动的门禁系统不放行，我也只能用对讲系统跟他喊话。
门和门的那一面墙是不透明的，于是Th敲了敲我办公室另一边朝向走廊的玻璃落地窗。我隔着玻璃看到了他。
他是自己一个细胞过来的。
我忍不住皱起眉。不止是因为头疼。他比我以为的更了解我，还没等我开口，他的声音通过玻璃上的对讲系统传进办公室里面：
“病毒载量已经降到接近临界点了，有病毒也可以避开。”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对他来说过于宽松。
“所以，你就放松到可以男友外套play了？”我试图跟他开一句玩笑，但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我应该再挤出促狭又八卦的笑容才对，但这对一个被头痛持续折磨的细胞来说实在太强人所难。失败的故作俏皮让我有些尴尬。
Th似乎并没有被我的尴尬感染。病毒的威胁降低后，他最近一段时间气色都不错，甚至还能身体力行地专门为他的Tc班长弥补IL-2流水线的产能缺口。我在监控中撞见过几次，后来我再想了解他办公室情况的时候会先切入音频，再决定要不要开画面。
“我派他去了前线。”
他解释了穿Tc外套的理由，但没有否认男友的说法。
他支开了Tc，然后暂时地伪装成CD4-T细胞，跑来了我的神经系统。为了已经在我和他之间往来过无数次的那个陈年问题。
“为什么？”他问得很直接，语气中听不出他是否对答案有所预期。
“为了……”
一瞬间有许多理由争先恐后地冲出来。有些冠冕堂皇，比如为了这个世界的和平安宁，细胞免疫是免疫系统的终极防线；比如面对并发症的威胁不能有丝毫侥幸心理；比如抗逆转录病毒是一场不可懈怠的持久战。
有些则任性一些，比如即使明白逆转录病毒不可能彻底清除，也要病毒载量永远维持在临界值以下；比如这个身体没有爱惜细胞的世界，就要承受疾病的代价。
有些，永远不可能说出口。比如，为了他曾经来到我梦里，梦里还有乙酰胆碱转移酶。
最终我选择的不是那些中的任何一个。
“为了还你前两次的人情。对了，还有螺旋体那次。”
“可是……”
他还在说什么，但我切断了对讲线路。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我背过身不再看他。
而且，不像白血球换一件衣服就又是一条好汉，神经细胞的损伤不可修复。从病毒出现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STI不能逆转我已经付出的代价，HARRT却可以让他一直好好地活着。
向死而生的，不只有免疫细胞。不只有他。
我没有注意到Th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我自己了。仪器显示出电量即将耗尽的警报，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也即将彻底静止。
我同这个世界一起诞生，但不会像写进DNA的命运预言的那样活到世界的尽头。
我突然心血来潮，想知道那天我没听完的对话，他又说了些什么。
对讲设备被切断之后，办公室的实时监控就没有再录下走廊里的声音。我切换特写镜头读他的唇语。
“阁下……”
“陪我一起活着，不好吗？”
亮蓝色的耀眼电弧突然在仪器上迸发，我的永夜，终于降临。
-FIN-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