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不揽江山事》于温想

1、江南梦易碎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紫盖忽临双鹢渡，翠华争拥六龙看。雄丽却高寒。
　　江南好，城阙尚嵯峨，故物陵前惟马石，遗踪陌上有铜驼。玉树夜深歌。
　　江南好，怀故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
　　江南好，虎阜晚秋天。山水总归诗格秀，笙箫恰称语音圆。谁在木兰船。
　　江南好，真个到梁溪。一幅云林高士画，数行泉石故人题。还似梦游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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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是歌颂江南的诗都是指尖跳动的音律，辗转缠绵。江南的美，湖光潋滟，春山妩媚，绿柳如烟，春风十里。
　　烟笼寒水月笼沙，湖面灯光闪烁，映的湖水淡淡的的光辉，她静静的坐在雕栏玉砌的画舫中，十指纤纤拨着琴弦，四周油漆的金碧辉煌，夜风吹动绫制的纱帘轻轻翻飞，四周皆是浓妆艳抹的美人，曼妙的身姿，迷离的眼眸，委婉妩媚的声音，引得人无限遐想。

　　她唇角一丝淡然的微笑，心却随着绵延的湖面飘向远方，想起了在漠北的时候，彼时他目光闪烁，一双熠熠黑瞳满是希冀，她调笑道：“你说的江南真那么好，下回一定要带我去见识见识——”他宠溺的望着她，“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日子那么长，没有什么不可能.......。”她不甘心地又带着几分好奇说，目光中透着闪烁的光：“既然这么好，咱们干脆请求了爹爹就搬到江南去，反正在这里也是呆腻歪了。”他笑而不语，伸手抚摸着她的头。
　　也许被他的神色感染，仿佛近在咫尺，那江南真的如一幅清新淡雅的水墨画舒展开来，氤氲着迷蒙的湿气，如梦似幻般催人熏熏欲醉。

　　江南如画，满城烟水月微茫，美人倚兰舟。她曾经欢欣鼓舞地等待着欣赏这样诗画般的美景，现在却成了景中人。一别经年，他成了丞相的陈龙快婿，她成了兰州上独倚凭栏的美人。
　　她凄然一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却也只是在回忆中。

　　“卿儿，你怎么在这呢？”灯光忽明忽暗间，王妈妈扭着丰满的腰身晃到白卿的面前，嗔怒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呦，你倒是悠哉，我找你半天了，杨御史已经唤了你好久了，快跟我去吧——”
　　说着便要来牵白卿的手，白卿侧身避开鸨母的手，捻了捻鬓旁碎发，浅浅道：“走吧。”
　　王妈妈看了一眼白卿，无奈叹了口气，领着她到了一间装饰华丽的舱房门帘前，瞧着白卿冷清清的俏脸，心下不忍，“卿儿啊，妈妈是过来人，也知道你本来也是正经人家出身，落到这风尘烟花之地，也非你所愿。但是人这一辈子，很多事是料不到的。识时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你还是将就将就，以你的条件，往后还是有希望的。
　　你看看这船上的公子爷，非富即贵，你若是愿意，顺着藤找一个靠山，早日替你赎了身，别整日里郁郁寡欢的，你这表情，可不讨客人喜欢”说完，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白卿抬眼看着王妈妈无奈的表情，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顺藤摸瓜的事她不愿意，何况这非富即贵对她而言也没什么意义。只是她现在确实也没有选择，只能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

　　她深吸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平复，换上一副笑容，答了一身“知道了”，抬手掀帘进了舱房，扑面而来舱内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脂粉的腻人味道，她在这呆了一段时间，很多时候都能适应了，只是这浓重的香味熏得她一阵发晕，到底是温柔乡。
　　她皱了皱眉，抬眼见围着厢房中央的圆桌子坐了大约七八个人，男女皆有。

　　靠近左手坐的一个50岁上下，身材发福，满面油光，一身华服都快撑破的矮胖男人，便是王妈妈口中的杨御史，旁边坐着一个上身鹅黄色开襟绣金线纱衣的美人，容色艳丽，美人见她进来，嘴角一丝嘲笑，调侃道：“不是我说，御史大人，咱们白卿如今可是人娇身贵，不容易请啊——”
　　白卿避过黄玉娇射向她的犀利眼神，神色婉转，望向王瑞媚然一笑，“哪里，王大人尊驾到，妾身怎敢不来，只不过因旁琐事耽误了片刻，还请大人担待。”

　　王瑞绿豆大小眼一眯，咧开两片肥厚的唇，露出一嘴满是黄垢的牙齿笑道道：“无妨无妨，卿儿来了就好。”
　　笑着向白卿张开手，白卿掩饰转过身没有接，福身坐在黄玉娇身侧，听见她很是不甘心的“哼”了一声。
　　白卿不予理睬，心下觉得一番敷衍煞是让人不舒坦，明明就是条船上的蚂蚱，五十步笑百步，还要争锋相对。
　　抬眼却发现对面坐着的男子有些面生，正望着她，清眸迷离深遂，一丝探究，一丝戏谑，狭长星目，眼角微挑，荡漾着一丝笑意，便似那三月桃花，夭夭灼灼，勾人心魄。脸庞俊美，斜眉横飞入鬓，鼻若悬胆，一身白色绣云纹蟒袍，衬得越发风神俊秀，身材修长。
　　白卿一怔，不是因为他的锦衣玉袍昭示的尊贵，而是他的眼神，仿佛能够穿透她精心雕饰的外表，直射进她的内心，散发着逼人的气势。这人似乎是个不好应付的主儿。
　　她只得移开视线，敛目凝视桌上的珍馐美食，“这位新来的姑娘是.......王大人怎么不介绍下？”对面男子先出声，懒洋洋地询问道，双眸仍盯着白卿。
　　她低微着头，觉着他的视线仍在她身上游离，额前的秀发遮着清亮的翦瞳，两排浓密的扇羽微微颤抖着。
　　王瑞一拍脑袋，笑道：“哦，看我这糊涂了，三王爷，这位就是眼下玲珑阁最近颇有名气的白姑娘，下官曾听过白姑娘弹过几次琴，当真是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回味无穷啊。”
　　白卿听这一番介绍，心道今天又是不能偷懒了，说的这么隆重。
　　“哦？那本王倒是要见识见识，可有荣幸，请白姑娘为在下演奏一曲？”男子调侃道。白卿扔了在手里反复捻的小草枝儿，深吸一口气，恭顺起身做到琴桌前，道：“王爷邀请，妾这就献上一曲，为大伙儿解解闷。”
　　青葱玉指拨动琴弦，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婉转悠扬的琴声倾斜而出，似春日的山涧溪水，缠绵流淌，又似高山如烟如雾般冲击而下的瀑布，激流汹涌；山间绿草盈盈，树木苍陇，莺啼燕舞，百蝶嬉戏，穿梭逡巡于花丛中，春日融融，阳光照耀，笼罩着林间一片金色，让人觉得暖流滋润心田，说不出的快意舒畅。

　　弹琴这种事儿，在狭小的空间里很难发挥。在越广阔的领域，越是可觉音律的婉转。

　　漠北的四季不甚分明，白日里阳光峻烈，晚上又透着寒气。春夏季也是干燥的，不似南方这样多雨水，湿润润的。那时她坐在院里的紫藤花下，阳光透过花叶的间隙洒在他身上，几朵闲适的花瓣飞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她陶醉在他行云流水般生动琴音中，看他修长的指尖弦丝拨动，琴声顺着风飘去很远的地方，与天地的自然之音融合。
　　片刻回眸，确实一眼万年，天上人间。

　　室内狭小，弹琴也算是耗神伤气，一曲完毕，白卿额角点滴薄汗，她抚了抚额，清亮的双眸波光流转，水雾弥漫。抬眸见萧玥还是一副调笑的模样盯着她，不禁有些觉得这人放肆了些，便回瞪了他一眼。又起身回坐到原位。

　　萧玥从白卿进屋，视线便未离她，这女人身上有股清冷疏离的气质，面容白皙，肤质细腻，尖尖的下颌，透着一丝脆弱无助，偏偏有一双冷清清的晶亮水眸，摄人心魄，虽算不上风姿绝艳，却像一朵月色清辉下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冷艳脱俗。
　　萧玥是情场老手，逍遥花丛中多年，各色各样的女人都见过。风骚妩媚的，端庄秀丽的，娇俏活泼的，女人是温柔多情的宠物，也是快乐的的来源。

　　他端起酒杯回赠她的琴音，拍了拍手，“我刚只道王御史的夸赞太过了些，白姑娘这一曲听完，夸赞反倒变得单薄了，今日得闻白姑娘的妙音仙曲，本王当真幸哉 。”
　　白卿莫名心中有些烦躁，场面话听多了就觉得刺耳，仙曲虽有，可知音难觅，只得回敬道：“谢王爷赞誉，妾实不敢当。”
　　萧玥笑道：“白姑娘不必谦虚，今日的演奏，本王很喜欢，以后在下会常来.......请教姑娘。”白卿看着萧玥依旧似笑非笑的表情，心想此人是决计和她卯上了，随便他吧，反正他是尊贵的客人，她是身份卑微的琴妓，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凄然一笑，道：“多谢王爷。”

　　萧玥整了衣襟，看似乏了起身说：“今日时候也不早了，本王就不继续叨扰各位姑娘休息了，王大人，今日多谢盛情款待，若没特别的事，咱们这便回吧。”王瑞忙不迭起身应承，白卿垂首恭迎。
　　萧玥从她身前走过，微微顿了一下，无意间衣袂划过处擦过她的肩，一阵淡淡的茉莉香飘入鼻尖，她听见一声轻轻的笑声，似是是情人的双手，轻柔地抚摸着的心房，苏苏麻麻，她一瞬失神，那双天青色的绣金边锦靴已经渡出了门帘，美人们也不依不舍地跟了出去。

　　留下白卿仍自怔忡，她本想跟出去，脚下的步履却停住了。
　　她透着窗外看着湖面上映着的波光，和灯光夹杂着，华灯初上，真的挺美。过一会见王妈妈满面堆笑地走进来，胸前衣襟鼓鼓囊囊的踹了不少银票，看是收了不少好处。
　　她亲切地拉着她的胳膊，道：“卿儿，我就说你是有福之人吧，三王爷很是喜欢你，瞧，还赏了你一块上好的和田玉。”说着塞给她一样事物，凝脂般的触感，温润光滑，是一只玉兔，“头回见面礼就这么阔绰，我看王爷待你不一般，卿儿你得好好珍惜啊。”
　　王妈妈还在一旁絮絮叨叨，白卿手里握着玉兔，泛着光泽，她想到了那个她自认为会终身相伴的温润如玉般的男子也是在这么一个清风朗月的夜晚，嘴角噙着她魂牵梦萦的微笑，深情款款的望着她：“卿儿，有朝一日，我能有所成就，取得功名，之后你可愿嫁给我？”她早已心中如踹了千百只兔子，鼓跳不停，娇羞无限，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显得俊逸非凡，往事如烟，转眼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