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策》正春繁

1、第一章 叶底藏花一度（1）

　　世人都说丞相克妻，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江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肉手，轻轻叹了一口气。不仅将她克回了总角小童，还克的整个唐国公府无一幸存。

　　风从南到北，挟裹着湿润与水汽，春天来了。

　　陌上两边，荠麦青青，长长的车队只见前端不见末尾，蜿蜿蜒蜒。这队伍是景朝的世家大族北归的队伍。

　　小童竖着总角小髻，单手托腮，支着车檐，一双眼眸沉沉深不见底眺望远方有着这个年龄不符的成熟。

　　江酒再来到这个世间，重回这个身体才两月余，初来时脑子混混沌沌的迷茫，过了好几日这才确认下来，确是，确是，她回到了六岁那年。

　　这一年在她短暂的生命之中记忆甚深。景明帝携世家北迁，从临安到长安。

　　江酒出身唐国公府，历经朝野更替，在这动荡的时局里屹立不倒。家族倾灭的那一年整个朝野都不大太平，景明帝杨润虽得位不正，但无法否认他是位有治国之才的君主，结束了之前九州大地世道将乱的天相，可是万物有轮回。

　　十余载的休养生息，却在一朝尽毁。景明十三年，北部叛乱，一个引子使这点星火成了燎原之势，及至年末才渐渐有了平息的势头。

　　江酒思索着慢慢回忆此前的种种，还有她这还未出嫁便已经被克死之人。

　　突然经过崎岖的路段，马车一阵颠簸。有辆装载货物的马车传来“诶呦”一声惊呼。江酒的思绪被猛地打断。

　　“有贼啊，抓贼了”刚才还是井然有序的车队顿时乱作一团，仆役穿插行走，忙忙乱乱，护卫来到辆朴素的马车前询问：“请问可曾见到形迹可疑之人？”

　　婢女站在旁边颤颤巍巍已经有一些坐不稳了，正想开口。身旁一个淡淡的眼神一瞥制止了她。

　　江酒道：“不曾见到，许是往旁边的田里钻去了罢。”护卫看了看田边泛绿却只及脚的麦子，恭敬地道了声是，退下了。

　　江酒感觉到自己的脖子正被一个冰凉的物什抵着，闻着有些泛着铁腥的味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一把匕首。而且应该已经是一把见过血的开刃匕首。

　　那人迟迟没有开口，车厢里已经沉默了好一会。身后的人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匕首已经在纤细的脖颈之上磨出了一条淡淡的血痕。

　　“你想干什么，人已经走了？”江酒小心的开口道。她已经发现了，这人定然不是以此为生的杀手，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若是她真的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此刻怕不是已经没命了。

　　“你不必如此警惕，我若是要人知道，那我方才就已经喊人来了。”

　　“那样你就也没命了。”身后之人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沙沙哑哑。

　　江酒一挑眉，她有些讶异，这声音在粗哑难辨之间，但是细细一听，似乎是个女子。

　　“我现在就已经要快没命了。”小童顺便指了指架在脖劲上的刀刃。随之那刀松了松，终于不再是仅仅的贴着了，显然身后这人无意与取她的性命。

　　“姐姐你莫要担心，有什么事我们好好商量，来你坐这里。”小童梗着脖子，极小心的伸出手，拍了拍身旁的空褥子。

　　侍女在旁边颤抖着身子一直摇头。

　　江酒轻声安慰道：“挑云，给这位姐姐倒一杯水来。”

　　身后的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这小童好像确实是没有什么坏心眼，即使是坐下时也要紧紧的盯住江酒，以防有什么幺蛾子。

　　江酒这才看清楚眼前之人的面容，发髻零散，黑灰涂面，身穿着一套宽大的圆领袍，圆领袍也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但看着颜色款式应该是上了年纪的衣装。头发高高的成一束在后面，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已经有些零散。

　　挑云刚端起一杯茶，那女子似乎是再也等不及了一般将茶一把夺过，咕咚咕咚一饮而下。

　　再说另一边，那女子仰头喝水，一边分了个眼神，垂眸觑着眼前的小童。她刚才上马车时慌不择路，随便挑了一个离得近的马车跳了上去。没想到正合她的意，小孩子比大人好拿捏多了。

　　刚才没来得及仔细看，都说七岁看老，这小童虽是个男童，长的却清秀白皙，容貌清丽绝伦，雪肤乌发，透着女子的秀美，将来必是芝兰玉树，翩翩佳公子之风，尤其是眼神，眼眸深邃，望不到底，却又纯净明亮，透漏出不谙世事的孩子模样来。小孩子最是好骗，尤其是这般养尊处优出来的孩子，不知人间的险恶。

　　可是显然她料错了。

　　江酒看着那女子一边喝水，一边眼睛乱瞟，想来此刻在想对策，应该要如何应对她这一个麻烦精。主动开口道：“姐姐怎么如此打扮，看着似乎受了不少的磨难。”

　　梁寒烟心里一边暗骂，一边窃喜。这小童显然对她方才的行径丝毫不畏惧，她还发愁应该如何拿捏。以前遇到的那种人死就死了，可这小童一看身份就不大好惹，若是他一死，不知还会为她惹来怎样的麻烦。这下可好，小童看来似乎还对她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可真是老天助她。

　　刚才的凶狠模样一扫而空，表情转换的像是六月的天气，瞬间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摸样来：“确实受了不少的磨难呢。还请小公子原谅则个，我方才不是有意的，实属太过于情急。”眼泪将灰冲下，顺着脸庞留出了两道痕迹。江酒忍了好久才没有笑出声。

　　“小公子也知，如今行走世道，山匪横行，我一个弱女子实在不易。看到你们这个车队，想来安全许多，是以才悄悄缀了上来。”

　　“我已经好几日未曾进食，日日跋山涉水全靠着两条腿走路，今天实在是太饿了。”女子嘤嘤哀泣起来。

　　悄悄抬眸，看见小童还在看着她，心中暗恨，这样还不够凄惨吗。咬了咬牙又道：“谢谢小公子救我一命，此等大恩，无以为报，小女自通州来，要投奔姨母去。”

　　江酒为这女子的变脸感到赞叹，配合的道：“姐姐姨母家在哪里呢？或许，我可捎带姐姐一程。”

　　梁寒烟的面上一喜，“姨母家就在京师，多谢公子。小女日后定会报答公子。”

　　江酒摆摆手道：“日后报答不必，就今日报答好了。”

　　梁寒烟怔愣，眼看已经骗到手的机会不能飞了，耐下性子道：“如今小女身无长物。”

　　“姐姐也知我年岁小，家中还有大人当家，我家阿翁就在后面那辆车上，也不要姐姐什么财物，只需知晓姐姐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也好有个交待。”

　　这女子一惊，心中总觉得有些奇怪之处，但又说不上来。心念一转，收起泪意一改方才举止，又恭敬的行了一礼道：“小女姓梁名寒烟，自通州府来，父亲前些年不甚亡故，我被养在亲戚家中，只是此番家中人强迫我嫁于别家做妾，我无甚办法，这，这才逃了出来，确是有一姨母在京中，此去为此，只是姨母家住何处如今我也不甚知晓。”

　　江酒还是不松口。

　　女子犹豫了一番，“可否请我洁面？”

　　“挑云”“是”。

　　婢女捧着一盆清水过来，女子素手一探，将帕子拿出，仔仔细细净了脸，露出一副姣好面容来，确实一副极好的相貌。江酒微微一愣，自不是因这国色芳华的面貌，而是这人的样貌她在前世似乎是有些印象。

　　姑娘看她微愣，赶忙道：“小公子，可否？”我这绝色美人，可是得人信任。

　　江酒粲然一笑，抓起几上的窝丝糖，滚下坐榻，笑吟吟道“姐姐伸手。”

　　“姐姐吃糖。”

　　梁姑娘这才将提起的心放了下去。她这张脸无往不利。既有好处，也有坏处。但还是益处甚多。

　　这几日都无事发生，江酒观察了梁寒烟几日，也没见她有什么举动，似乎是可以放心。可是任凭她怎么想捉住前世的一些蛛丝马迹，那一点点的蛛丝又不见了。

　　北迁之路及其难熬，冬过冰河，春绕群山，且人多队长，虽然各家都派了先行的人前去京师置办，但仍是一个大队伍。

　　上一世的记忆如今想来有些模糊，这趟行程是与母亲和二叔他们一同归家的，没有阿翁，他在后来的队伍中。今世重生大病了一场，耽搁了行程，机缘巧合这下，和阿翁一同归家。

　　此番北行虽然路途遥远辛苦，但鲜有人抱怨，因此次北迁的世家大族，大多家中掌舵人任有官职。而那些闲散无职和不愿屈与景明帝政权之下的都留在了临安。

　　一面是临安山清水秀，即使皇帝不在，但也是次都，一座重城，另一面，这是前朝德庄帝所在，德庄帝俭而爱民，德行无亏，只是无嗣，大批仕宦文人仍留此地，守文人一臣不侍二主之风。

　　江酒的阿翁，唐国公，领了实职，任国子监司业。景朝初启，首要的是杨家外戚和新晋贵族，其次为平北地将领，再然后，便是一些旧牌勋贵。如唐国公府，原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南逃再北迁让人丁四散，家业也散去了泰半。但比之其它的难逃世家已经好了太多。

　　此时车队行至山南道商州地界，离京城不过几日路程。

　　“江酒”有人喊道，一个小黑点逐渐变大从远方驰来，带起一片尘雾。江酒听到这个声音从车队一股脑钻出，站在车辕上奋力的远眺。这声音太过于熟悉了，江酒心中激动不已。

　　“来了，来了，二哥来啦”小童对下首虚虚扶着的婢女说。

　　“公子，你小心些。”

　　黑点及至眼前，男子翻身下马。

　　“二哥，二哥，二哥”小童围着男子绕着圈子。

　　男子弯腰一把抱起小童“小江酒，你虽扮作男子，但仍是女儿身，以后行事不可如此鲁莽。”

　　“知道了，知道了。二哥你小声些，别让人给听见了，快快随我去见阿翁吧，他老人家就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