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之后》安和雅

72、72

　　对于从事工作近二十年的尤德浩来说，这一天是极其魔幻的。

　　他万万想不到谈合作居然可以这样？！！

　　李成是抱着揭露社会弊病的心态来工厂的，但是他又不是傻子，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就将车上尤德浩旁敲侧击想要换供应商的借口拿来用了，张嘴就是来考察新供应商的。

　　尤德浩敢保证他看见了那位许厂长脸上的茫然，然后将目光转移到自己脸上。

　　在领着李成参观工厂的过程中，许既明稍稍落后一步，然后用极其激动的语气感激的说：“尤总，没想到你这么义气，我都还没有准备好你就带着总部的采购经理过来了，太感谢你了。这么说来，我提的价格你们应该也是同意了的吧？”

　　尤德浩还没有来得及解释，李成就高声嚷道：“这里为什么不许人进？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见人的东西？”

　　许既明赶紧小跑上前：“误会，误会，这里是我们的产品生产线，您想必也知道，这些直接作用于人体表皮的生活用品必须要保持绝对的干净。各个环节都要保证无菌，不然这些清洁产品本身就存在肮脏，这不就是个笑话吗？”

　　陪同的经理也说：“没错，我们这里都有严格的规定，流水线和作业工人都要在进入生产间之前更换衣服、把头发包起来，从头到脚都不会有任何的杂质遗落，而且全都是一次性无回头的通道，进出口都有严格的检查。”

　　李成在国外的时候有听说过这种管理，但都是大型企业才会实施的，他爱国却也知道如今国内的情况到底如何，对于有着如此标准的工厂自然刮目相看。

　　不过事情都不能只听说的，还是要自己亲眼看看才行。

　　于是许既明又去找来了几身进入车间的衣服、帽子、手套、鞋套、口罩，真正做到了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

　　别的不说，光是这一身行头就值得人高看一眼了。

　　还是那句话，国内如今的生产水平大家心知肚明，这样的一身尤德浩还是在新闻里才能看到。

　　进了车间之后，李成把每一个环节都认认真真的看过了，就连产品原料他都问了一遍，还守着皂粒、香精、辅料混合。

　　许既明知无不言，连原材料都很老实的说了。

　　尤德浩忍不住了：“你怎么这都说？”

　　许既明笑笑：“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的产品所有的配方都在包装上印着呢，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瞒着。”

　　不过许既明没说的是他申请了配方的专利，李成两人也想不到这点，如今的世人普遍缺乏专利意识。

　　花了五个小时把日化厂的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李成非但没有发现这家工厂的任何不法行为，相反还看出了这家远超其他厂家的严谨态度，完全就是一家良心企业。

　　并且最让李成佩服的是，许既明的厂里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工人都是当地的村民，给失地农民们提供了一个高薪且相对轻松的工作，还鼓励工人学习。

　　这一切都完美符合了李成心目中的民族企业形象，激动的他当初承诺要和阳光日化签订五年的合约。

　　要不是尤德浩拉着，李成能当场签字。

　　然而李成的反应也足够了，有了尤德浩这个地区总负责人的推荐，还有李成的大力支持，可以说阳光日化拿下合同的把握占到了四成。

　　剩下的就是需要和如今星芒的供货商进行博弈，以及想方设法打动星芒的高层。

　　事情顺利的不可思议，许既明送走了意犹未尽的李成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静嘉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背后：“做梦呢？”

　　许既明被吓得抖了一下：“走路怎么没声音？算了，你知道刚刚谈的有多么顺利吗？”

　　静嘉无语：“我就跟在你们后面怎么没听到？你是不是高兴傻了？”

　　也不怪许既明如此不稳重，实在是李成答应的成交额太过惊人，如果真能签约，对星芒一年的销量就抵得上两个如今日化厂的产量，利润高达两百余万。

　　许既明辛辛苦苦修了大半年的房子也才赚四十多万，其中还有分给底下工人的工资，算下来他也就堪堪二十万，如果算上抵给他的房产的话应该要更多一点。

　　可是春溪的二环如今还没有完全建设起来，房价低迷，一百平的套三也就三万多四万就能拿下。

　　这笔账不光许既明会算，静嘉也会，她还是工厂的兼职会计，每个月都要抽出两天时间核对账本。

　　没办法，阳光日化厂实在底子太薄，而此时的好会计又数量稀少的可以与大熊猫媲美，勉强从C大拉来两个才毕业的会计专业高材生却又没有工作经验，静嘉和许既明只能自己上。

　　那么现在问题又出现了，如果想要拿下李成承诺的合约，工厂就势必要扩建的，毕竟现在的规模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吞下这么大的订单，就算勉强吞下也会变成酒店的附属工厂，压根没有余地做其他商家的生意。

　　而酒店高层一定会组织专业的考察人员来工厂测评，这么小的工厂怎么都不可能让星芒看上的，但是如果扩建了还是没有拿下合同这笔钱就相当于扔进水里了，足以让许既明破产。

　　和许既明商量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有结果，倒是一旁神游天际的叶先生不耐烦了，他还等着回家做饭呢，面膜的成分他也有新的构思，完全没有心思听两位合伙人的发展计划。

　　终于在达成一分钟看三次手表的成就后，叶先生忍不住了：“要不你们先谈，谈妥了告诉我一声就好了，我还饿着呢。”

　　许既明：“。。。。。。”

　　不管类似的情况发生多少次许既明都觉得叶先生是个奇葩，包括但不限于吃饭比自己工厂发展更重要，喜欢边吃饭边演算公式等等。

　　而叶先生出众之处远不止这一项，还有他不能吃外面的食物，无论是多么高档的餐厅、多么珍贵的食材，他只吃自己亲手做的。

　　很明显今天是谈不成任何事情了，天色也不算早，许既明干脆驱车送两位合伙人回家。

　　或许是看着回家的路边熟悉的街景想到了即将到来的晚餐，叶先生心情好转了，也有心思向许既明开玩笑了：“你们刚才是不是在说扩建钱不够？需要多少？五十万够不够？”

　　许既明笑了：“我们修现在的工厂时，不含土地三十一万就修好了，五十万完全不是够了的水平，而是太够了。”

　　叶先生也笑了：“那就好，我明天就去取钱。”

　　“吱”的一声，外表破烂的面包车急刹之下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叶先生，你来真的？”许既明声音有些不稳，打破了他一贯以来的沉稳和冷静。

　　主要是叶先生此话真的是石破天惊，他一贯以艰苦朴素的形象示人，从认识到现在只见过他穿两件洗的发白、脱线、打补丁的衬衣，冬天就在外罩一件领口的毛都磨得几乎没有的军大衣，一双开胶脱线的白胶鞋。

　　虽然叶先生将衣服洗的干干净净，身上一直散发着肥皂的气息，但是不能否认再干净他也只有那么不超过一掌之数的服装。

　　此时在众人眼中极为贫困的叶先生居然一开口就是五十万，这是什么概念？

　　这简直不亚于一个常年在你家楼底下拾荒的犀利哥，突然有一天洗干净脸告诉你他是马爸爸一样。

　　叶先生推了推他厚的堪比啤酒瓶底的眼镜：“你要在五年内还清，并付我2%的利息。”

　　这下别说许既明了，静嘉都张大了嘴：“您，您不打算投资工厂？”

　　企业发展过程中融资极为常见，资金周转不灵的时候常常有股东用现金注入来换取股权，而叶先生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叶先生沉闷的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只是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许既明。

　　许既明能说什么呢？如此优厚的条件，比银行贷款都要低的利息为什么不答应呢？要知道叶先生如果把钱存在银行每年都能有5%-8%的利息，这简直就是扶贫！

　　静嘉凌乱了，这到底是什么魔幻的世界？

　　继尤德浩之后，静嘉也在同一天受到了来自同事不小的冲击，让她怀疑人生。

　　一直到走进福景巷静嘉都没有回过神，猪胖胖一直蹲在门口等她，见她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还以为她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觉得我们太穷了。”静嘉声音缥缈。

　　猪胖胖摸了摸脑袋：“我们不穷啊？”

　　这话不是一个中二期少年的盲目自信，因为日化厂开办以来的蒸蒸日上，静嘉很快就拿到了第一笔分红，这笔钱被静嘉添上一些凑了个整数交给林爷爷。

　　静嘉动员小朋友们出去调查大半个月，然后写了一篇长长的规划书念给老人们听，她主张在红星班如今的大院子里开小饭桌。

　　随着春溪的铁路即将建成，加上政府的大力扶持，当地的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到处都是招聘的小桌子。

　　春溪的工人们也多了，就连一些颇为顽固的家庭妇女都控制不住出门工作，因此孩子们就被学校全面接管了。

　　然后食堂问题就出现了，学校食堂一直以来就是个油水充沛的地方，而随着中午在食堂就餐学生的人数增加，食堂非但没有改进反而还退步了，大有和早几年大锅饭时代末期食堂争雄的意思。

　　家庭条件优越的如贾大伟就会自带饭菜，家境普通的就只有食堂一条解决的路径。

　　家境差的同样也是食堂，因为家长们都去工厂上工了，收入增加了也有条件让孩子去食堂吃饭了。

　　除了吃苦吃惯了的孩子，大多数学生都对食堂怨声载道，而且饭后的午休时间孩子们放飞自我无人管控，这也让家长忧心。

　　此时的小饭桌在省城已经很流行了，解决学生们的午饭问题同时，也有人看着孩子让他们午休，受到了工人阶级的一致欢迎。

　　红星班的新宅子很大，老人们和孩子们完全住不过来，静嘉常常打扫也有给闲置房子人气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老人们在静嘉等人去上学后就冷清下来了，他们虽然和邻居的关系融洽，但是也不能天天坐在别人家里聊天吧？

　　关键是还聊不起来，老人们年纪大了很喜欢追忆往昔峥嵘岁月，邻居们就没有一个扛过枪的，整个福景巷除了司机一家全是菜鸡。

　　这种情况下，开小饭桌对于学生和老人都是很好的一个提议。

　　只有一个问题存在，林爷爷举起手提问：“谁来做饭？”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红星班蔓延开了，整个宅子里二十余口人的吃饭问题全都仰仗静嘉，她明天晚上就把第二天的菜备齐，早上做早餐的时候把菜炒好晾冷放冰箱，等中午时老人们把米蒸熟再热一热冰箱里的菜就行了，晚饭再等静嘉回来做。

　　别的人早在静嘉受伤不能动弹的时候就充分展现了自己卓越的厨艺天赋，把饭做熟已经都可以笑傲群雄了，甚至周爷爷还能做出道铁锅炒铁灰来。

　　对此静嘉找来了两位手艺不错的大嫂担任大厨一职，在大环境都出去打工的情况下两位大嫂依然没有工作，不是她们不想，而是家里的事务太多必须留下。

　　红星班的小饭桌只用做一顿午饭，也就是上午十点半左右开始工作，十二点半左右将脏餐盘、厨房和庭院打扫干净，手脚麻利些一点钟就能准时下班，慢些也不过再加半个小时，时间上着实宽裕。

　　并且静嘉计算过了，红星班可以容纳不超过四十人的小饭桌，再多就会挤压空间了，老人们也没有那么好的精力，加上十七位老人和两位大嫂自己，总共也就不到六十人，对于肯吃苦干活利索的家庭妇女来说，这份工作一点都不累。

　　“红星小饭桌”很快就开业了，通过福景巷小朋友们的宣传，很多大人、小孩都知道了这个可以临时托管孩子的地方。

　　福景巷距离树人中学、宝德小学很近，走路也不过五六分钟，学生们上课不用担心迟到问题。

　　在几位家里成年人全去打工的家长带着孩子来打听过后，决定先试试一个星期。

　　而试过之后家长和孩子都很满意，爽快的交了一个学期的费用，还免费的帮小饭桌宣传，四十个名额很快就满员了，红星小饭桌顺利营业。

　　静嘉定下的价格在老人们看来简直离谱，但是家长们却觉得合理到占了大便宜，甚至还有家境宽裕些的特意找到主事的林爷爷，想要多出一倍的价格让小饭桌多收学生。

　　对此林爷爷一头雾水，将家长的诉求驳回后告诉了老伙计们，老人们不理解的同时也不再对静嘉定下的价格有异议。

　　一个学生一学期工作日来吃一顿午饭定价为280，一个月定价为80，一个星期定价则是25。

　　四十个孩子全订了整学期的，除去雇佣两名大嫂的工钱，红星班收入一万元整，再除去买菜、配料以及水、电、煤的钱，利润达到了六千多。

　　而购置那些给孩子们使用的餐具、桌椅、睡觉的被褥，总共花费也才四千多。

　　也就是说光一个学期就足够红星班回本了，甚至还有盈余。

　　而钻进钱眼里的党明明心思活络，他和哥哥姐姐集资批发了些零食摆在家里卖给中午来吃饭的学生们，他们这群投资了“零食铺”的小孩们一个月都能有十多块的收入。

　　这笔账让林爷爷等人目瞪口呆，原来赚钱如此容易的吗？

　　当然不容易了，红星班之所以盈余如此之高是因为十多名老人们自发充当了不要工钱的劳动力，而且宅院产权在自己手里又够宽敞。

　　其他在红星小饭桌之后效仿的盈利绝没有这么高，他们的人工成本以及租房成本就占据了大头。

　　猪胖胖等小孩不知道小饭桌的初始资金是静嘉的分红，林爷爷告诉他们是向许既明借的，但是已经还清了欠款，而且还有接近两千的盈余。

　　在福景巷里，小饭桌的钱加上孤儿补助和老人们的退休金，红星班已经算是收入中等的人家了，猪胖胖自然疑惑静嘉怎么会感慨穷。

　　静嘉看了一眼猪胖胖，低声叹气，自己受到的精神冲击难以诉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