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之后》安和雅

54、54

　　远在省城发生的种种事情波及不到春溪，却并不代表春溪就风平浪静了。

　　古市长和书记在同一天被中央撤职，震惊了整个C省，也在春溪引发了轩然大波。

　　两位被撤职的领导早有预感，古市长还好他本来就对政治不怎么感兴趣，本人也清正端方，上面派人来查也查不到他的什么太多的过错，但是失职、渎职却是跑不了的，他自己也清楚自己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将手底下的工作完全抓起来，才导致了车祸案闹到省城去了自己才晓得发生了什么。

　　杨书记就有些憋气了，他本来才被调过来不到半年，连春溪的各个情况都还没有摸清楚，底下的人存了心要糊弄他，他也无能无力。

　　一开始杨书记是听说了红星班的事，但是他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和先前的车祸案联系起来，被老朋友点醒后整个人都颓然了。

　　的确，就算有人想糊弄他，可别人只是隐瞒了一些消息罢了，自己若是主动一些、积极一些，又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的就被人蒙蔽了呢？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工作没有做细，他没把红星班的退伍老兵们放在心上，这才导致了最终的恶果。

　　杨书记被撤职后专程去找了古市长，两位难兄难弟坐在油腻的小餐馆里对着啤酒聊天。

　　“还真是当官当久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要是我对红星班重视一点，哪怕一点，事情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古市长给书记满上：“也不怪你，找你走的程序都合规的，你又不清楚春溪的状况，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市长太失败了。亏我还以为自己做的很好，满地都是正在修建的工程，到处都是增加收入的工人，税收连年上翻。结果呢？”

　　杨书记也是军人出身，他此前一直觉得自己刚正不阿，就连对同为退伍军人的红星班都是公事公办，结果却捅了大篓子，酒一口一口的灌进肚子。

　　“我想给前辈们道个歉。”杨书记放下杯子很认真的说。

　　古市长脸颊上满是红晕，他多年没有这样喝过酒了，哪怕是啤酒也有些上头：“好事啊，知错就改是好事嘛，走走走，同去，同去。”

　　然而两人并没有走，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杨书记仿佛把古市长当成了红星班的老人，一遍又一遍的反复道歉，不断的忏悔自己为官多年居然遗失本心的错误。

　　杨书记后面其实已经不是在道歉了，而是在倾诉，在发泄。

　　好容易杨书记把心里的话都说了个痛快：“我其实在之前就想通了，反正我这个职务绝对是保不住的，还不如趁着时间差做点事。”

　　古市长有些惊悚，老搭档这话听上去怎么像是在交代遗言：“你干了啥？”

　　杨书记语气轻快：“我昨天把搜集到的资料全都送去省城巡查组下榻的酒店了。”

　　“啥？”古市长没听懂，“什么资料？”

　　杨书记笑的有些苦涩，他虽然在春溪还没有半年，但也并不是白待的，他把能找到的一些贪腐证据和自己猜测的情况全都递了出去。

　　“我已经起草好了离婚协议，儿子也送到外地读书了，爸妈今天应该已经回了老家，大哥大嫂都是厚道人，他们会照顾好老人的，我没有牵挂，我什么也不怕。”杨书记的眼睛通红，红的滴血。

　　“疯子！”古市长被惊的酒醒了大半。

　　杨书记一口气灌下半瓶啤酒：“我向上级汇报，此次你的消息被阻隔是因为精力放在招商投资上面，我放话让人不要打扰你专心项目，是我没有重视此次恶性事件，放任手底下的人通过不正当手段敛财，是。。。。。。”

　　“闭嘴！”古市长大喝一声，“你在胡说什么！”

　　杨书记扔掉手里的酒瓶：“江家的儿子是在春溪出的事，还把江家的媳妇、亲家都给拖下水，一系列的江系派别都会被剪除，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件事必须有人来担责。”

　　古市长喉咙堵的难受：“那也该是我。”

　　杨书记咧嘴笑了，他没有反驳古市长的话，只是重新开了一瓶啤酒和古市长面前喝了一半的酒瓶碰了碰，清脆的玻璃敲击声响起。

　　“只要江家还有钱，只要他们还能搂钱，背后的人就一定会保住他们，用我一个人换江家闭嘴，换春溪一个清明，给继任者扫清道路，值！”

　　杨书记被撤职的时候问过了，中央从A省调来一位以手腕强硬著称的书记过来暂代春溪的书记一职，又从首都调来一位底层平民出身的检察长暂代市长，充分说明中央有多么重视春溪的发展，又对此次的事件有多么恼火。

　　自觉和古市长比起来自己身上的担子算轻的了，杨书记下定了决心，他前半生做错了很多事，却想在此次轰轰烈烈一次，他交上去的材料足以让春溪大换血，让这里的风气为之一肃，值了。

　　哼着一曲四郎探母，杨书记拎着一瓶酒：“老板，他付账啊！”然后就摇摇晃晃的走入黑暗中。

　　古市长一个人枯坐在塑料桌前，头顶灯泡吸引过来的苍蝇在他头上盘旋，明明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可他此刻却觉得自己如坠冰窖。

　　大领导的更迭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比不上晚饭餐桌上的一碟豆腐。

　　静嘉被党卫美扶着从宅子里回到棚户区时，路旁择菜的大娘们就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市长、书记双双撤职的事情。

　　对于政坛来说这是个天大的震动，甚至代表着权利的更迭，代表着有一批利益团体要被清理，但对家庭妇女来说这就是个普通的新闻，她们最多好奇两句暂代书记、市长一职的新领导是个什么人物。

　　静嘉这两天忙的昏天黑地，自从见过许梦西得到确切的江海会被判刑的消息后，静嘉就放下心来不再关注，将精力全都放在了学习和除草上面，结果猛地一下有人告诉她说春溪换天了。

　　努力回想，上辈子的时候静嘉似乎听爷爷奶奶在家里聊过，隔壁某个省出了一件震惊全国的大事，市长和书记以及一大批当地的公职人员被撤职，甚至有人被双规，还有人直接入了狱，当时爷爷还感叹过日子好过了人的心思就复杂了之类的话。

　　但当时静嘉实在太小了，她对爷爷奶奶说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只是因为当时周围所有的大人都在聊这件事她才模模糊糊有个印象。

　　原来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不过静嘉记得事件的起因似乎是一桩很血腥的连环杀人案才对啊，好像是死了足足有二十余人，男女老少都有这才引起了中央的注意，以至于书记、市长和一大批官员落马。

　　记错了吗？

　　时间过得太久，又是上辈子的事情，静嘉也不敢确定是否有记错，毕竟此次事件的诱因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车祸案才对。

　　想不明白的静嘉险些被突出的石子绊倒，猪胖胖赶紧扶住她：“看路！都瘸了一条腿了还不知道小心！”

　　话说的不客气，但是动作却很小心，生怕给静嘉的伤腿造成二次伤害，还塞了一块姜糖给静嘉。

　　自从发现静嘉有畏寒的毛病后，猪胖胖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了一大罐姜糖，包里随时揣上几粒偶尔塞给静嘉吃。

　　一开始党卫美他们还很羡慕，但是吃了几次过后就不再羡慕了，对于伙食水平上来了的小朋友们，糖果的吸引力虽然大，然而有着古怪辣味的糖果就是异端，太难吃了。

　　也因此，明明其他四个孩子都看见了猪胖胖给静嘉的姜糖，但是大家都当做没看见，这种东西就不该叫糖！他们才不要吃呢！

　　倒是出门迎孩子回家的林爷爷看见猪胖胖给静嘉吃独食眉头皱起：“可不兴这样啊，要公平对待下面的弟弟妹妹们。”

　　不怪林爷爷有此话，猪胖胖因为经历复杂，在福利院吃苦的那几年虽然算不上长歪，可到底有些不太好的习气，才来红星班的时候他还曾经有意无意的排挤过先天无腿的大伟，被老人们三番五次的敲打和教育后才有所改正。

　　党卫美撇嘴：“谁要吃这个？辣乎乎的，我才不吃，给我都不要。”

　　党明明也说：“除了嘉嘉姐没人喜欢吃这个，季哥自己都不吃。他肯定是被人骗了钱买的这个，又不想扔掉才都给嘉嘉姐的。”

　　猪胖胖一听气的不行：“臭小子说什么呢？你才被骗了！你才想扔东西呢！”

　　党明明飞快的跑了，猪胖胖立刻追在后面，两个小子不顾拥挤的过道全是障碍物和人，在邻居的喝骂中打闹着。

　　林爷爷也听出来是自己误会了：“真是，这人老了眼睛也不好，等会儿给小季多吃一块肉。”

　　大伟天真的说：“林爷爷不要罚季哥，他没有欺负我们，不要给他夹肉了。”

　　静嘉憋笑，因为这段时间静嘉忙着新宅子的事情，腿脚又不太方便，就没有做饭。厨房的事都是几位会烧火的老人在忙活，他们能把饭煮熟，也可以把菜炖软，可味道就差强人意了。

　　不止一次大伟说过不想吃爷爷们做的肉，素菜还可以，勉强算是原汁原味，肉就真的是太作孽了。

　　林爷爷：“。。。。。。”臭小子！

　　“对了，”林爷爷转头对静嘉说，“嘉嘉，你调的那个擦窗户的水可不可以匀点出来，你朱婶子想要点回去。”

　　静嘉没什么不同意的：“可以啊，我再调点吧，给邻居们都送些，不过不能给多了，这东西存不住，放久了会变质产生一种吸引蚊虫的气体，还特别臭。”

　　此时的人们还是习惯用肥皂水和报纸擦窗户，对于普通的玻璃上的污渍当然是很管用的，但对于日日受到油烟侵扰的窗户来说就没用了。

　　静嘉之前的保洁阿姨是个健谈的，和静嘉分享了这个小妙招，据说是她老家生产清洁用品的古早配方，将里面一些目前找不齐和不适合的材料修改过，静嘉就调配出了自制的清洁水。

　　只用薄薄的洒在污渍处，过上十多分钟用湿毛巾一擦就干干净净的了，方便又省事，还带着一股清香，虽然味道很快就会消散。

　　因为这瓶小小的清洁水，老人们发现邻居们对他们的态度越发可亲了，在孩子们都去上学的时候，还有人顺手给他们这群老家伙帮忙抬煤炭、接水、扫门口。

　　这倒是减轻了老人们的一些家务负担，再怎么不服老也得承认一些体力活自己不如年轻人了。

　　和邻居相处融洽，小洪爷爷又传来好消息，江海被判处死刑了。

　　庭审结果一出，江海就瘫软在地，别说他了，就连他的妈周丽也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缓刑四年，外公周明十三年，缓刑两年，他爸有期徒刑两年，剥夺党员身份，所有政务机关不得录用。

　　这个结果自然是有猫腻的，别的不说，周明的罪责怎么都比周丽的要大得多才对，而且江科长此人虽然好享受却从未真的作奸犯科过，就连儿子犯事都是缩在后面不肯出头的。

　　但这些幕后的事情轮不到众人思考，大家都很高兴恶有恶报，周爷爷特地把自己珍藏了多年，当初缴获敌人的烈酒拿出来庆祝一番。

　　席桌上猪胖胖终于获得允许可以品尝一小口酒，作为他积极奔走的奖励。

　　浅浅的一层琥珀色的酒液流淌在瓷杯里，猪胖胖激动不已，只要喝了这口酒就证明他是个大人了，可以和成年人平起平坐了！

　　仰头一口吞下酒液，连滋味是什么都没有细细品尝就滑进了胃里，猪胖胖得意的眯起了眼。

　　“啊！！！！！！辣！！！辣辣辣辣！！！！！！”

　　酒液在喉咙里起作用了，从肠胃到喉咙口都是火辣辣的热意，从没喝过酒的猪胖胖被辣的上蹿下跳。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猪胖胖狼狈的样子，老人们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算是成年男人的一点恶趣味吧，很多男人都喜欢用一点酒精来考验小男孩，看着他们被辣的猛吐舌头简直乐得不行。

　　老人们还是有分寸的，笑了两声就把早就准备好的凉白开递给猪胖胖，让他漱口和饮用。

　　听见猪胖胖叫声的邻居走到门口，见小孩已经喝了水平静下来，也笑嘻嘻的调侃：“哟，这是喝酒了，什么味儿啊？”

　　猪胖胖翻了一个白眼没理人，邻居也不以为意，视线滑到了静嘉身上：“嘉嘉，那个清洁水你再我点呗，我妈和嫂子家也想要点。”

　　静嘉还没有答话，倒是周爷爷先开口了：“那你要等等，嘉嘉的腿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去医院再检查一下就要返校了，她得先顾着学习，可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瞎玩了。”

　　邻居面带嘲讽，但看了周围挨着的全是大开门户的人家，最终憋了一句：“那我就等嘉嘉有空了再说，嘉嘉别忘了啊。”

　　猪胖胖嘀咕：“就她贪小便宜。”

　　“人还没走远呢，听得见。”

　　“我又没说错。”

　　不过，静嘉好奇：“我做的清洁水这么受欢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