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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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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孟原很久没有梦到过十五年前的九歌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威名赫赫的大人九歌,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小九。
那时他的世界本来是一片黑暗,他模糊的记得自己死去,被粘稠的黑暗淹没,在其中无望的挣扎了不知道多少年,直至意志模糊,昏昏沉沉。
就在这时,一卷带着金光的符咒翩然而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的紧攥住了,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接着,世界豁然开阔。
往日的一切都变的模糊起来,他曾经犯的罪,曾经爱的人,曾经吃的苦……他的曾经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光亮的现在和笑的爽朗的少年。
“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嘛,”少年的眼睛璀璨而明亮,笑的像是从未把愁绪放在过心上,“我叫小九,你叫什么?”
“……我。”孟原的嗓子干涩,同样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眼前的少年若说是璀璨温暖的阳光,自己就应该是深秋里溅满泥土、枯萎腐烂的果子。
他有些自卑的低下头,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你吓着人家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孟原一跳,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在破破烂烂的矮墙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袍,衣冠不整。眉眼凌厉,可是带着笑意的脸却柔和的很。他盘着一条腿,另一条腿顺着墙头耷拉下来,垂眼盯着孟原,一只眼睛是玻璃珠一样剔透的浅灰色,一只眼睛是普通的黑色。
他一手按在矮墙上。一手握着个酒葫芦,面色绯红,像是喝多了。
“嗝,他心里在想你是阳光,他是深秋的果子,”胖乎乎的酒葫芦上挂了个红绳做提手,那红绳在他指尖飞舞,葫芦绕着他的指头哗啦啦的转,他厚颜无耻的说了孟原的心里话后,又忍不住评论,“比方倒是打的不错。”
孟原瞪大眼睛,一边因为好奇而忍不住想抬头,一边又因为自己可悲的想法被人说出来了而感到赧然。
“深秋的果子才好嘞!”少年笑的更开心了,“我最喜欢深秋的果子,每一个儿都又甜又香!”
少年最热切的表白来的铺天盖地,几乎要淹没孟原,孟原紧拽着着最后一点儿理智,涨红着脸,也想夸夸少年。
矮墙上的人却没让他如愿,他一口气喝光了酒葫芦里的酒,拿袖子擦了擦顺着下巴流下来的酒液,醉醺醺的眯眼:“你听着玩玩儿就行了,这小子,一向对谁都好得很。”
“我从不说谎!”少年笃定的开口,“倒是你,你能不能别看见什么就说出来什么啊,别人会难为情的!”
难为情的孟原不好意思的搓了搓额头。
“我向来是看见什么说什么,只要睁着眼,我就能看见,要想让我住嘴,除非有人把我眼睛挖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
矮墙上的人看少年生气了,反而笑起来,他踉跄的跳下矮墙,醉醺醺的搂住少年的脖子,朝他挤眉弄眼:“我知道你舍不得。”
“滚蛋滚蛋,”少年笑着推他,“一股臭酒味儿。”
“又闹什么呢?”一位捧着菜篮子,笑的温和的男人走过,他身形修长,穿一身白袍,腰间配着一柄长剑,剑上镶嵌着一块儿漂亮的翠玉。
少年转了转眼珠,笑的古灵精怪:“段干,禁东郭一天的酒,让他清醒清醒。”
段干捧着菜篮,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笑着答应:“好。”
东郭无所谓的耸耸肩膀:“一天而已,我上街去,随便看人的心思说两句话,就有人上赶着为我送酒喝。”
少年冲东郭翻了个白眼:“我怎么召了你这么个酒鬼出来。”
“哎,你这小屁孩,说清楚,酒鬼怎么了,我是不厉害好是怎么着?”他说着,撸起袖子就要上手,少年咧着嘴一溜烟儿窜到段干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你有种儿来啊。”
“嘿,你以为我不敢是怎么着?”
段干温和的笑着,少年古灵精怪的做着鬼脸,东郭瞪眼挽着袖子,却就是不敢上前。
五月的暖阳柔和的洒下来,透过院儿里唯一一颗梧桐,落下斑驳的光影,孟原无措的站着看着,笑闹熙攘,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像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彩色的,只有他是灰白的。
“哎,今儿为了庆祝你来,段干做了好多吃的。”少年注意到了他,不容分说的扯住他,把他往屋里拽。
听见有好菜,东郭也来劲儿了,他推着孟原往屋里走,一副欢迎的样子,可孟原却分明的听见他嘴里嘟囔着该去哪儿弄酒。
段干就在台阶儿上坐下,一边择菜,一边看着三人闹腾,笑的开心。
和这三个人在一起,孟原觉得自己浑身暖呼呼的,就像是重新染上了色彩,重新染上了光明。
可他的右脚还没迈进门槛,梦就如烟般消散了。
孟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睡在冰冷的床板上,窗户大敞着,秋风呼呼的灌进来,吹的床褥铁一般的冰冷。他坐起身,顺着窗户望出去。
不像梦里,这时没有阳光。
他又想起再次来到这个世上之前的记忆,那些模糊暗淡的记忆已经无从分辨,但能够确定的,是他活着的时候不是什么好人。
是的,每个佐灵都曾经是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九歌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召出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召出了美妙强大的生灵,可其实,他只是将千百年前这世上所存在过的,最原始的恶,从地府的深处重新挖了出来。
孟原绝望的捂住脸,可能是因为他那阵子过的太过得意忘形,而受到了上天的诅咒。
上天诅咒他,惩罚他,将他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光彩,又重新夺了回去。
自此后,万物是彩色的,而他是灰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