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一周:不存在的时间 室内三人闻 ...
-
室内三人闻此,倏地都安静下来。戚不欺不知道其他两个,反正她是立即竖起了耳朵,仔细偷听。
让这样一位贵妇人都能怒出如此声调,可见姜成雨真是不一般。
只听姜夫人继续说道:“他们也去过了,可见秦家绝不是你想的那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又何必这么固执,不肯去?别的不成,你在那里正经作客要是给我找回个媳妇,也好啊。”
“娘,你不明白,就不要多问了。”姜成雨的声音传来,却很快又低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他们声音太高不好,接下来便声音全无了。
半晌,戚不欺看着二人,才拇指点了点门外,悄声问道:“要不要出去看看?”
“......也好。”
“哎,什么意思?”梁魏衾被两人搞糊涂了。
戚不欺猫下腰,双手按在她肩,就是神秘一笑:“出去就知道了。小心脚下,别发出声音。”
之前只是戚不欺一个人偷听兄妹俩的争执,这次,却是三个人排成一条直线,猫着腰,屏息凝神地开门,一起鬼鬼祟祟地往外张望。
“真的要这样吗?”梁魏衾现在怎么着也意识到他们想干什么了,压低声音道,“这不太好吧?万一——被发现了可怎么办呢?”
“事已至此,要想了解更多,也只有用上一些非常手段了,”徐蓝知也压低声音说,“现在咱们都得想办法回去,除了雨,目前把两个地方联系起来唯一的线索,就是秦家。”
“好了好了,他们不在外面!可以走了。”这时,戚不欺推了推梁魏衾和徐蓝知。
徐蓝知便扭头往外望去,果然,寂静一片,就连一众仆从,都只剩下三两个膀大腰粗的,守在秋居门口。大约是都随着主人、少主人去到院里某间房里了。
只是他们还完全不知道,两人到底换到了哪间房争吵去了。
望向秋居两排弧形走廊边的一个个房间,戚不欺立刻就有了主意,悄声提议道:“这样吧,我们兵分三路,一个去那边,一个看这边,还有一个出门去打听打听。要是听到声音,知道他们在哪,就要想办法通知其他人。怎么样?”
“啊......”
“没问题,”徐蓝知无视梁魏衾的犹豫,当机立断,“不过如果实在不方便通知其他人,就在外头听着也行。其他人回去等消息就好。”
梁魏衾被他俩的积极都弄懵了:“等等,你们就这么定了?可是分开我怕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好办,”戚不欺立刻说,“就说是出来找茅房。”
“人有三急,这不比三个人一起还好办?”徐蓝知也笑说。
梁魏衾听了,只想对这异想天开的两人扶额。
“你的魔法呢?”无奈归无奈,梁魏衾忽然想起来,“要是有办法用魔法偷听,不比我们这么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找好?”
戚不欺瞪着她,终于明白这姑娘为什么这么呆了。
“那是魔术,是假的,不是真的有魔法,”戚不欺看了一眼徐蓝知,快速跟她解释,“你想,要是真有魔法,他不直接就能把我们变回去了吗?我们还在这里费劲商量什么呢?”
“呃,是......是哦。”
“好了,事不宜迟,快走吧。三二一,出发!”戚不欺宣布完毕,便率先往秋居门口走去了。
她说的干脆,行动得更迅速,其他二人没得选,只好一左一右,在秋居内部假意尿急,抱着腰在窗下匆匆跑过,偶尔停下来,听听动静。
梁魏衾本来还有些害羞,可看到徐蓝知还在视线所及的位置,也渐渐放心下来。她才发现,这其实是最好的安排——把她留在秋居内,就算有事,也至少还有一个人帮衬着——戚不欺表面想一出是一出,实际上却看似无意地做出了对她最好的一个决定。
想到这里,梁魏衾心里也不免感慨起来。
那头戚不欺刚出了门,便甩着丝巾,轻轻快快地漫步起来,还时不时到处看看花,玩玩蜓,丝毫没有什么煞费苦心的样子。
“哎,那位小姐怎么走了?”她身后一位门卫恍然看她经过,才忽然觉得有些古怪,“哥,咱们是不是得拦一下问问?”
另一个门卫瞥了一眼,却摆了摆手:“还能为什么?这些主人家的事,你就别管了。虽说是客人,可你还看不出来吗?那通身的气派,绝对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姐。没准人家好不容易有了点有闲情逸致,就想到处逛逛呢?再说,你是刚才忘了拦,本来就已经是失职。现在再上去多管闲事,那不是主人家、客人家两头找骂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年轻门卫顿时恍然大悟,连忙笑起来,“多谢哥指点。我实在是没什么经验,不懂,不懂。”
“都是一起干活的,也谈不上什么指点不指点的。下次注意就是了。”
两个门卫如此一番交谈完,不知不觉间,戚不欺已经走远了。
在秋居附近,就有一处凉亭。追逐着蜻蜓,还没走到拐角的时候,戚不欺就听到争执声从里头传出来。
“娘,是我错了,”说是争执,她最终只听到姜成雨疲惫的声音,“我为家里做的一切,天生不该被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应该不抱任何希望的。是我想得太多,也期待得太多。我们都不要吵了,就这样吧。”
“难道不就是你错了吗?身为家里唯一的男儿,你为家里做什么了?我们对你才这一点期望,不算高了。难道你还觉得是我们错了吗?姜成雨,我一直告诉你,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什么选择,不能永远让爹娘去强迫你,但你起码得做出选择。”
“嗯,我知道了。”
“姜成雨,你真让我失望,”姜夫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多少次了,都是说知道了。只不过是敷衍我。”
这一瞬间,戚不欺忽然听到鸟鸣清亮叫喊起来。
然后,姜成雨就很响地,笑了一声。
“那我该说什么,娘?”
他的语气依旧很温和,甚至明明是个问句,句尾都没有分毫上扬。让戚不欺听着这句话,总感觉那是随着一声不能言的叹息,一起发出来的。
无论他们到底在为什么而争执,这一刻,戚不欺忽然感到异常的悲凉。
姜成雨这个会躺在乌篷船里喝酒,神采飞扬地水上漂的家伙,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她心想。
竟然也有这么像她和母亲对话的时候。
“很简单。别光说知道了,做你该做的吧,”姜夫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如说替成云去秦家做一次客,做你最擅长的应酬也好,只是敷衍地过去喝酒也好。至少都是代表家里办了一回事了。往后我和其他夫人们聊起来,也不会只能夸成云像个男人似的厉害。外人都说我们家里出了个花木兰,可你以为那对成云好吗?那对你好吗?成雨,你好好想想吧。”
随着轻轻的脚步声,戚不欺便知姜夫人离去了。她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只看到一前一后两个背影。
一个是姜成雨的背影,一个是姜夫人的。她还是那么优雅地走出了凉亭,然后和不远处的仆从的背影重合,逐渐变小,走远了。
戚不欺愣了一瞬间,忽然觉得庆幸又感伤。虽说姜夫人把仆从屏退在凉亭外面,但若是另一边,她一定会被发现。与此同时,姜成雨的背影却还没有转过来。
于是她也没有走近去,只面对着他的背影,轻轻叫了两声。
“酒鬼公子,酒鬼公子。”
姜成雨依然背对着她,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但戚不欺仍然虔诚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等待,但她只觉得应该。尤其是叫出他们之间的绰号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那天清晨她从床上被人拖下来,满腿是伤,只有他给了她一个轻轻的吻。
大厅堂里,她陪李月欢坐在地上,只有他对她招手,说地上凉,到我这里来。
就连最后一刻,她也坐在这张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身边,看他饮酒,看他摔倒,看他满身血泊。
“我们都有好多称号,”姜成雨忽然开口,回过头来,看向她,却又不像看着她的方向,“行人小姐,你叫我酒鬼公子,但是别人不那么叫。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
戚不欺摇了摇头。
“我妹妹叫花木兰,我却是叫西门庆。我其实都知道。”姜成雨话中带笑。
戚不欺听了,却笑不出来,只能沉默不语。垂下头,却又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近了一步。
“你要来就来,只迈一步作什么?”姜成雨留意到了,这才把视线聚焦到她身上,“别想太多,只是个绰号而已。你说你是我的行人,既然是行人,就要好好走路才是啊。”
他这话说的轻松,戚不欺却不觉得轻松。她抬眼望着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还是咧开嘴,微微一笑。
她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勉强,姜成雨大概也知道。但她还是笑了。就像被他的笑话逗笑了一样。
“是啊。”戚不欺点了点头。
“你这笑,就差不比哭难看了,”姜成雨嘲道,“算了,你别动。正好这里头凉,我到你身边去。”
日光恰恰在此时越过云层,照耀下来。秋日最为灼热的光,将姜成雨的剪影照出来,黑黑的,边缘却又异常明亮。他上句话音未落,戚不欺就这么看着他离开凉亭,朝自己走来。忽然觉得,在秦家经历的一切,竟如一场梦境一般。恰如此刻。
所谓此刻,究竟是什么呢?
戚不欺隐隐想起书里说过一句话。从来都不存在时间,也不存在过去和未来。我们只有现在。
只有......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