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寻不到的她》蔓荆

10、认识你很高兴 周星河，你

　　直到跌落到江水之中，他的手都死死的握着那把伞。

　　湿漉漉的棉衣变成挣脱不开的束缚，冰凉的江水淹没了他的口鼻。剧烈挣扎下的伤口，也只在水面晕开一朵不起眼的血花，随着下一个水浪消失不见。

　　被淹没的口鼻让他喊不出声音，他只能仰着头，徒劳的朝着水面伸出手，却也只能一点一点沉入水底。

　　那一刻，他竟然是有些后悔的。

　　或许，他应该等到再见殷小花一面的。

　　渔船上的人听见声响凑过来的时候，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隔着水浪看着水面阴影远去的周星河，伸出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

　　被卷散的大雾散开，昏黄的灯光洒了过来，在江面镀上了一层暖澄澄的光，离他就好像隔着一个不能跨越的光年。

　　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打捞起来过后，很快的就确定了身份。

　　恰巧大桥的监控故障，所有人只能根据当天的移动轨迹来猜测他到底是怎么落水的。

　　警察接连走访了亲戚邻居，又调看了当天的监控，连着寄出去的那个快递也被重新追了回来。

　　初步排除他杀可能以后，再加上死者家属也不想深究，很快，他的尸体就被领了回去，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连着抽了半盒烟，把手里的走访资料往桌子上一摔，气呼呼的抱着箱子出了警察局的大门。

　　他自家儿子也跟周星河差不多大，甚至还不如人家一半有出息，还不是跟个宝贝一样的养了这么大。

　　出事都好几天了，都不见他爸妈来警察局领回他的遗物。

　　他把箱子捧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这恐怕是那个小伙子最后的心愿了吧。

　　装满照片的箱子重新贴上了快递单子，带着那一缕游魂穿过山海，到了殷小花的身边。

　　手里的照片全部整理完毕，殷小花站在校门外深深的看了学校一眼。这辈子，恐怕她再也不会踏足这个地方了。

　　她鼻子有些发酸，嗓子也有些沙哑。才坐上出租车才垂下眼睑，眼泪就大滴大滴的滚落了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把整张脸埋在臂弯，大睁着眼安静的掉着眼泪。

　　她的下一站，是周星河工作的临海城市，一个除了名字她一无所知的地方。

　　庆幸的是，快递单号上的派出所地址还算好找。

　　因为下雨的缘故，整个派出所比较冷清，只有两个值班民警低头忙着手里的各种卷宗。听见脚步声，两人才唰的一声合上卷宗看向她。

　　“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一个警察才问完，另外一个警察已经快步起身走到她面前，又仔细的打量了几遍她的脸，问道：“殷小花？”

　　她笑着应了声，对方接着说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那警察对着同事摆了摆手，叼了一根烟带着殷小花走了出去。刚点燃打火机，看了她一眼又把火灭了，把叼着的烟胡乱塞回了口袋。

　　周星河如同一个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后，重新踏上故土。

　　那个警察他死后也见过几次，为了他的事也没少奔走。现在跟殷小花说起他的事情，表情越发的沉痛。

　　就连殷小花离开之前，他都仍旧不忘追出好远：“姑娘，你们都已经那么多年没有联系了，不论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你都一定要记得，那不是你的错。”

　　殷小花再次道了谢，手里捏着一张警察刚递给她的纸条。纸条上用红笔在大桥的某段位置圈了一笔，据推测，那应该就是周星河落水的地方。

　　她的手指冻的通红，抬起手挡住了眼前的风朝着大桥的方向看了过去。刚才过来的时候大桥那边没有任何的异状，一个人的生死也并没有留住时间的脚步。

　　据说，就连周星河的骨灰，也是在火化的那天夜里，由他爸妈偷偷撒到了大江里。

　　关于周星河的沉默孤僻，她也曾旁敲侧击的与那些同学打听过，只不过因为他太独来独往，得到的也只不过是只言片语的猜测。

　　她从未想过，当时小小举动就能给她撑起一片天的人，最后会走上这样的道路。

　　如果，如果当初得到他联系方式的时候，自己鼓起勇气主动跟他打招呼的话…

　　如果他们一直保持联系，在他想要倾述想要求救的时候能够听听他的声音…

　　如果她能够再了解一下他当时的处境，再对他上心一些…

　　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呢？

　　她徒步走在陌生的街头，耳边是导航提示音夹杂着街上的喧闹声扑面而来。南方的冬天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让她总是会不由得想起周星河的那双眼。

　　那双永远没有焦距一般的眼。每次在有人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神才会追随那声音慢悠悠的抬起来，等到人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才挂上一个隐约的笑容来。

　　后来的这许多年，她唯一一次见到与周星河有关的，就是刚才在警局看到的那张证件照。红色的底，穿着白色衬衫的他表情有些拘束。

　　而她与他分开的这些年，不论是工作还是交际，遇见的那些人都还算不错。周星河只是侧首看她一眼，就能看穿她脸上的心事。

　　周星河走在她的身侧，看见她脸上的自责神情，不由得向着殷小花靠近了一步。他想喊住她告诉她不是她的错，然而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他伸出的手臂想要拦住殷小花的脚步，手臂却毫不费力的穿过殷小花的身体。他这样的存在，不论他有什么想要表达想要劝解的，都无人能够知晓。

　　他赫然发现，其实现在的处境比之前并没有好上多少。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终于见到了殷小花。

　　站在大桥前，殷小花望着滚滚奔腾的江水，反而有些却步。周星河现在是沉睡在那冰冷的水中吗？那该有多冷啊。

　　周星河与她并肩而立，视线望向同一个方向，然而内心却平静无波。反而生出一丝小小的新的后悔来。

　　或许当时他根本就不该一冲动把照片寄给殷小花，就让他带着这些一起走的干干净净才对，也免得殷小花心中难以释怀。

　　她，会觉得难以释怀的吧！

　　想到这，他的心情奇异的有些愉悦了一些。而殷小花在心中给自己鼓足了力气，踏上了大桥。

　　今天的路灯亮的格外的早，殷小花步伐沉重的走在桥上，视线随着水浪飘走又远远的荡回来。然后她发现，护栏的某处，新增了一处标识语。

　　“珍爱生命。”

　　殷小花的脚步停住，张贴那块标识语的地方应该就是当初周星河落水的地方吧。

　　周星河的眼神随着殷小花的指尖，一笔笔勾画着标识牌上面的那几个字。原来，他的死也并不是无人在意的。至少，这块牌子是因为他才专门贴在这的。

　　他的视线从标识语上转到那只冻得通红的手，再转到那张满是哀伤跟自责的脸上。

　　殷小花迎着风闭上双眼，感受着耳畔的风声，轻声叫了一声：“周星河，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