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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此松彼松 ...

  •   齐松朗从蔓延到全身又钻到每一处骨髓的疼痛中醒来,屋内的灯又没有关掉,窗外隐约有些蒙蒙亮光。
      等到疼痛不那么难以忍受的时候,他慢慢支撑起自己来,发现自己又晕倒在了客厅里。
      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一夜,齐松朗感觉到自己又开始低烧,从老旧的冰箱里拿出个冰袋后,他就扶着墙走回卧室,脱掉了冰凉的衣服,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被子昨天晒过,虽然还是带着散不掉的霉味,但很温暖。齐松朗闭上了双眼。
      止痛药已经吃完了,所以他只能靠睡觉来躲避病痛的折磨。
      自从逃出来,他就跑到了鱼龙混杂的唐人街,之前拜托Nissan办了张不需要任何身份信息的银行卡,往里面存入了之前取出了所有的积蓄,然后付了一年的租金,住进了这个一室一厅的小屋子,慢慢等待着生命的结束。
      他没有选择自杀,如果病痛是他该偿的孽,是不是他就该忍受?
      万一要是自杀了,孽却没有偿完,那他怎么办,岂不是下辈子还会遇见那些恶魔?
      齐松朗曾经去了唐人街里的寺庙,也去了教堂。他问悲悯的主,自杀的人灵魂会不会被困囿在黯淡的现世,他问渡魂的佛,无边的业障他何时能得解脱。
      他得不到答案。
      没有接受任何治疗,死亡毫无阻拦地向自己奔袭。
      原本还能支撑着勉强自理,两个月前齐松朗开始时不时昏倒,而且频繁的呕吐也使他越来越没有力气,甚至从二楼下来就已经让他气喘吁吁。卡里还有一两千美金,足够半年、或者叫一辈子的花销了。于是他还是找了一个和他一样黑在美国的少年,请他为自己买菜、做饭,偶尔洗洗衣服。
      不过吃饭,也只能吃一点鸡蛋羹,几根青菜,再多一点那么轻则胃胀痛,重则上吐下泻。
      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少年扒饭。
      真让人羡慕。
      起初他们没有这样亲密,但是有一次他晕倒了,少年怎么拍门都拍不醒他。
      然后他就给了这人一把钥匙。
      但是少年进门就看到他晕倒在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问。
      “要。。。要不然我搬来和你住吧?你今天又晕倒了。”
      齐松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对自己有莫名其妙的依赖,“为什么?”
      少年有点瑟缩,“你老是晕倒,我。。我担心你。”
      少年眼里的关切好陌生,好温暖。
      但是暖不了将死之人的心。
      “担心我干嘛?我这样的人,死了才好。”
      “不是的!”少年急了,“你很好,你很温柔,很坚强,你很好的!而。。。而且,”他抿了抿嘴,有点怯懦地说,“你的眼睛和我妈妈的好像,可是她去世了,你可不可以替她多看看我。”
      少年叫吴石松,妈妈是个和保镖私奔到美国的大小姐。
      齐松朗愣了愣,第一次有人说自己好,那些人从来都只会用最伤人的话侮辱他。
      他抬起头,对上了少年难过的眼神,好像看到了问陈嘉益会不会要自己的齐松朗。
      都是沙漠里迷途的人临死前求取最后一捧水。
      他没有求到,从此陷入绝境,阴冷的世界里再没有光;所以他答应了青年。
      于是这个死寂的屋子里有了些人气。
      是上天给他的礼物吧,让他在死亡前遇到一个愿意温暖自己的人。

      后来吴石松告诉齐松朗。
      生下他的时候是个夜晚,年轻的大小姐看着月色如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所以有了这个名字。
      原本母亲如明月,父亲如磐石。小树苗无忧无虑地成长。
      但是他的爸爸想要让小树苗能有学上,四处求人,终于找到了渠道。
      可他们没有足够的钱。
      于是爸爸跑去了地下拳场赌命。
      终于有一次,没有回来。
      磐石倒下了,怀里是刚刚赢来的钱,和之前赢来的凑一起,刚好够那边要的价。
      大小姐抱着保镖,感到怀里保护了自己一辈子的人越来越凉,怎么也暖不过来。
      于是大小姐刺破了心脏。
      鲜血浸染了心上人俊俏的脸庞。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温度,大小姐开心地笑了。
      我终于能保护你一次了,我的爱人。哪怕是用我的生命和我的心脏。

      被留下来的吴石松从此没有磐石荫蔽,没有明月照亮,一个人靠着唐人街里的百家饭跌跌撞撞地艰难成长。
      齐松朗说,“我们多有缘,名字里都有松,以后我就是你叔叔,你给我送终,剩下的钱我都给你。”
      吴石松问,“为什么不是哥哥,你这么年轻。”
      齐松朗说,“因为我讨厌弟弟。”
      敏感的少年感觉到齐松朗一瞬间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绝望的悲哀,他连忙说,“那我还是叫你齐松朗吧,不过,我会把你当作我的家人的!你,你看,你也没有家,我也没有家,我们在一起就有家了。”
      齐松朗笑了,“对,我们有家了。”
      少年认得齐松朗的笑,和当年停留在母亲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少年觉得好害怕,“那我不要你的钱,你不要死,你等我长大,我保护你。”
      “齐松朗,你别走,走了我就又没有家了。”少年埋在齐松朗怀里哭了。
      “好。”少年的头压住了腹部的肿胀,疼痛又席卷而来。
      但齐松朗反而用力地抱住了少年。
      异国他乡,简陋的屋子里两个受了重伤的孤单灵魂紧紧地拥在一起,互相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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