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公主]若雅》依依清澄

6、第六章

　　场面一时寂静。

　　我跪俯在地上，并看不见他的神情，怕他不信，又补充道：“陛下，奴婢今年也一十有九，但却从来没来过葵水，没来过葵水的女人，是不能受孕的。女子一般都会在十二三岁时初潮，最迟也到十六，但十九仍没有过葵水的情况，鲜是罕见，所以奴婢推测，奴婢恐怕不能生育。”

　　起先我也担心这会不会是什么妇科疾病，但平时并没有不适，从前多多少少听闻过不来月经的几种情况，自己检查过后发现似乎并不是严重的情况，就没怎么管了。
　　反正不来红省了我不少事，日子过得都不知道方便了多少。
　　至于为什么不去就医，呵，我可不信任这个年代的妇科医术。

　　场面仍是寂静。

　　我有些想确认王的反应，想来说到这份上，他应该也不会强求了吧，但好歹回个话呀，我跪得膝盖疼。
　　我偷偷抬了抬眼。

　　却见王一手拢着半张脸，脸色有些局促，头偏向了一边，没有看着我，若仔细看，好像还能从指缝中看到对方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
　　当然也只是微微而已，我并不会认为那是因为害羞所至。

　　王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该给我个回应，清了清嗓子道：“原来如此……竟是这样……可惜了……”
　　最后一句他仿佛是没忍住而喃喃给自己听的，转而似乎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不妥，又道：“是我唐突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隐情……可是什么顽疾？需不需要传御医来看看？”

　　这件事本是由他提起，如今若要说当做没有发生过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才转移话题，问我需不需要就医。

　　我也顺着他的话给台阶下：“多谢陛下记挂，但奴婢并无因此有什么不适，就不劳烦御医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妨碍奴婢今后的伺候。”言下之意就是，虽然当不成王后，但还是想要讨口饭吃的。

　　“好……那你下去吧。”陛下显得有些出神。

　　我行了一礼，默然退了出去。

　　陛下果然只是需要一个能为他孕育后代的女人，所以当他发现我不可能后，便很快娶了一个将军之女。
　　将军是陛下的一个部下，没有家族势力，娶他的女儿虽对政权没什么加成，但却不会破坏平衡，还能让那名武将对陛下更加忠诚。

　　陛下成亲几个月后，我很快便不是陛下的贴身宫女了。
　　王妃虽然没有特别作，但还是会看不顺眼我这个与陛下传过绯闻的宫女。

　　陛下念我情分，没有把我发配到脏活累活的部门里，而是打算将我派去服侍四龙。
　　至于我想服侍谁，陛下说让我选择。

　　我垂着头，不卑不亢道：“全凭陛下吩咐，奴婢没有意见。”

　　此时恰巧绿龙前来汇报，见我垂头在一旁，屋内气氛有些凝重，甚是没心没肺地出声道：“哟，王，你终于要打发这丫头了？”

　　就如几月前陛下有意娶我的那个传言般，如今，我与王妃不对头的事实也传遍了全宫上下。

　　“殊天。”陛下带着微微斥责的语气叫了绿龙的名字。

　　绿龙并没有被斥责的语气慑到，反而大大咧咧地问道：“你打算把她打发去哪里？可别打发远了，这丫头虽然没啥意思，但手艺还是不错的……诶，要不让她去我那里吧？我让她给我天天做饭。”

　　我原本平静无波的内心有要掀起狂澜的预兆。
　　敢情我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厨娘？

　　陛下闻言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征求我的意见。

　　我不过犹豫了一下，绿龙就阔步走来揽住我的肩，毫不拘谨道：“大爷我又不会欺负你，就这么定了，跟我走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语毕，我就被这人扣着脖子，踉踉跄跄地给扯远了。
　　临走前，我不忘向陛下谢过这段时间的照顾，然后很无语地看向绿龙：“大人您来找陛下难道不是有事汇报？”言下之意就是，别忘了正事，赶紧回去，顺便放开我。

　　绿龙听我一言后一愣，却是没有回头，笑道：“不差这一时半刻！”
　　语毕，箍在我脖子处的手臂就改到了我的腰际，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耳边传来绿龙的声音：“我很快就可以回来！”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这句话，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就脚部一发力，下一刻，我就被他拎到了半空中。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他跳得原来这么高的吗？
　　看着脚下离我甚远的地面，饶是我从前不恐高，眼下也快被因为没有安全措施而吓死了。

　　嗯？你说绿龙？
　　他哪里是什么安全措施，他就是个危险份子。

　　我下意识地死死扒着他脖子，生怕他手一松，就摔我下去。

　　下落的离心力让我快把魂吐出来了，好在绿龙住得近，他又跳得高，这一跃一降就落到了他的寝室门前。不然再让我坐一次过山车，我非吐在他身上不可。

　　“噢噢噢！你挺不错的了，没有吓得叫出声来，落地之后也没有脚软！”绿龙松开我，双手在我肩上拍了拍，也不知道是在夸我还是在调侃我，总之我是很想打他。

　　“来来来，快去厨房做饭吧，这都快中午了，我今天想吃炒饭。”他转过我的身子，把我往厨房的方向推了推。

　　我心累得不想多说一句话，身后起了一股风，我便知道他这是又往回跳了。

　　认命地走去院里的小厨房，才悲哀地发现这地方根本就没人用过。
　　灰尘满积，蛛网乱丛。
　　我当即放弃，转身前往公用厨房。

　　还没走出院门，就迎面撞上了两个宫女，是从以前就开始伺候绿龙的两个丫头，我认识的。

　　她们见我有些惊奇：“咦，若雅姐姐，你怎么在这？”

　　我回道：“从今天开始我便在这院里做事了，请多关照。”

　　自从王妃入宫，宫里那些势利眼下人们都去巴结王妃，对我这个名声不好，且还是与王妃不对盘的人就没啥好态度了。
　　虽然被调离了陛下身边，地位更是不如以前，但我也没有必要费力讨好人，讨厌我的人不会因为我的讨好而对我改观，不讨厌我的人也不会因为我的讨好而跟我要好。

　　我如今的日子不好过，全都要仰仗陛下的仁厚。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陛下那时为什么没有阻止流言疯传，竟是为了试探。
　　他想知道我面对这样的流言，会有什么举措。
　　也是在观察我是否真的有资质培育下一代王。

　　对此，就算陛下他人还算不错，也长得好，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他一句：狗皇帝。

　　当然，事已至此，我也懒得追究了，只是我在宫里的前途惨淡，让我有些郁结。
　　只能期望再过个十几年，大家逐渐淡忘这件事后，我能再次过上普通的生活。

　　其实若是非让我选，我更愿意去服侍看起来好脾气的黄龙，当然绿龙也还行，他那大大咧咧的脾性也蛮容易相处的。

　　掐着饭点，我从厨房将吃食端了回去。

　　一进院门，我就看见了房门大敞的屋内，绿龙等得有些焦急的身影。

　　“怎么这么慢！快饿死我了！”他急急火火地冲出来抢走了我手上的托盘，半埋怨道：“院里不是有厨房吗，做什么还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想这位大爷大概是从来没有进过这里的厨房，那地方能做饭才有鬼了。
　　我略微福身解释道：“回大人的话，院里的厨房许久不用，已积了灰尘，打扫起来需花费不少时间，所以奴婢便去公用的厨房做了。”

　　绿龙大爷想来是并不在意我的解释，因为他已经抱碗开吃起来，像是完全没听进去我的话。

　　算了，主子开心就好，我的心情并不重要。

　　我就这么转了部门。
　　同部门的宫女们看起来像是对我没什么意见，只不过也不与我亲近，我们该干活干活，不会多说其余的话。

　　夜晚，绿龙叫了水沐浴，烧水挑水的都是侍卫的工作，本来大人沐浴是用不着宫女服侍的，偏生不知他今天是不是心血来潮，唤我道：“你过来替我宽衣。”

　　我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你个大老爷们脱衣服也要别人帮你脱，手是残废了吗？
　　陛下没事的时候也不会叫我们伺候他沐浴，绿龙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腹诽归腹诽，主子的话还是要听的。
　　于是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犹如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熟练地脱起了他的衣服。

　　在脱到只剩亵裤的时候，我的手也没停，我大概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但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轻易动摇。

　　在我扯开他松紧带的那一刻，我的手腕忽然被他抓住，而他另一只手也提着自己的裤子，不让它滑落。
　　头顶传来低沉的男性声音，他似乎有些压抑：“……你还真脱啊。”

　　我收了手退到一旁，毕恭毕敬道：“若是主子没有吩咐，奴婢自然要按照规矩来做。”

　　“规矩……”绿龙大概就没在意过宫里的规矩，所以听到这话似乎有些噎，“你也是这么伺候王的吗？”

　　我回道：“宫里的规矩是宫里的规矩，主子若是有吩咐，自然是听主子的。”
　　这话我答得含糊。
　　想知道陛下怎么洗澡的，有本事自己去问啊！反正我是不会说的。

　　绿龙许是觉得我没意思，也不再多问，啧啧嘴便提好裤子，扎身进了盛满热水的木桶中。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平时都穿着亵裤下水，但我在刚才他脱鞋时，瞟见了那覆盖着绿色龙鳞的右脚。
　　绿龙的龙脚不如白龙的龙手显眼，所以我至今没有看过。
　　如今有机会瞄到一眼，也算不亏。

　　我仍旧杵在那儿，没有事做便习惯性地发起了呆，其实我在想自己该不该出去，主子没有吩咐，那按照规矩我就应该随侍在侧。
　　不过绿龙很快发话了。
　　他朝我勾勾手指，道：“过来给我按按摩。”

　　我领命上前，将手覆上了那结实的双肩。

　　绿龙的身上也有很多刀伤，条条纵纵的，很是惊心。
　　做下人的本分就是不要过度揣量主子，这里的武者们玄学的很，谁的眼神落得久了，他们都会察觉到。
　　所以我放空了脑袋，不让自己去想面前的优美胴体，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

　　而这样容易导致的结果就是，主子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反应会慢半拍。

　　绿龙忽然道：“王娶了别的女子，你有伤心吗。”

　　绿龙本是依靠在桶边，他说这话时，整个头向后仰，抬眼看着在他背后的我。

　　我猝不及防落入了他的视线，放空的思绪略微收了收。
　　只不过他问得跳脱，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问这个干什么，而且伤心？陛下娶别的女子，我为什么要伤心。

　　我这一瞬的犹豫，就错失了答话的机会。
　　绿龙没得到我及时的答复，便收回了头，我又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了。

　　“从前我也以为你会是王妃，陛下明明也像是有那个意思，怎么后来就娶了别人呢。”

　　这话我不好答，索性沉默。

　　许是觉得我态度怪异，绿龙没听到我的声音，奇怪地偏头回望我。

　　他望了我一会，忽然转过身来双手交叠爬在桶边，又继续望了我一会。

　　因他转身，我够不到他的肩膀，于是便收了按摩的手，垂首站在一侧，等候吩咐。

　　绿龙看了我一眼后忽然道：“我知道为什么陛下喜欢让你服侍了。”

　　我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不言语。

　　绿龙继续道：“你的眼神跟其他宫女不一样。”

　　眼神，又是眼神。
　　我真想知道你们究竟从我的死鱼眼中看到了什么。

　　“王暂且不论，我们四龙也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存在，在外面倒算了，被人看就被人看吧，但若是回了屋里也要被人看的话，那还真是有点不自在。”

　　“……”

　　“但你不会。真是奇怪啊，我竟不觉得放你在身边很难受。”

　　我不知道回什么好。
　　想回一句“您抬举了”，又觉得他不像是在夸赞我。

　　被看良久，绿龙忽然来了一句：“要不你做我女人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着实没忍住，嘴角明显地抽了抽。

　　“绿龙大人。”我柔声道。

　　“嗯？什么。”

　　“您知道陛下为什么不娶我吗。”

　　“为什么？”

　　“因为奴婢不能生育。”

　　场面又陷入了令我熟悉的寂静。

　　后来，谁也没再提这事，我仍旧当着我的宫女，平淡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