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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阶下囚:海棠》 “若时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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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生的命,都葬在了这张嫁衣里。
这轿子里的人啊,明眸皓齿,十里红妆。
这轿子外的街啊,家家户户闭紧了门,透着缝儿,捂着孩子的眼睛,咒着我这婚。
也不过是这轿子后,多了副棺。
因为他们都知道,
那是我丈夫。
1.
“沈海棠,你娘是个贱人,你也是。”
“你是续房的孩子,你配和我们同一张桌椅用餐吗?”
“沈家的主母,永远都不是你娘。”
……
这些话啊,我从小都听习惯了。
可我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回去。
要说为什么会这样?嗯……我想想。
对了,在我九岁那年,那时我娘她还是个小妾呢。
我们母女被我继父从乡下带来,那时候我爹被我这继父开枪打死了,我也差点儿死在那枪下。
这继父啊,对我娘可是喜欢的不得了,还说要给她个名分。
只要我娘生出儿子,我娘可就是总司令夫人了。
过了两年,儿子倒是有了,可我寻思着,这夫人好好的,怎么给我娘名分呢。
可果不其然,这夫人,和我那可怜的爹,是一个命。
在这个男人眼里,都是条狗。
2.
我娘凭着一个儿子坐上了司令夫人的位置。
母凭子贵,她可是真真儿抬起了头。
可她一乡下女子,真以为这司令府,是人待的吗?
可不过八月,
这孩子便死在了摇篮之中。
她找不到罪人,却给了我一巴掌。
问我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弟弟,为什么见不得她好。
是啊,娘。
我就是见不得你好。
3.
府里的人,个个儿都说我娘晦气,说他天生便克子,就算在生出一个儿子,照样给自个儿克死。
她一柔弱女子,却怪我不给她说话。
娘,你可是忘了?海棠的爹姓姚,而不姓沈。
姚家夫妇的女儿,什么时候,成了沈海棠?
成了你这续房的发泄对象?
他们说的对,你有什么资格坐这主母之位?
你有什么资格,做这司令夫人?
4.
没想到,我这人也能遇见一个心动的人。
我继父说,他是李家的公子。
他还说,想要这个女婿。
可这个女儿,都不知道是哪儿的私生女,都不愿是我。
李公子跟我说,海棠花儿美啊,却不是该开的季节。
我那不成器的娘似乎看出了我这可怜心思,去帮我套了个李公子的心里话。
只不过结果比我想象中直白的多,
那李公子说海棠姑娘并非他的意中人。
是啊,海棠也是低人一等,除了当了这空壳般的司令女儿,连养女都不如的我,拿什么嫁?
难不成拿命吗
5.
李公子和那私生女大婚了。
他说他愿为那女子一生无妾无别室。
我去了那街上,热闹,喜庆,我看着擦肩而过的轿子,透着帘缝,一霎我看见那新娘掀起盖头哭的正伤心呢。
李子清,原来,她不爱你啊。
那我就放心了。
6.
这街头,还有跟我一样喝的烂醉的?
今天不是李公子大婚吗?
莫非这男人也失去了心上人?
可惜,他并没注意到我。
我要是他,都觉得自己窝囊。
“你看着我作甚?”
他突然带着酒气不耐烦的望着我。
“望你窝囊。”
我轻笑一声,便带着我那琼华酒离开了。
侧着头借着余光,这男人竟然哭了。
呵,
果真窝囊。
若海棠像你,则一辈子抬不了头。
8.
其实在李公子婚后第一年,我曾见过他一面。
也不过是在街上时,有人轻唤海棠,我便回头。
而那人,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少年郎。
听说他父亲去世了,他便一人扛着李家的重担,一个人独自承受着这份责任。
他问候了我许多,也像我诉说了许多。
虽丢了曾经那份少年稚气,但如今,却也成了独当一面的人。
他说,他的妻子叫白芷。
他觉着妻子不爱他。
他觉得无论他怎样,白芷都无动于衷。
可无妨,他只希望白芷是他的妻子。
他说,足矣。
我和他说了他大婚那日我见到的人,他说那人便是白芷曾深爱的人。
虽让我有些惊讶。
可那天,我听子清说了很多很多,那是这么多年,他无人诉说一人独自承受的一切。
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深爱他。
“子清。”
临走,当他背对着我准备离开的那刻,我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叫住了他。
他歪了歪头,看不穿我为何留住他。
“当年江亦尘,”
我深呼吸顿了顿,还是开了口,
“为什么离开私塾?”
那时我才发现,李子清的眼里竟也藏着我看不透的东西。
可他只愣了一下,突然对着我笑了,迎着晚霞,夕阳落下的天边,笑意绵长。
他别过头,走了。
却不想,那是我仅剩最后见他的几面。
9.
又过了一年,我却依旧是每日魂不守舍的想着他的背影。
或是不甘心,或是不忍心。
“海棠?……”
“海棠!你在发什么楞呢?”
母亲的呼喊声打断了思绪已经游离到了天边的我。
我摇了摇头,继续小口吃着面前的饭菜。
“海棠。”
继父也突然喊出了我的名字。
有些许意外。
“怎么了吗,父亲。”我像个傀儡一般乖乖的询问着面前的男人。
“你可有钟意的人?”他对着我笑了笑,仿佛老虎对着一只兔子伸出利爪。
“没有。”我放下碗筷,看着他的眼睛。
“若是父亲给你许配婚事,你可愿意?”他盯着我,饭桌上所有人的眼神都转向了我,因为我知道他根本就没有询问我的想法,不过是让我有个准备罢了。
“海棠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我低头笑了笑,再抬起头又对上了那老虎的眼睛,“悉听尊便。”
他冷笑一下,夹了几口菜放入嘴里,摇了摇头。
“青黛,”他唤着母亲的名字,“这海棠要是个男孩儿多好。”
说罢,便起身回了书房。
是啊,我沈海棠若是男儿,讲不定早就急不可耐的夺了您的位。
10.
不出两日,继父便将他挑选的男人送到了我面前。
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江亦尘吗?
任由父亲的跟班介绍着,我的心思又跑偏向了远方。
毕竟,这男人给我的印象,不过是个窝囊废。
这婚,我可能是结定了,可笑不过是我一世背负了低人一等的模样。
继父看了看便走了,偌大的房间就只剩下我和他两人。
“沈姑娘。”他开口了,笑了笑。
我不屑的白了他一眼,冷笑了番。
“江亦尘,”我不想看着他,因为他没理由让我对他有何态度,“若是想利用我,便省省吧,海棠可不是司令的明珠。”
说罢,又自嘲的低头笑了。
指了指窗外的盆栽,看向他。
“海棠不过是装在花盆里的野花儿,给不了你什么。”
房间陷入了安静。
他站起了来,走到我的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可有些事情却只有海棠姑娘做得到。”他的眼神装着一把锁,一把等着我开的锁。
面对着这男人的目光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我慌忙站了起来,看着他。
“你要什么?”我盯着他那双看不透的眼睛。
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藏的更深。
别说看透了,就哪怕和他对望都让我有些许后退。
“我要你爹的位置。”他的嘴角勾起,轻轻的拨开遮住我面颊的头发,望着我的眼睛。
心脏突如其来的震颤吓得我跌坐在沙发上。
他就这样撑着扶手看着我。
“为什么?”
我忍着恐惧感问了他,他那如狼一般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你难道不想出人头地吗?”他微眯着眼,长长的睫毛映出了他的思绪,和初见那天截然不同的江亦尘,“你甘愿一辈子,当沈家的阶下囚吗……”
“姚·姑·娘。”
他一字一字儿的戳在我的心上,我竟一句话都无法说出,因为那本就是我心中所想。
“你怎会知道?”
不可能,当年那个村里的人可早就被司令杀得干干净净,怎会有人知道这破事?
还是说……
“别猜了,”他弹了弹我的额头打断了我的思绪,“是你那异父异母的沈家姐姐,在警局散播的谣言,也是酒局中我无意中听见的。”
他站起身,俯视着早已惊慌失措的我。
“我本觉得只是你们不和才闹得这一出,但这样看来,似乎她说的是真的?”江亦尘终于背过了身,让我得以喘息。
“司令虽说蛮横了点儿,可却到如今这年纪,却连个儿子都没有,”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桌上,刻着继父名字的印章,“该不会,曾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吧?”
这男人早就查清了一切。
或是说,早便盯上我了吗?
11.
继父一生无子,只有海棠和姐姐
姐姐她母亲可是被司令一枪给毙了,我这个养女成了主母的孩子。
我们姊妹俩可谓“平起平坐”了起来。
可在那大小姐眼里,我这二小姐,似是挡了她的路。
她眼里却从看不见我的苦处。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贱人。
但在我眼里啊……
谁不是呢?
12.
我应了江亦尘的求婚,父亲允诺的,我必是不能反抗。
但若是如此,我必定要为我自己布下一局。
可正当我走在院子里思索这些的时候,我这烦人的姐姐,又来挡路了。
“好狗不挡路。”我抬起头,轻蔑的看了她一眼,普普通通,没有丝毫意思。
“海棠,听说你要嫁人了?”她略带玩意的嗤笑着,眼神里都是讥笑讽刺,“听说啊,是个穷乡僻壤出来的...贵公子?”
这女人,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我的底线。
“那跟你姚海棠,岂不是绝配?”
话音刚落,我一巴掌甩在了她那面目可憎的脸上。
打的通红,我心甚悦。
“你敢打我?”她举起手,想还回来,我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她出手前,给她另一边脸也来一下。
满脸通红,还绊了一跤,该。
“沈风铃。”
我蹲下身子,笑了笑,捏着她的下巴,心中一阵恶心。
“我叫沈海棠,从我来到这里开始。”
她想推开我,又拗不过我,何必呢?
“我沈海棠从来都姓沈,”
我瞪着她的眼睛,吓唬一下这个大小姐。
“我是沈家主母的女儿,”
“也是沈岸的二小姐,”
“我,”
我甩开她那张不屑的脸,给她扔在地上,自个儿站了起来。
“是沈家的掌上明珠。”
我看着坐在地上,虽说她凶神恶煞,怒目圆睁的,却给我逗笑了。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从小到大,她侮辱我的数不胜数,我不计较也懒得计较,可到今天,我真想全还给她。
“你母亲被她丈夫一枪毙了,”
“你丈夫私通侍女你却无所作为,”
我步步紧逼,可怜她不过用手撑着自己,往后一点一点的挪走。
“你明明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拍拍她那张可怜的小脸儿,“他却连正眼看你都不愿。”
“你说说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嗯?”
这是沈风铃第一次看见我生气,也是她第一次明白,她什么都不是。
她爬起身,慌慌忙忙的逃走了。
也罢,暂时不为难她了。
虽然这事,她定是去找爹爹给她评理。
可我不怕,因为她啊,真的蠢。
13.
父亲似是念着和沈风铃母亲的一点儿情谊,还是责怪了我,可看在我要出嫁的面子上,也并未多重。
可能沈风铃真的不算什么吧。
不然,我也不敢那样打她。
可我和江亦尘却经常一块说起了话,这男人在我心中的形象,似乎有了那么点变化,也似乎没有。
他是继父给我找的男人,或许他有意为我挑选,也或许他时刻提防着我这个想吞了他的“女儿”而给我选了个看着不怎么出息的夫君压着我。
也或许,江亦尘真的和我是一类人。
他曾也问过我童年的事,为何来到了司令家中成了千金,面对这些我闭口不提,毕竟若是会让他们无法感同身受之事,也没必要提起。
江亦尘身边有个小跟班,听他介绍,名为青枝,两人相识也该有十年之久,我看得出,青枝看他的眼神满是情愫,那种爱慕,也曾在我的眼中掠过,可不过看向的人,是李子清罢了。
而我现在,已然是他人的未婚妻。
“你叫青枝?”趁着江亦尘被父亲叫去,我和这小姑娘搭上了话。
“是。”她有些许冷漠,却也是毕恭毕敬的。
“你喜欢江亦尘?”话出口,我看到了她眼里闪过的讶异和防备。
看出来她鼻头一酸,略带颤抖却又坚定的回道我:“是。”
可能她本以为我会不悦或是动怒,她心慌了可以乱了自己的镇定。
可她的爱慕对我来说确实无关痛痒,我不过是想试试她深浅罢了。
“认识白芷吗?”我略带玩味的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神情的跌宕,也蛮有趣的。
“不认识。”她确实没撒谎,也不会撒谎。
“你家少爷可真是闭口不谈啊,”我手指在茶杯上画了个圈,心中有些许感叹,“藏的真深啊。”
“什么意思?”她似是有些许来了兴趣,盯着我的眼睛.
“你少爷的初恋情人,你会不认识?”我略带玩味的看着这个和我年纪一样的小姑娘,有点小意思。
“我不知道,少爷从没有和我提过。”她有些迷茫,手指控制不住的在发抖,而这一切都被我看在了眼里。
“李夫人听过没?”我扶桌而起,走到了她面前,手肘搭上了她的肩膀,“就是那位年轻有为李老板的夫人。”
“那位年轻有为却没有一位侧室的李老板,他的夫人。”我越说越靠近她,轻轻的凑到她耳边,“就是他们害了江亦尘退学被逼回乡,你不知道吗?”
她僵住了,我转头看向她,她似乎讶异,也好像没有表情,像块木头一样站在我面前。
“江亦尘这么着急升官,不会是——”我顿了顿,“想用权利跟李老板要回白芷吧?”
她步子有些颤,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而我心里也有了些许答案。
江亦尘多半是说了娶她,一个我冒出来就算了,这又出现个白芷,真叫人心碎啊。
是不是?我的小青枝。
14.
这一年我和江亦尘的交集太多了,他比我想的要城府深,也比我想的要聪明,也比我想的有智谋。
重要的是,他和我有一样的目标。
——夺权。
我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想法呢,有点记不清了,估摸着应该是八岁,他把我娘掳走那时。
他杀光了村里人,我们家是最后一户。
他说是我娘的歌声引来了他,他说我娘是他此生最爱的模样,他问我娘可否愿意和他走,他等了太久了。
他那摸不着头脑的话谁听得懂啊?我那可怜的爹,那挑着担子卖了一天布鞋的爹,抄起木板凳就向着眼前的人砸了过去。
可举到半空,就被他一枪给毙了。
血溅到了我娘的裙子上,也溅到了我的脸上。
就看着我爹抽搐着身体,扑腾两下,便死了。
那一瞬间,我看向我娘,我的手被我娘死死紧握着,她也看向了我,压着恐惧对着我摇了摇头,我知道,她示意我别哭。
我不想哭,也不敢哭,因为我知道,我但凡出一点声音,都会被这个疯子一枪杀了。
他拉着我娘想把她带走,发现我娘有些许迈不开脚步,这时他低头,便看见了我。
不知是怜悯还是好奇,他蹲下身,盯着我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格外的温柔,不像是刚杀了那么多人的样子。
“我叫姚海棠。”没有犹豫,没有害怕,我冷静的答了他的话。
他满意的点点头,拿出手中的枪,顺带上了膛,对准了我的心脏。
我娘害怕的捂住了眼睛和嘴,周围所有人盯着我,而我除了攥紧拳头,什么都做不了。
“你怕死吗?”他的声音把我从呆滞的情绪拉出,将我带回了这窒息般的情景。
父亲的尸体在我身边,母亲的沉默在我心里,还有眼下对准我心口的枪,像极了村口算命的老神婆常说的那两字——死劫。
“不怕,”我屏住了呼吸,既然难逃一死,何不说说心里话,也不枉我人世活的十年。
“今日司令若是杀了海棠,便是以绝后患,”我两只小手扶上了指着心口的枪,也死死抓住了这把枪,“今日若是司令不杀海棠,那海棠早晚会夺了您的命。”
周围人的目光刺的我耳根子都痛,像一把刀一样,一刀一刀的割裂了我的理智,手越握越紧,睫毛也跟着身子越发的抖。
他们都愣着,就连面前的男人也愣了,可仅仅一小会儿,他便笑了,笑的满是不屑和讽刺。
“以后这辈子,你都叫做沈海棠。”
话音落,便带着我和母亲上了车,进了城。
15.
我无数次的在想当年那把指在我心脏上的枪,也无数次的在想当时那崩溃的自己。
童年的噩梦伴随着黑夜向我袭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幕幕回忆涌现在眼前,刚进府时被那些女人瞧不起,被大夫人打压,被沈风铃当做婢女,被她当成狗一样踩在脚下却无法反抗,羞辱,讥笑,嘲讽,殴打,全都是家常便饭。
可她却让我跪她。
我,这辈子谁也不跪。
还记得那天,冷风刺骨,我被剪掉长发,而后被她按在花园的水缸里“洗脸”,一下接着一下,冰冷传来的麻木,呛得我连哭都不想哭。
而第一个发现我并把我拉起的,不是我娘,不是管家,也不是这宅子里的任何一个女人。
是司令。
他从沈风铃的手中将我救下,他用手心的余温捂着我被冻麻的脸,眼神里不知是怜悯还是疼惜。
“你这小丫头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为什么却不敢反抗她?”他开口,却还是没有放下我面颊上那双温暖的手。
“这是她的家,不是我的。”不知道什么,鼻子一酸,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眼睛,两滴泪珠子从我的面庞滑下,悲伤的无法停下,眼泪淹没了我的思绪,“这里的人都护着她,却没有一个人肯护我。”
“我不敢反抗她。”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了委屈这种感觉,第一次哭,第一次不知所措,和当时一样的场景,可我更知道,我若是此时不哭,将是孤身一人,他蹲在我的面前,只不过没有那把惧人的枪罢了,“如果我动了手,谁都不会放过我。”
司令曾冰冷的手在这一刻温暖了我,不知是可怜我还是有些触动,他轻缓地替我擦去眼泪,继续用手心余热捂着我冰冷的小脸,
“你是我的二小姐,”他对上了我的眼睛,手从我的脸颊滑落到我的肩膀,“你谁都不必怕。”
他站起身,拉起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也拽着沈风铃的衣袖直步奔向了大夫人的房里。
大夫人看到这幅景象很是惊讶,放下手中的刺绣,看着这男人的眼睛。
“谁教你女儿这样恶毒。”他拽着沈风铃的手,将她向前扔到了大夫人面前,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能把别的孩子冬日里按在水缸里?”
“她不过是个和你毫无关系的野种!!”大夫人抱着风铃,梨花带雨的朝他喊到,“风铃是你亲生女儿,你怎会为了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这样责骂她。”
“海棠是我带回来的,”我的小手被他握紧了,手心温度里面有着愤怒和不甘,“我带回来的人就是这样给她欺辱打压的?!”
“可她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够了!”他把我护在身后,和他的妻子对峙着,“我的亲生女儿又怎么会这么恶毒。”
这个房里回荡的沉默,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也不敢忘记。
这是第一次有人护着我,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温暖,可讽刺的是,护着我的人当年杀了我爹,也差点将我枪毙。
被讽刺的不仅是她们母女,也更是我。
我记得,在我后来的成长岁月中,他护了我无数次,也背过我,牵过我,就像我爹一样,给我换上了漂亮的衣裙,还教会了我用枪。
他经常会带着我去军营,人人都说沈司令爱女心切,可人人都不知,我并非他的亲生女儿。
这个秘密就像是说好的一样,府里也再无人骂过我野种一词,好像我真的成了他女儿一般。
我还记得那天在街头,他买了根糖葫芦赠我,就算那样吵闹,车水马龙,被喧嚣淹没的街市,我还是能清晰的听见,他说的话。
他说——
“海棠,”
“你永远别忘了自己当初的目的。”
那也是我第一次向他开口,我爹应该会恨吧,毕竟我对着眼前当年的那个疯子缓缓启唇,在下句话中吐露出了本不属于他的两个字:
“我知道了,父亲。”
16.
我和江亦尘也说了这些过去,板上钉钉的夫妻,也没必要隐藏这些事。
他问我恨不恨司令,我沉默了。
因为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恨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的目的还有没有挂在心上。
我恨他吗?我忘了当时被枪指着心脏的感觉,因为这几年我被他保护的太好了。
甚至连我都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将我当成女儿。
我,还能杀他吗?
可我却从未得知过他的过去,所以我从不了解他。
江亦尘却拉住了我的手,他眼神里的温情也像极了当时的司令。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永远没有。”
他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每一个字我也都记下了。
17.
今天,乌云密布,大雨冲刷了这个城市。
我坐在不知开往何处的轿车上,身旁是我的继父,和我一向沉默的娘。
车在一户宅子停了下来,门口站着的人身影我再熟悉不过,是李子清。
只不过当我下车,还看见了他身旁挽着他的女人。
我知道,那是他夫人,也是江亦尘的旧情人。
只是她没注意到我罢了。
确实好看,却给人一种清冷的疏离感,看她眼睛红红的,想必很痛苦吧。
听着父亲和李子清的谈话才知,今天是白芷母亲的祭日。
当我看着那张遗照,我也才明白当年母亲被掳走的原因。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可能连他对我的好,都是赎罪。
白芷看着父亲的眼神,越发的红,越发的愤怒,甚至在父亲上前想摸一下那张遗像时,都差点被她上前推开。
我虽与白芷有一人之隔,周围的嘈杂和喧嚣的雨声都挡不住她崩溃的哭声。
她跑了出去,留下李子清和父亲对视着。
我知道她的崩溃,也知道她的悲愤,因为我知道,她看见了我娘的样子。
只可惜,那是我娘。
甚至都来不及和她介绍…
我,是江亦尘的未婚妻。
这样也好,毕竟我也不想看见那样美丽的姑娘哭泣,至少她从未有错。
18.
又是浑浑噩噩度了一年,和江亦尘的婚事也是彻底的定下了。
我愿意嫁也只不过因为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懂我的人。
就这么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过去,先等来的不是我的喜讯,而是李家破产的消息。
我急忙跑到了父亲的书房,李子清也坐在那,他清瘦了很多,好像做了噩梦一般,就连眼神也蒙上了一层灰。
他们看到了我,可父亲却没有停下对话,仿佛就是想让我听着。
“白芷恨我,你知道的。”父亲擦拭着他的书和枪,时不时的抬头望向李子清,“但若是真希望我帮你,我希望你让她自个儿来和我说。”
不光是李子清,连我都知道,白芷怎会来与父亲谈判,她最恨的怕就是这个抛弃她母亲的司令。
我看向李子清,他低下头,手指交叉握的很紧,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也不敢看。
下一秒他抬起头,笑了笑。
“多谢司令好意,”他的声音很清缓,也带着嘶哑,“子清回去会与内人考虑的,告辞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门口,也走到我的身旁,终究还是开口了。
“海棠。”像是耳边私语一般,他的声音很温柔,让我不知道用什么语气回复,“保重了。”
随后便与我擦肩而过的走了出去,连头也不回。
父亲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沉默不语。
可我已然是别人的未婚妻,我没资格伸出手去帮他,更没必要去帮助白芷。
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是恨她的。
父亲点点烟,转过椅子背对着我,可话却是和我说的。
“海棠,”他咳嗽了两声,这两年他也老了,往日压迫的声音也弱了,“找人替我每月给李家送去一些货币。”
“麻烦你了。”他又是顿了顿,和我说出这四个字。
“是,父亲。”我低下头,声音有些许颤抖,就哪怕白芷不来求他,他还是会帮这个私生女。
我知道,我是他的养女,我是他带回来被府里人一口一个野种的小女孩。
可我也曾被他护过,我曾也恨他,可我到底喊了他一声父亲,我静静在他身边过的这么多年,凭什么成为这个私生女的替代品,成了这个男人对情人女儿愧疚的替代品。
她抢了属于我的姻缘,现在还要来抢走我的父亲吗……
我不要。
我要她死。
19.
“沈小姐有事吗?”江亦尘的小侍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啊。
“没事就不能和你聊聊吗?”我喝了口她给我倒的茶,甚至怀疑她下了毒。
“那沈小姐喝完茶请回吧,恕不奉陪。”她语气带着敌意,可茶里也没毒,心地倒没那么的坏。
“想替你家少爷报仇吗?”我知道她在意什么,也知道她只在意什么,就算她再恨我,也还是那样一心为了江亦尘。
“说说看。”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和惧怕。
“李家破产了,司令让我每月送去一些货币接济他们。”我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茶杯,“青枝小姐可愿受命,每月替我跑这一趟?”
这女孩很好懂,她的一切都在明面上,一切都在她眼里,我看她虽是顾虑些什么,可理智这词显然不合适她。
“好。”她显然还是要说出顾虑,也罢,这事没脏我的手,也总该听听她怎么说,“那沈小姐拿什么给我报酬呢?”
真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啊。
行了,那就给她个念想吧。
“等我替亦尘夺得司令之位,”我从腰包里拿出一支耳环,那是我前天才从收拾铺买来的,玉雕刻的木兰花耳环,虽还没来得及带出去也总值做个证物。
“我就把夫人的位置让给青枝姑娘,圆你和亦尘的夫妻之梦,以此物为证,姑娘可愿意?”
她接过我的耳环,小心翼翼的握紧在手中。
“希望沈姑娘一言为定。”她估计是看到了希望吧,不然又怎么会露出这般似是苦尽甘来的表情。
“嗯,”我笑了笑,这出戏该是成功了,“一言为定。”
正好,江亦尘也走了过来,他还笑问我们在谈论些什么。
我把耳环戴在了青枝的左耳上,我问江亦尘好看吗,他也应着说好看。
好看是吗?那就永远记住他说你耳环好看的样子。
我的小青枝。
20.
果然,在青枝的“帮助”下,李家和白芷,再也没有进入过我的耳朵里。
这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我已经不再需要那个少女梦了,因为只有心狠的人才不会成为他人的阶下囚。
没有什么再会阻挠我。
不论是李子清的死讯,还是我从当铺里望到的那枚李子清母亲曾带着的玉佩。
我都不后悔,因为他们只会阻挠我的前路。
他们都不爱我,他们都得去死。
过了半年,在我陪着江亦尘在歌舞苑应酬时,舞台上的歌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好听,也刺耳。
台上的女人美丽如旧,可却多了不少妩媚,还有那一副永远清冷的疏离感。
更熟悉的是,她叫白芷。
看着身边江亦尘那不舍的眼神,我心中涌上不知名的感受,或愤怒或失落或不甘或茫然。
她休想再抢走我任何一个东西。
这些明明都该是我沈海棠的,凭什么她不动声色却有了一切。
我绝不允许。
20.
这是我和青枝的第二次合作。
我不希望江亦尘再去歌舞苑见她,也不希望他再露出那种不属于我的眼神,我相信青枝也不愿。
我让青枝将白芷带走并关在他们屋子的那间地下室。
这青枝倒是天天去看她,随她,只不过别在我计划之前暴露便好。
毕竟,我早知这丫头绝对不敢杀他少爷的初恋情人。
终于,歌舞苑的老板娘报了失踪,江亦尘也该是找着急了。
第二天下午,我深知此时江亦尘在书房看书,青枝也正好是出了门,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入了他江亦尘的宅子。
我来到了地下室,看到了被绑带蒙着眼睛绑着手脚的白芷,这黑暗潮湿的桌子上还有一碗喝完的白粥。
她果然不忍心啊。
我的手伸向包里,拿出了那把手枪,那是曾经司令指着我心脏的枪,我熟练的学小时候司令那样给枪上了膛。
我走进看着白芷,手上拿着他亲生父亲的枪。
你该和我一样痛苦,而不是被当成宝物。
她该是感应到了我的脚步声,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杀了我。”她笑了笑,我却是愣住了,可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却又开口了。
“若是我活着,我始终是你和你少爷之间的祸害。”她虚弱的开口说到,我知道她就算临死前还是把我当成了青枝。
“若我死了,这世上也再无牵无挂。”
我第一次犹豫了,我也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不怕死的姚海棠,那个不哭不闹被枪抵着心脏的小女孩。
下一秒我便举着枪对准了她心口的位置。
“想好了?”我不想废话,也生怕被她听出来,更是知道这一枪曾属于多年前的我。
可又怎么样呢,终是我活下来了。
沈岸,我用你亲生女儿的命换了我当年的命。
真可笑啊。
下一瞬间子弹出膛了,鲜血漫过她的胸腔,从她唇边溢出,明明声音那样的大,却是安静又孤寂。
对不起了。
我快速的将枪装回包里,继而从里边拿出曾送给青枝的另一只耳环,扔在了地上。
和谁道歉都好,和谁道歉都再也没用了。
我知道江亦尘快要来了,也知道书房离这儿有一段距离,我只要跑上去从窗户离开,谁都无法找到我。
一切就和我计划的一样,可我却不知为何没有一丝快感和成就感。
像个疯子,像个残缺者,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我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21.
再回到家里时,已然是傍晚。
大院子里还是那样的吵闹,沈风铃扇着那个勾引他丈夫的小婢女,没有人敢上前。
就哪怕围观者谁都知道,这女孩是被强迫的,却没有一个敢说话。
只有几只乌鸦停在那干枯的树枝上,吵闹的叫声和这一切格格不入。
“放开她,”拖着崩溃情绪的我,看着沈风铃而后开了口,“她不是你泄愤的工具。”
她厌恶的看着我,而跪在地上的女孩用祈求和希望的眼神看着我。
她朝我磕着头,她朝我扇了一个巴掌。
“管好你分内的事,”沈风铃的语气,沈风铃的脸,沈风铃的手,总在唤醒我心里那个怪物,“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插手。”
她的家啊……是啊,她的家。
这是她的家,连带着无数她的话从我脑子里浮现而来。
“你的家,你的家,又是你的家。”我思绪空洞、自言自语的朝她走去。
“你在说什么啊?”她这话伴着乌鸦的叫声和煽动翅膀的声音,“姚海棠。”
乌鸦叫了,她也了了。
“沈风铃,你该死。”
我慢慢走近她的身边,贴近她那一瞬间我便从包里掏出了那把枪,对准了她的心脏。
“记住了,”我的唇贴近她的耳边,“今天杀你的人,叫做沈海棠。”
扣动扳机,嘣——
她倒在了我的面前,血流满地。
周围人都怕极了,他们恐惧尖叫,明明刚刚还在沉默。
那你们就再沉默一次吧。
地上跪着的那个女孩还以为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呢,真天真啊,真的天真啊。
你真的太天真了啊小姑娘。
我笑了,也知道他要来了。
我把枪柄交给放在那个小姑娘的手中,我看到了她的绝望,那又怎样,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让她拿枪指着我,却用手抵住了扳机,我开始喊叫,我开始哭泣,我开始装作一个被害者,我开始了我最虚伪的模样。
我叫着救命,我看着她的绝望,我要哭的比她更绝望。
父亲走过来了,身边跟着江亦尘,我便将枪反了过来,又是一枪,我毙了这个无辜的女孩。
力气用尽的我趴在地上哭了起来,我没有办法回头,就只能做的更真一点。
周围人还是沉默,他们永远都在沉默,用沉默包庇了我,也害了我。
江亦尘上前抱住了我,泪腺再次崩溃了,哭我的残忍,哭我失了心。
“我害怕,我好害怕,”我哭喊着抱紧江亦尘,眼泪打湿了他的左肩,“她杀了沈风铃,还要杀我。”
“她说我和沈风铃都该死,我们都没人救她。”我的声音噪音哽咽,喉咙也已经嘶哑了。
司令问着周围的仆人,问这婢女的枪是从哪来的。
有人走出来了,可我一点也不慌。
“是她下午从老爷您房里偷出来的。”另一个女孩站出来,她跪在司令面前从容的说着谎。
这里所有人都恨沈风铃,而我对他们都不薄。
我又赢了,手也沾满了血。
父亲也蹲在了我的身边,伸手搭住了我的肩,轻声安慰着我。
这居然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候了。
因为我感受到了他们似乎真的爱着我。
22.
我还是一如既往带着江亦尘应酬或出入军营。
现在满城皆知司令的家事,满城也都夸司令有个好女婿,也都夸司令二小姐的精明和理智。
我和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共同的,也一直都是大逆不道的。
我知道江亦尘对着那只耳环曾发呆过很久。
也知道青枝现在有多么恨我,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永远无法拆穿我。
她倒是耿直,变着法子的来害我,却是没用过什么计谋,比如像是拿枪直接对准我,或是拿着绳子时都想上前把我勒死,甚至划坏了我的项链,在地上拼成了一个死字。
我知道她恨我,因为江亦尘不信任她了,更难过的是,她每次这样对我,江亦尘都会来袒护我。
而她,就像个被抛弃的小孩一样麻木。
可她不重要,因为我和江亦尘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如果成功,我们便直接夺位掌权,整个军阀都会被我们所控。
我再也不用做任何人都阶下囚。
但要完成这一切,也就必须踩着父亲的尸体。
也必须让江亦尘对我再无二心。
我要让青枝,为我最后的计划,画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下个星期便是我和江亦尘成亲的日子,而今天,我们却被司令带着出席了一个宴会。
所有的达官权贵都在像父亲祝贺,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虚伪却又热情的笑容。
而透过人群,我看见了父亲,他的眼神却正巧也看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肃静和威严,却不知为何和我对视那一秒,他多了一个表情。
他笑了。
这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他这般开心的模样。
他站在人群中,却又转身走上了二楼的站台。
就在我还在发愣时,他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
“今天,”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看着眼下的人潮拥挤,将目光锁定在我的脸上,“喊各位来,是为了给大家介绍我的二女儿沈海棠。”
顺着他的目光,此刻的我也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下个星期她将成亲了,而今天约各位来,也是希望各位记住海棠,是我沈家的后人。”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容中又附了一句,“也是我沈岸的千金。”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的大女儿。
更没有这样对过白芷。
我站在人群中,他们向我道贺,也向他道贺。
我还记得小时候读书,我曾问过他,千金是什么?是否是一千两的黄金,还是财富的象征?
母亲在一旁笑了,父亲却摸了摸我的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言不发,却又好像说了许多。
“你便是千金不换。”
而这词也是刻在我心上的词。
也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江亦尘当年找我时的话,还有这场宴会为何会让我有幸能接触到更广的权利……
只因为,我是沈家的千金。
也是司令千金不换的千金。
可这样,离我们父女的悲剧,又更近了一点。
23.
顺着父亲的人脉,我们摸清了各个中尉或将军的污点,也养出了几个属于我们的心腹,现在只需静等血光之后——
这座城,变成我的城。
一月二十日,我便发动了兵变,这个城不论是权贵也好,军阀也罢,都被我的军队围住了。
我伴着月色和两边士兵手中火把,走在那条给我僻出的路。
挽着我的未婚夫,缴了所有这城所有军队的军令和武器,也逼着他们按下了与我们一同谋反的指纹。
父亲下台了。
我和我的丈夫接管了他曾经的一切。
那晚,母亲喊我去了父亲的暗室,他说有些话他一定是要问我。
我进了父亲在书房的暗室,比我想象中的明亮,也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坐在火炉前,火光打在他那张威严的脸上,和多年前那个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天差地别。
“您找我?”我忍不住开口了,本以为他会带着情绪,可他却连头也未抬。
“白芷是谁杀的…”他开口了,语气冰冷,给这寒夜再降了几分温度。
“是我杀的。”没有掩饰,也没有顾忌。
“为什么?”他还是没有看我,盯着那火光,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我怕她抢走我的丈夫,怕她抢走我的父亲,更怕她抢走我的家。”我握紧拳头,因为这是我埋在心里很久的话了。
他先是一愣,却又很快放下了情绪,手指微微的蜷缩了下。
“那风铃呢?”
“是我开枪毙了沈风铃。”心脏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就仿佛窒息般锁住了我的喉咙。
“为什么?”他又问道。
“因为她对我不尊,不敬,不善,不和。”我咽了口唾沫,努力保持着自己已经在边缘的情绪,“她没用了,便杀了。”
“这不是您对我耳濡目染的吗?”
我走上前,离他又近了些。
“父亲。”
他从怀中扔出一把枪,正巧不巧地丢在了我足前。
“还记得你的使命吗?”
他又开口了,可这几个字却不知道为什么触动到了我的泪腺,瞬间眼泪就像是止不住了般往下掉,一滴滴滚烫的泪珠划过我的面颊,那温度,就像是当年从沈风铃手中救出我的司令,掌心的温度一般。
温暖的令人无法忘记。
可他当初却也杀了我爹,也杀了村子里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我。
我不能忘,也不敢忘。
我记得我的使命,也因为这个使命我才活了下来。
我蹲下身捡起枪,也看见他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父亲声音冰冷,没有留恋。
也容不得我拒绝。
随着上膛到开枪,枪声早已不能再震吓我的耳朵。
也许我早已听习惯了,不论是我从小听父亲开的枪,或是我自己杀的人,早就麻木了。
我答应他的,容不得我反悔。
“海棠……”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我终于清醒过来,走上去跪在了他的身前。
“那日下午,我根本没有出过房门,也根本没有人偷过我的枪。”他声音很轻,但仿佛刺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他一早便知我杀了他的亲生女儿。
可他却帮着我隐瞒了下来。
“这么…多年,”我哽咽着,我尝试着止住眼泪去正常的和他说话,可我根本就做不到,我使劲的喘息,我使劲的冷静才勉强开口道,“您把……海棠当做过…女儿吗?”
我知道他听得出我的话里有话,而我也正是话里有话。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摇摇头,也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了一个微笑。
“你从来就不是谁的替代品,”他平生第一次这样温柔的说到,“你是我的救赎。”
而后,他便不再有呼吸了。
带着他一生的罪恶,和沈家的荣耀,踏入了黑暗里,只剩下一团未熄的火,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的女儿。
我的杀父仇人离开我了。
可为什么我会这样难受,为什么我会这样无法冷静,为什么我会哭的这么崩溃……
因为死去的也是我的父亲,也直到今天,我才能够面对我自己,面对我自己都无法面对的内心。
我跪在他身前,磕了九个响头,血从额头流到了脖子,可我却一点儿也不疼。
因为他解脱了,和我一样。
24.
二十一日,我和丈夫领兵上台,以新的统治结束了多年来的政治内乱。
丈夫下令革职十一位曾效命于他人的官吏,处死了曾挡在父亲面前的所有“敌人”。
可我的母亲那日却在房里悬梁自尽了。
二十三日,我收到了江亦尘父亲写给我的信,他的信里满是对他的不满,和对我的抗拒。
他说江家一辈子的善事毁在了我手上,还说江亦尘若是不回头,便是和他江家列祖列宗过不去。
那便如你们所愿,我会让他身边,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信的内容篡改了,我写了他父亲对他不满甚至憎恨,写了他父亲将进城杀了他这个不孝子,我写了他丢尽了江家的脸。
我还写了一句……
‘沈海棠一定会害死你。’
难听的话是最好的诱饵,他果真让青枝回了老家,顺带杀了他那一直多嘴多舌的父亲。
二十六日。
我把枪交给了他,我要让他来替我画上句号,也要让他亲手除掉我以外最亲近的人。
我给了他无上的权利,这便是代价。
他再也无法拥有他人的庇护,永远无法拥有第二个靠山。
“嘣——”
青枝倒在了我的面前,是被江亦尘开枪打死的,打死了那个陪着他十二年的女人。
“无论你怎样喂狼,狼的心永远都是向着森林的。”也未曾向这是青枝最后留给我的话。
但从现在起便是丈夫的起点,也更是我的起点。
可就在我望着青枝的尸体时,头却传来了剧烈的疼痛,血从头部落在了地上,回头,便看见江亦尘举着凳子,那凳子角沾着我的血。
他竟然还想杀了我。
眼看他又要砸过来,我忍着剧痛躲开了,并拔下我的钗子朝他的腿部狠狠扎去。
他也忍不了疼痛,便跪在了地上。
我用愤怒支撑起了我的命,站起了身,拿起他刚刚拿着的凳子,狠狠地向他砸去。
他只能坐在地上,痛苦极了。
“江亦尘,你敢打我?”我忍着疼喘着气问道,“你今天的功成名就都是我沈海棠给的…”
真他妈的疼。
“你就是我养的狗,你怎么敢咬我一口?!”
我笑了,真的好笑啊,笑在他叛我,也笑在根本没人爱我。
可他还不知道吧,我的枪却还是在我的腰包里,而这仅剩的三枪,我也知道是为谁准备的了。
我掏出枪,熟练的上了膛,我俯身坐在他身上,拿枪口摸索着他心脏的位置,而眼睛死死的和他对视着。
你也走错路了,没用了,该死。
“这心脏上的一枪,是我替青枝开的。”
“替她助纣为虐,死于非命”
嘣——
他心头的血,全被子弹带着,溅在了墙上。
可我仍不满意,顺势趁着他疼痛却又没死,把枪移到了他的脑袋上。
嘣——
死的应该更难看了吧。
“这脑袋上的一枪,是我替白芷开的。”
“替她错信于你,一世不幸。”
他应该快死了,可我还没说完呢。
枪最后移到了他的肚子上,这里面可都是他一肚子的坏水。
嘣——
“这穿肠过肚的一枪,是我替沈家开的。”
我笑了,笑的既兴奋,又讽刺。
“庆我扶正灭邪,荣登司令。”
明日本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可就算这样也没关系,我还是要他和结婚,哪怕把他的身子装进棺材里,我自己拜堂,他去入土。
“江亦尘,我与你做了阴阳夫妻。”我撩拨了一下头发,轻抚着他的脸庞说道。
我知道,他再也无法逃不出我的掌心了。
因为他没资格和我谈判,更没资格对我不敬。
“江亦尘。”管他是死是活,听得见还是听不见……
“你最终,也成了我沈海棠的阶下囚。”
「海棠篇 終」
[番外]
很多年后,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不小心打翻了他书架上的书籍,可正是从他最爱看的那本书里缓缓掉出了一个信封。
好奇心促使我打开了它,我想,这或许是父亲的秘密,可却没注意到信封的背面,写着海棠二字。
也只有现在,我才知道了当年所有的秘密。
……
给海棠: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我已经离开你了,你已然完成了你当年承诺的使命,而我也放过了我自己。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一直知道。
海棠啊,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的你小小的,被我的枪指着,却一点儿也没怕,比我厉害多了。
当年沈家满门被人仇杀的时候,贼人就站在我身前,拿枪对着我脑袋,我怕的哭了,他们笑我窝囊,笑我自己一个人可能也活不过几天,就放了我。
当真可笑啊。
我也曾无数次的想过,在你杀我之前,我可以陪你这个小丫头到哪步,陪你长高,陪你成年,还是能陪着你结婚,以及到你拥有自己的孩子。
可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你是我荒唐人生中出现的一缕光。
你向我提醒着我对无辜收手,也提醒着我善恶终有报。
好孩子,我不知道你以后的人生会怎么样,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碰见什么样的事,但你永远都不要怀疑自己。
因为你是我为沈家,奉上的未来。
你的父亲 沈岸
七月十七 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