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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预言与诅咒 ...

  •   第八章预言与诅咒

      纳安帝国军队的箭上都有倒刺,硬拔出来反而增大伤口,一般是先斩断箭杆,再由医官剖开创口把箭头取出缝合。
      少女处理方向没错,但她挨的是皇太子亲卫队的箭。
      箭杆是硬实木,为减少阻力打磨得光滑细腻,能自己弄断已是难得,不可能不扩大伤口。
      血流的很快,需要赶快缝合。
      拉稞德从没抱着人奔骑过,怀里失去意识的身体沉重无比,他单手策马,堪堪维持二人不同时掉下马去,全然顾不得自己是什么模样。
      医巫被浑身是血冲进来的拉稞德吓了一跳,刚要检查拉稞德,只见少主人放了个女孩在诊台上:“血都是她的。”
      皇太子终于决定用美人计刺杀少主人了?
      拉稞德瞪了眼医巫,脱了染血的外套清洗双手:“快过来打下手!”
      医巫一怔,立即示意倪雅还在房内,拉稞德则直接命令倪雅关上门,毫不避讳地在倪雅眼前剪开少女衣物,露出伤口。倪雅显然没想到拉稞德会亲自处理从天而降的女子,也不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
      你有福了,可以看到双生女巫亲传的缝合术。
      医巫用眼神安抚了倪雅,立即拿来工具和药物协助拉稞德清理创口。
      这姑娘运气极好,箭头是上等货,伤口几乎没有污染,伤了血管撕坏了肌肉,缝上就好。
      拉稞德动作细腻,用最小的创口清出来了箭头,倒刺上几乎没粘着什么血肉;然后手腕一翻,用空针开始缝合伤口。
      倪雅眼中是空针,医巫眼中,针上穿了由魔力生成的细线。
      世界树圣殿的生命巫师,用魔力制作丝线,这样缝合的伤口不需要拆线,痊愈后甚至很少留下疤痕。凡人看来血肉模糊的伤口,在他们眼中却是条条分明,可将其细细连起。医巫年轻时缝的也不错,现在年纪渐长,注意力和眼神都比不过拉稞德,看着年轻人飞舞的手指,不得不感叹岁月不饶人。
      “嗯?”二人同时发声,面面相觑。
      魔力消失了。
      缝在伤口上的魔力丝线,脱离拉稞德的瞬间,消失了。
      重缝。
      消失,就在脱手的瞬间。
      “倪雅,”拉稞德接过医巫递来的消毒巾,紧紧按压住伤口,“检查身体!配饰、纹身,或者其它什么,全身找!”
      倪雅立即上前,解开少女衣物。
      很快找到了。
      狰狞,只能用狰狞来形容的烙印。
      像只丑陋的蜘蛛,趴在少女左后肩。
      这是什么?
      “圣法师的极刑,”医巫咬牙道,“我说他们怎么维持魔力剥夺,这东西治愈魔法也吸收!”
      姑娘是个魔法师,至少曾经是。
      “怎么办?”医巫问拉稞德,“换羊肠线?”
      “我不停止魔力供给就可以,”拉稞德示意倪雅把衣服归位,“赶紧缝。”
      这是倪雅第二次目睹拉稞德使用魔力。
      细腻敏捷,胸有成竹,和那晚的热浪判若两人。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
      倪雅看不见拉稞德手中的线,却眼见少女的伤口从深处一点点闭合,最后连皮肤的纹理也被拼凑起来。
      血停了。
      “剩下归你,”拉稞德把针往托盘里一扔,对医巫道,扭头命令倪雅,“叫女管家来。”
      “是。”女战士转身离开。
      “怎么回事?”
      拉稞德仔细调整自己与少女之间的魔力供给,医巫眼中二人之间形成金色的生命之线:“皇太子的狐狸没抓着,这姑娘躲在树上,挨了狐狸一箭,掉到我怀里时候已经这样了。”
      医巫更惊讶于拉稞德没避开而是接住了少女:“真的只是躲在树上?”
      “你们去查,”拉稞德轻轻翻看少女身上的烙印,“这是……逆五星。”
      “风明城的双重逆五星烙印,”医巫点头,“有些日子了。”
      “剥夺魔力,终生的那个。”
      “是。”
      拉稞德皱眉。
      终生剥夺魔力是风明城最严重的刑罚,受罚者永生遭受风明城的诅咒,不得享受圣法师带来的福祉,这几乎意味着被从表面世界驱逐,只能活在黑暗的最底层。
      倪雅已经带了女管家在外面,拉稞德拎了外套起身:“先随便找个地方养着。”
      “呃……下面?”医巫为难,地下室阴冷潮湿可养不好伤。
      “这里不是号称有九十九个塔楼么?”拉稞德显然已经累极,“让管家安排。”
      “你……”不待医巫再问拉稞德自己的情况,门砰地关上了。
      随即便有倪雅叩门。
      城堡女管家面色平和地接下了照料主人捡回来的少女的工作,好像每个女管家都会遇到这种事情一般。医巫来到一处朝阳的塔楼为少女查看伤势时,少女已然可以自己起身喝牛乳。
      还是年轻,昏迷一天便能起身。
      仿若初绽的百合花,在阳光下洁白得耀眼。
      少女的行囊里东西不多,对于一个有烙印的少女已算齐全,除去简单的衣物,有外伤药和少量的现金,以及圣法师的担保函和圣殿巫师调制的护手霜。
      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可不简单,特别是圣法师的保函,上面写着此女名为莎兰,品行端正,以圣法师的名誉与月神的庇护,以主事圣法师休寒的名义担保,望各国关口对此女放行。
      有圣法师以自己的名誉担保她品行端正,风明城却给了她极刑。
      调查休寒的影卫已经派出,不日将会送来有关这个少女的一切。
      “让我看下你的肩膀。”拉稞德的缝合加上药物调理,箭伤愈合得会很快,医巫更在意少女的肩伤,处理不当伤疤会影响她今后的生活。
      少女下意识抓住了下身上的衣物,偷看了眼医巫身后的女管家,缓缓点头。
      年轻的肌肤圆润光滑,衬得烙印更显丑陋,烙印面积差不多鸡蛋大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什么时候烫的?”
      “……去年春天。”
      再晚医治也胜过不治疗,医巫道:“给你开一副外敷药,每天至少敷三次,可以修复烫伤疤痕。”烙印的本质是风明城的魔法,这种高深诅咒医巫无可奈何,□□的伤痛他有办法。
      “……谢谢。”少女的纳安语说的不错,医巫和她同龄时候通用语也没说到这么流利,被拉汶德皇帝带到纳安后的日子简直是煎熬。
      少女昏迷时医巫做了简单的检查,按照人族测算骨龄顶多十五岁,这么小却同时熟练掌握人界通用语和纳安语,除了有好教师,更需要聪慧的天赋:“多大了。”
      “……十五岁。”少女合上衣物,垂目回答。
      不只聪明,还非常有教养:“你的箭伤缝的很细,可以沐浴,但不要太久浸泡。”
      少女抬目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医巫,欲言又止。
      “问吧。”
      “……没摸到线。”
      还有点医学知识,医巫坦然道:“我是生命巫师。”
      少女显然明白生命巫师代表的含义,垂首:“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命是拉稞德捡回来的,医巫却不能说:“请原谅我擅自看了你的行李,那罐手霜是怎么来的?”见少女立即全身紧张起来,赶快安抚道,“你重要的东西都在,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遇到了我的同类。”
      少女明显松了口气,仔细想了下,缓缓道:“……她们,和您不大一样。”
      她们带着更多的死亡的味道。
      医巫耐心地询问:“几个人?”
      少女踌躇着说了自己在临近高台城的小镇寻找继续北上的活计,老板娘帮她找了有护卫的车队,护送的是金发碧眼的巫师,两女一男。其中领头的女巫师临别时给了她这罐护手霜。
      医巫看了眼少女修长的双手,身为医者,他能理解女巫师为什么这么做——和他给少女诊治肩伤相似,都是对被破坏的美的惋惜。而少女所述也和影卫报来的世界树圣殿法师的行程一致:“匕首呢,也是她们给的?”倪雅同时带回了断箭和匕首,断箭来自皇太子卫队,匕首来自民间,但其锋利程度,也不是普通百姓所用。
      少女摇头:“护卫首领给我的。”
      雇佣兵的头目也对孤身少女起了怜悯之心。
      美丽、纯真、聪明、礼貌,瘦弱甚至有可能贴心,这样的女孩容易获得陌生人的好感,也是流寇最爱的猎物。
      能囫囵活到今日,真的是运气极佳……不对,运气好的人不会被风明城诅咒。
      每个人活着都靠运气,若不是当年拉汶德皇帝的一时兴起,医巫早化为故乡泥土了。
      “你为什么躲在树上?晚上不去营地吗?”
      少女很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身体,又想到伤口,生生停住:“……树上,更……安全。”
      很明智的判断,以她的模样,营地和狼穴没区别。
      “打算去哪里?”
      “……青雪国。”
      相比其它地方,青雪国的确更适合少女这样的姑娘居住:“看到射伤你的人了吗?”
      少女惊恐地缩成一团,警惕地盯着医巫。
      嗯,看到了,而且看到足以判断对方身份的东西。
      “他们穿的是这种颜色?”医巫取了青色死神部队的外套,复杂的染色在阳光下反射出靓丽的色彩,上面的银色丝线略显冰冷。
      少女摇头。
      “箭是你自己弄断的?”医巫给少女看死神战士带回的断箭。
      少女点头。
      “他们射了几只箭?”
      伸出两根手指。
      林子里还有一只箭:“他们穿的衣服,什么颜色?”
      少女看着医巫,又看了看青色死神部队的外套。
      “这里是冯弥尔公爵的主城堡,我是侍奉他的医巫,青色死神部队清剿土匪时在林子里发现你,救了你,”医巫看着少女,“我们需要你说出你看到的一切。”
      少女显然听过冯弥尔公爵的传闻,更加紧张,同时也明白她必须回答:“两个人,海棠红,金色图案。”生命巫师用魔力缝合伤口,也可以撤掉魔力让伤口迸裂。
      医巫点头,死神部队掌握的情报再次被验证,现在需要找到谁透露了我方信息:“海棠红,描述的很精准,学过绘画?”
      少女摇头:“养父负责采购布料。”
      认得布料,就知道什么人用,怪不得吓成这样。
      “行了,先养伤吧,”医巫起身,吩咐女管家,“她的药分内服和外敷,我给你个单子,好好照料。”
      女管家表示听候指示,将医巫恭送出门。
      “好了,莎兰小姐,”女管家笑眯眯地俯视仍试图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少女,“我们先好好洗个澡。”
      少女的脸顿时红得如熟透的苹果。
      医巫深居纳安皇宫多年,几乎与魔法世界隔离,自然不知当年风明城偷偷打听谁家生了银发金瞳的女娃娃的丑闻,看了影卫送回的情报,不免惊讶得张大了嘴:“圣法师可以啊,把女孩养在风明城内,有想法。”
      已入夜,拉稞德困倦地蜷缩在医巫的房间,他对风明城内的权力之争没兴趣,只确定莎兰不是皇太子安排的陷阱即可,连报告都没好好看……不需要看,有人给念呢。
      “掌握欧姆语、通用语、纳安语、青雪语等至少八种语言,略懂药学和医学,擅长魔法方程,水系魔法,还会竖琴、长笛等乐器!”医巫咋舌,“他们挺会养!”
      一听便知是她那两个养父宠爱有佳,拉稞德看着从自己指尖延伸而出的金色细丝,细丝那边连着的就是报告中的莎兰。保函中的圣法师休寒是莎兰的养父之一,风明城常驻青雪国主事,少女前往青雪国是投奔养父。
      可惜她不知道,她出事之后,她的两位养父一直被软禁在风明城,不得外出。
      本是给另一名养父斯哥特准备的陷阱,少女主动承担了莫须有的罪责。
      以终身的伤痕为代价。
      吸收魔力的诅咒连治愈魔法也不放过,少女从此不能接受包括魔药的任何魔法治疗。在人界,重伤而无法使用治愈魔法,基本意味着死亡。风明城貌似爱怜众生,下黑手时候半点不亚于纳安帝国的贵妇们。
      倒是有个好处,她不再受魔法干预。
      任何使用在她身上的魔法都会被风明城的诅咒吸收,没有人会像拉稞德这般不断给他人供给魔力,莎兰可再也不畏惧来自魔力的伤害。
      莎兰生活轨迹太简单,长相又极具特征,从她离开风明城,每个足迹都能确认,除了突然出现在风明城,没什么值得探究。不过是个单纯的,被养父们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突然被扔到现实世界,不断遭遇打击又不断被人相救。
      医巫忽地想起,眼前的少主人,也是在不间断的伪装中度过幼年和少年时代,而且会继续伪装下去。但莎兰不同,她虽承受了不属于她的责罚,失去了魔法世界,却可以不再伪装。
      到底谁更幸福,什么样才算幸福,没人有权妄加判断。
      医巫刚想问拉稞德打算怎么处理莎兰,只见拉稞德赖在主位上闭了双眼,呼吸均匀。
      终于睡着了。
      医巫查看了下熏香,轻手轻脚为少主人盖上披风,又看了看拉稞德指尖的魔法细丝。莎兰的腹部缝合已经过了近十日,缝合线突然中断也没什么问题,只是箭头插入了腹腔,谨慎起见,拉稞德一直没有停止魔法供给。医巫决定明日检查莎兰的伤口,没什么大问题,便让拉稞德停止维持魔法线。
      生命巫师一般不长时间提供魔力,特别是这种缝合用的,耗神。
      何况魔力时刻被诅咒吸收,从不停止。
      拉稞德日常中基本不对自己以外的人使用魔力,这是医巫第一次瞧他为陌生人治疗。夏洛德侯爵有幸享受过自家主人的缝合术,他运气不好,当时他伤口足够深,意识也足够清醒,表示无论是谁的缝合术,他也不想再来一次。
      魔力可积累也可转移,医巫会像大部分魔法师一样,将自己的魔力注入玻璃球,以供照明之用。他不觉得风明城会将抽走的魔力白白浪费掉,定是用在了什么地方——他们曾经用预言取信掌权者,现在完全可能用赋予魔力换取所需。
      医巫之前很少关心圣法师,他年轻时遭灭族之灾,之后与继皇后在仇敌巢穴中求生存,活着已然倾尽全力,哪里有闲心管其他人闲事。继皇后每次怀孕、生产、抚养幼子,都是惊险万分,也就是那时候医巫尚在壮年,能连续几日不眠不休地盯着。
      他从无休止的毒杀护下了母子,却挡不住刀剑。
      终究是一个也没留下来。
      最后一个,先皇终于允许活下来的最后那个,却因病未能出生就回归世界树的怀抱。
      医巫作为药师自诩一流,可他魔力天赋只算中庸,救不下帕波森综合症的胎儿。如果真的有生命巫师能让患儿存活,必定是魔力和经验都堪称顶尖的双生女巫。所以当时他建议拉汶德皇帝恳求先皇,请双生女巫看看尚在继皇后腹中的胎儿。
      根据拉稞德的生日推算,那时候双生女巫也在孕期。
      堕魔巫师的法术与圣法师相悖,圣法师的圣水甚至可以将魔力残留分解,直到化为乌有。世界树圣殿的一些教义与风明城虽有冲突,世界树圣殿信奉原始神,圣法师对原始自然神的信奉者不干涉,二者自古以来泾渭分明,避免相交。
      世界树圣殿要求风明城交出预言,风明城拒绝了。
      不是说没有,而是拒绝交出。
      世界树圣殿知道风明城有关于他们的预言。
      他们怎么知道的?
      风明城为何拒绝?
      若不是莎兰的养父被软禁,完全可以用她作为筹码让她的主事养父来为女儿努努力。
      可惜,太可惜了。
      “听说拉稞德捡回来个妹子!”夏洛德侯爵特别兴奋地推门而入,几乎同时发现了浅眠的拉稞德,“呃……对不住,对不住。”
      医巫瞪了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下拉稞德。
      竟然没醒。
      奇怪。
      ……而且,在做梦。
      拉稞德在梦里。
      他很清楚自己在梦中,甚至知道身体还在医巫的房间,意识则被温暖的水流包裹。
      很舒服。
      从未如此安详。
      金色的线,漂浮在梦中,伸向远方。
      这是那姑娘的梦。
      晴空、白云、阳光、绿叶、溪流、精灵、魔兽、奶香。
      孤零零的仓库,狭小的房间,灰色的古城,圆形的古老广场。
      ……湖水。
      旧宫的湖水。
      两人的梦交织了。
      月光洒在月神广场和旧宫塔顶,两只幼小的手分别伸向清丽的圆月。
      小姑娘穿梭在古籍库层层书架间,踮起脚试图碰到一本银色封面的古书;小男孩悄悄打开老旧的宝石箱,夹层下有卷丝绸装裱的孤本。
      古书的银色封面是金属,上面有个凹洞。
      孤本的丝绸装裱是缂丝,卷轴蜡封已碎。
      书本翻到末页,卷轴展至卷尾。
      古老的文字。
      稚嫩的手指沿着字符,入魔般,发出自己也不明其意的音符。
      ——莎兰!——
      黑发黑眼的男子夺了女孩手中书,他的同伴紧随而来,慌忙抱起孩子,试图安抚,却被男子阻止,粗暴地捧住女孩的脸。
      ——看着我,莎兰,看着我,这是梦,你在做梦,梦醒了,就忘了——
      女孩却低头看脚下。
      有水,全都是水。
      ——拉稞德!——
      金发碧眼的女子一巴掌将男孩打得趔趄,面如厉鬼。她拽住男孩的头发,猩红的指甲扣住男孩的脖子,强行让紫色的眼眸对上自己翠绿的双眼。
      ——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否则我现在就封了你的魂魄,直到这副躯壳长大——
      男孩近乎痴傻地望着母亲,点头。
      然后他发现了异样。
      他和母亲站在水上。
      湖水里有人看着他。
      看着他屈辱地在女巫手中苟活。
      ……金色的眼睛,银色的头发,纯真的面庞。
      带着惊讶、恐惧、怜悯,以及同情。
      拉稞德愤怒了,愤怒得火焰笼罩全身,从未有人这样闯入他的记忆,看着他,如同可怜路边的小狗——任由近乎黑色的火蛇,冲破水面直扑对方。
      碎了。
      水面如同镜子,在无垠的黑暗中裂成千万片,映着却是彼此长大的模样。
      拉稞德腾地起身,眼中有暗潮翻滚:“不许跟来。”话音未落,人已出了门。
      坏了,夏洛德侯爵紧跟而上,不忘嘱咐医巫:“看住倪雅。”
      拉稞德知道那姑娘在哪里,夜已深,城堡里只有零星灯光照明,在他眼中却亮如白昼。他能感觉到,那姑娘吓醒了,吓得光着脚拖着睡袍,散着银色的头发,试图躲进房间的角落。
      如同年幼的鹿,睁着硕大清澄的眼,只能无助地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就是这个塔楼。
      拉稞德可以顺着盘旋而上的石阶闻到少女的香气,带着纯洁、纯真、温暖的阳光里的花朵的味道。圣洁在她的血液中流淌,珍珠色的肌肤光滑娇嫩,连无情的猎人都会对她怜悯。
      看,修长的小腿连着纤细的脚踝,不和小鹿一样么。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藏着更软更热的汁水。
      那双绮丽的眼睛仿佛是流转的琥珀,折射着无尽光阴;映入其中的,却是燃烧的怪物,散发着积累了千年的怨恨和咆哮。
      少女怔怔地看着闯入者,全身颤栗。
      粉嫩的唇张开、合上。
      发不出声。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团,什么东西。
      黑色的怪物,黑色火焰包裹的怪物。
      欺身而来,抓住她的脚踝。
      紫色的眼睛,恶鬼的颜色。
      狂眼。
      尖叫。
      时光的湍流操纵了双唇,字字清晰。
      ——狂眼之王,魔神继承者,风明城在黑色火焰中坍塌——
      预言是世上最残忍的诅咒。
      直接斩断怪物最后的理性。
      啃咬、撕扯、穿刺,最肮脏最污秽的诅咒生出的怪物侵犯侵蚀最美的纯洁和无辜。
      花瓶落地,半开的百合沾了血污。
      月光依旧。
      倘若月神的祝福真的能驱除污垢,净化邪恶,为什么我还存在。
      倘若月神的祝福真的能拯救万物,惩治罪恶,为什么我在这里。
      鲜血和牺牲都得不到您的垂怜,为何我们还要相信您的爱与泪。
      “……拉稞德?”时至未明,夏洛德侯爵轻叩安置少女的塔楼房门,里面从惨叫、低吼、哭泣、喘息、到低吟、沉寂,他始终守在门外。倪雅数次挣脱她二表哥的约束,试图上前,都被他拔剑逼了回去。
      沉默,没有回应。
      夏洛德侯爵看了眼身旁的医巫,继续叩门:“拉稞德?外面只有我和医巫。”
      许久,久得夏洛德侯爵想起老家古旧的城堡里更加古老的钟表,每次打鸣的间隔,都让你觉得需要等到天荒地老。
      门开了。
      自己开的。
      少女如同扯坏的布娃娃,以诡异的角度扔在地上,身上勉强盖着拉稞德的衣服,银发纠缠在一起,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合,不见丝毫反应,露出的手臂、腿上满是咬痕、紫青,以及新鲜的血痕。
      拉稞德的衬衫没有合上,露着强健的胸肌和腹肌,靠着床脚席地而坐,靴子不见了,应是方才穿衣时赤脚踩了花瓶的碎片,仍在流血。
      二人同时进门,夏洛德侯爵脱了自己外套,跪下给拉稞德披上,医巫则取了床上的毯子轻轻为少女遮住身体。
      “……还活着,”拉稞德扶着夏洛德侯爵起身,对医巫道,“魔力,还连着,”疲惫不堪地躲开地面的花瓣,“换个房间。”
      夏洛德侯爵与医巫迅速交换了眼神,默默点头,直接背起拉稞德离开。
      夏洛德侯爵只有一个妹妹,见到拉稞德时,对方只到自己的胸口。十三岁,夏洛德侯爵还在父亲膝下撒娇打滚的年纪,他便举剑应敌,在战场上杀出一条生路。再有天赋的战士也无法战胜年龄,多少次回营地的路上,他把累得昏昏欲睡的拉稞德捆在自己身后,让小孩的额头贴着自己的后背。
      只有□□的极度困顿才能让拉稞德安然入睡,夏洛德很早就发现了。
      战场是拉稞德最心安的卧榻。
      夏洛德侯爵和其它贵族子弟自诩经验丰富,见拉汶德皇帝不反对拉稞德与他们往来,大了胆子拉他去王都最高级最好玩儿的妓院长见识。风姿妖娆的女人们立即围了上来,可一夜过去,满屋的断肢像被小孩扯断的昆虫脑袋,只能整窝毁掉。
      然后拉稞德到了有婚前侍女的年纪。
      比上次好了些,坚持到第二夜。
      夏洛德侯爵知道,杀戮与恐惧紧紧相连,拉稞德的失控与他生母的生活永远脱不了干系。
      拉稞德当然也清楚,所以他将倪雅推的远远的,不愿伤害这美好的姑娘。
      他任乌彬别莎肆意妄为,只是因乌彬别莎对他毫无意义。
      将拉稞德放到主人卧室的床上,夏洛德侯爵跪下,清理主人脚上的伤口:“洗洗,躺会儿,”他知道这样不公平,受害的少女生死未卜,但他更在意拉稞德的状态,“剩下的交……”
      他哽住了。
      一行泪,流自紫色的眼。
      愧疚。
      悔恨。
      懊恼。
      太多的情感混合在一起,汇聚成一行无声的哭泣。
      若不是亲眼目睹屋中惨状,夏洛德侯爵简直要以为受害者是拉稞德了,只好安抚自己妹妹时似的,轻拍拉稞德的手:“活着呢,活着,四肢周全,脑袋也没挪窝,都是皮外伤。”肩膀脱臼就不说了,跟那些没了胳膊的比,跟没受伤差不多。
      好不容易哄了拉稞德洗浴躺下,夏洛德侯爵立即去了医巫处,不料半天才等回医巫:“怎么,特别严重?”
      “……清洗花了很长时间,”医巫面露难色,“姑娘一碰水马上就醒了,疯了样赶走帮她清洗的侍女,费了很大力气才骗出来。”
      “说明姑娘能自理,不是好事么?”
      医巫翻了个白眼:“我在外面喊,不赶快喝药,肚子就大了,立刻出来了。”
      “……好事啊,姑娘有脑子,药喝了?”
      “喝了,三倍量,”医巫疲惫地比划了一下肩膀,“问题是,除了脱臼的肩膀,她身上的伤都好了。”
      夏洛德侯爵一时间没理解什么意思:“肩膀脱臼,给她归位了?”
      “归位了,打算清洗完,再给她固定,处理身上的其它伤,”医巫一字字道,“出来时候,只剩下肩膀没好利索,其它全好了,”手又比划了一下,“包括里面的伤。”
      夏洛德侯爵面色骤变,左手摸上佩剑,道:“我去处理。”
      医巫慌忙阻止:“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要轻举妄动。”
      “皇帝严命,不得让任何魔法师接近拉稞德,除了你!”夏洛德侯爵挥开医巫,力量之大险些伤着对方,“那姑娘身上有圣法师印记,拉稞德安安稳稳好几年了,和那些习仪女官在一起都没事儿,她一出现,就出事儿了!你看见拉稞德成什么样子了?!”
      “少主人是加害者!按照纳安的规矩,他得负责姑娘一辈子!”医巫吼道,“你偏袒少主人过头了!”
      这是医巫第一次在夏洛德侯爵面前称拉稞德为少主人。
      两人同时愣了,这次离开王都,发生了太多的第一次。
      医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退半步理了理衣袍:“拉稞德大人给那姑娘缝了伤口之后,一直供着魔力,有可能他的情绪影响了姑娘的伤口。”生命巫师在治愈魔法领域无人能出其右,但拉稞德对魔力的掌控向来不好,唯一熟练掌握的精细魔法就是生成魔法线缝合伤口。他现在濒临崩溃,很有可能采用将自己生命力共享的方式为受害者疗伤。
      “你是说伤是拉稞德治好的。”
      “大概率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不要着急定论,”医巫安抚道,“那姑娘被风明城剥夺了全部魔力,连治愈魔法都被吸收,无法主动影响拉稞德大人。”
      “就是说风明城正在吸收拉稞德的魔力?”夏洛德侯爵眼睛起了凶光,“你怎么能让他就这么和那姑娘连着!万一是风明城使坏,导致昨晚的事情呢!”
      医巫愣了,他忘了皇太子与风明城的联系。
      “不行,那姑娘现在就得处理掉!”夏洛德侯爵扭头就走,医巫拦不住,只能赶快跟上。
      受害姑娘安置在主人卧室相反方向的女士客卧,两人匆匆走过古老华丽的走廊,来到以质朴文静的兰草装饰的大门前。
      门前站着倪雅。
      “……拉稞德在里面?”夏洛德侯爵问。
      黑发骑士点头,遂轻轻叩门:“主人,是夏洛德侯爵和医巫大人。”
      拉稞德与莎兰对坐而视。
      姑娘很美,不过是端坐软榻之上,便逸态横生,袅袅婷婷,清雅动人。银发绾了个简单的髻,琥珀色的眼睛和珍珠色的肌肤,宛若最华丽的配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女管家不知哪里变出来条妃色便裙,剪裁简单,衬得姑娘肤色红润。
      拉稞德记得她在自己身下哭泣,直到奄奄一息。
      雪白的四肢无力地摊开,像被踩碎的百合。
      “你们过来的正好,”拉稞德拿起一柄短剑,举在莎兰面前,“给我做个见证。”
      医巫见那短剑的模样,差点窒息:“少主人,使不得。”
      夏洛德侯爵几乎同时道:“拉稞德,不行。”
      倪雅面色惨白。
      拉稞德看着莎兰的双眼,缓缓道:“纳安人有两把剑,长剑御敌,短剑自裁。短剑代表名誉,是唯一可带入寝室的武器。”
      莎兰点头,表示略有耳闻。
      “现在交给你制裁我的权力,”拉稞德拔了短剑,将手柄转向莎兰,“这三位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最忠诚的骑士、朋友,我最忠心的医巫,绝对遵守我的命令。他们见证我对你的承诺:你杀了我,他们不得伤你,你想去哪里,由他们护送你,直到你满意。”
      致命的沉默。
      短剑金色剑柄,雕纹细腻,镶嵌紫色宝石,宝石透明度极高,再戳毛求疵的收藏家也会对其爱不释手;剑身为精钢锻造,泛着幽蓝,轻、薄、韧于一体,可杀敌数千而锋利依旧。
      拉汶德皇帝赐予拉稞德的名誉之剑,是他的成年礼物。
      曾经有位纳安皇帝征战时强迫了名女战士,为维护其名誉,将自己的短剑相赠,表示我污你名誉,便将我的命交予你。据传女战士数次尝试杀皇帝于床榻,而她所生皇子是拉汶德皇帝和拉稞德共同的祖先。
      从此自裁所用短剑被称为名誉之剑。
      现在纳安贵族男子成年时,长辈赠送名誉之剑,以表男子已是可保护女人家庭的顶梁柱,甚少有人将此剑赠出,更不会有人将自己的命交给陌生女子。
      医巫惊恐地相互看着拉稞德和莎兰。
      他知道一个人,占有了少女之后,将名誉之剑赠与她,承诺护她一生一世;为此他被先皇严惩,不得不用全家的性命去争夺权力,与发妻反目,与嫡子成仇,与生死相伴的兄弟分道扬镳。
      不行。
      历史不能重演。
      “我拒绝,”莎兰开口,声若天籁,“你的命是你的,放我走。”
      拉稞德举着剑没动。
      莎兰深吸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能看到拉稞德双眼的最深处:“你救了我,我诅咒了你,你伤了我,我们到此为止。”
      长剑出鞘,削去一绺银发。
      夏洛德侯爵的剑紧贴莎兰修长优雅的脖颈,剑身同剑鞘一样,刻着三个徽章,历史的确会重演,忠诚也会传承:“你对拉稞德做了什么?”
      “剑收了,”拉稞德命令夏洛德侯爵,“不是你理解的诅咒,是预言。”
      医巫屏住了呼吸。
      预言。
      谁能想到此时此刻会提到预言。
      风明城偷偷养大的姑娘,是否知道外人所不知的秘密。
      “预言?”夏洛德侯爵没动。
      拉稞德再次示意他收剑,自己也将短剑放下:“描述尚未发生,但确定会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无法化解,预言是发生在未来的诅咒。”
      “你是预言师?”夏洛德侯爵抗拒了一下,还是依命将长剑归鞘。
      莎兰不为所动:“小时候偷看月神手札,被养父催眠了这部分记忆。”
      拉稞德看着短剑,冰冷的剑身映着他的眼睛:“魔法链接了梦,她看到我幼时被母亲殴打;我看到她偷看预言书被抓。”
      双生女巫是拉稞德的禁忌,童年生活更是禁区,莎兰正好踩了最不该踩的红线。
      “什么预言?”夏洛德侯爵继续问。
      莎兰欲言又止,看拉稞德。
      拉稞德抬眼看了下莎兰,又将视线落在短剑上:“我会烧了风明城。”
      信息量太大,三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医巫最先发问:“月神手札用的是古欧姆字,资深圣法师也需要仔细钻研才能解读,为什么你如此确定里面写的就是拉稞德大人?”
      莎兰很笃定:“预言使用我的身体表述,我只是个工具,工具不需要思考和解读,”微微扭头看着医巫,“古老的魔法书的文字是魔力本身,他们会自己选择传达部分或全部内容。”
      古代魔法自行甄别继承人,这种不受控的魔法体系极其危险,成体系的教育和管理才是现代魔法的根本,也是古代魔法被抛弃的缘由。
      “你是想说月神手札选择让你传达风明城的毁灭,”夏洛德侯爵双手交叉于胸前,“传达给拉稞德,毁灭它的人。”
      “月神手札的作者是月神,是她的魔法,”莎兰神情专注地看着拉稞德,“预言告诉谁,告诉什么,由她的魔法决定。”
      的确如此。
      拉稞德梦里的古卷,和莎兰梦中的古书内容一模一样。
      最后的预言有两份,都是正本。
      预言之书分别召唤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又被监护人封闭了记忆,直到相遇。
      拉稞德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放了莎兰,不能让这个有太多未知数的女孩离开,更不能让目睹了自己童年的姑娘带着对自己的怜悯离开。
      对,怜悯。
      这个被自己深深伤害的姑娘,在平静之后,竟然选择了宽恕。
      愚蠢。
      就像她主动承担不存在的罪责般,愚蠢。
      愚蠢而善良。
      这姑娘的存在就是他的罪证,和那些被烧净尸骸的女性一样,都是他罪恶的见证者。
      名誉之剑,自裁之剑。
      但你真的以为命运让我们相遇只为让我们看到那则预言吗?
      月神手札越往后言语越模糊,你我看到的最后那则,却可称为详尽。
      窥视时光之流需要消耗魔力,越是遥远的预言,越需要更多的力量,月神是有□□的神族,为什么她要耗神耗力将同一件事预言两次。
      这则预言与她有关,而且关系密切。
      短剑映着他的眼睛。
      紫色。
      狂眼。
      魔神的眼睛。
      短剑入鞘,拉稞德看着莎兰。
      琥珀色。
      时光的颜色。
      传说月亮女神外表永远清纯如少女,在夜晚轻抚竖琴,与湖泊、鹿、树林相伴。
      怎么可能。
      她是五叶一花世界最强大的预言师,权威却片面的情报与浓郁的神秘感,让她随意操控人心;她诸多的情夫,全部是她的爪牙,能为她的回眸一笑献上千年的祭品。
      那条预言的完整内容,除了这姑娘,自己,双生女巫,还有多少人知道。
      风明城的人,姑娘的养父,两个养父。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放我走,求求你——
      魔法连接那端传来姑娘的声音,优秀,极其优秀,这么优秀的魔法师,风明城把她废了。
      ——求求你,让我走,我是废人了,没有价值了——
      你的价值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我们都是,都是千年前布下的棋子,以风明城为祭,代替他们完结魔神与神族的最后一役。
      ——放我走,让我走,求求你——
      拉稞德决定了,但不是基于理智。
      “倪雅。”
      “主人。”黑发少女立即上前。
      拉稞德近乎痴迷地看着莎兰,仿佛从未见过如此让他感兴趣的生物:“送她去影子城。”
      莎兰惊恐地看向倪雅,试图从同样惊恐的表情中弄清这话的含义。
      拉稞德对莎兰笑了:“我不想你走,”将自己的短剑扔向莎兰,瞧着少女慌忙接住,“这剑归你了,想要自由,用它杀了我。”霍地欺身向前,吓得少女垮了坐姿几乎拔剑。
      装模做样,你怎么可能不害怕我。
      从我进入这个房间,你的双腿一直在颤抖。
      一把抓住女孩下颌,拉稞德细细数着噙了泪的睫毛,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你若能在影子城活下来,足以当贴身影卫,我就给你机会。”
      少女难以置信地看着紫色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影子城的一切。
      ——恶魔!——
      “你以为我是什么?”拉稞德将少女甩倒在软榻,“我五岁杀人,用他们的内脏做药,毒死了母亲,那老巫婆特别谨慎,我策划了六年。”
      医巫和夏洛德侯爵抓住倪雅,半抬半拽地带她退下。
      莎兰试图起身,却被用膝盖顶住后背,只能堪堪扭头紧盯凶手。
      “她只吃我吃过的东西,”拉稞德从后面解开裙装的布料,露出白花花的皮肤,用手指一下下抚摸丑陋的痕迹,“我们一起喝的,她的死相特别恶心,我却一点事情也没有,”在少女耳畔轻吟,“我还得烧了风明城呢,你说那时候你的养父在哪里呢?”
      莎兰试图拔剑,却被钳制了胳膊,疼得她不得不撒手。
      “还不会走呢,就想跑,杀人和毒药一样,得学”拉稞德撩开银色的发丝,埋首其间,“……你好香啊,我很喜欢。”
      恬静的森林和清澈泉水的混在一起的,甘甜。
      我把你彻底污染后,会是什么样子?
      手掌按上双重逆五星印,拉稞德眼底燃起黑色的火焰。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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