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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魔法的代价(二) ...

  •   第十七章魔法的代价(二)

      莎兰睡得很不舒服。
      影子城着重训练她的体能,旅途虽劳累,住的舒适,第二天应能恢复,她却愈发疲惫难耐。或许是悲伤所致,书中曾说,伤心之人,如大病不愈、恍惚度日。她曾希望重获自由,却不想离了拉稞德,真的自由了,如此痛苦。
      莎兰与休寒在纳安边境与影子城师傅道别,影卫见惯了生死离别,行礼转身而去,不带丝毫犹豫。莎兰心中涌起悲伤,泪水淌过面颊,只能低头随休寒继续旅程。港城自古青血人与纳安人混居,青雪国以血统论国籍,纳安则以实际居住论之,都强调自己的主权正统性,相持不下,港城便没了国籍。
      莎兰也没有国籍,无根之人,或许这里才合适。
      风明城庇护世间生灵,但不庇护她;纳安帝国连自己的混血子嗣都不屑,更不理会她。在这世上,真正在乎她过得如何,是否开心的,只有斯哥特和休寒。
      拉稞德,他自己的命都吊在别人手里,怎有余力管她。
      那些物件,塞满行李的物件,是他能给予莎兰的全部。
      和拉稞德在三川堰的日子,跟梦似的。
      拉稞德总是在忙,白天出去,晚上处理文件,莎兰则在床上看着他。拉稞德被盯得难受,不知哪里弄来本小说,扔给她打发时间。小说是复仇记,从爱而不得的情爱开始,升级为嫉妒和仇恨,然后是诬陷和罚责,接下来是转折之处,受诬陷之人在牢中得了宝藏,越狱而出,以财富购买爵位,化身为复仇者,却在昔日恋人眼中放下屠刀,黯然离去。其中语言诙谐、词汇灵动、情节曲折,令莎兰不禁莞尔,惹得拉稞德频频回头看他。
      莎兰读书快,一本书很快被翻完,拉稞德再变出一本,如此这般,莎兰在拉稞德房中看完不少流行的小说游记。拉稞德先是背对莎兰,听她读得开心,不甘心地探头过来;莎兰要指给他瞧,抬眼却只见紫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不待莎兰反应,就吻过来。
      莎兰没读过什么故事书,只记得小时精灵、两个养父给她讲的睡前故事,大部分是些夹杂了教育意义的童话,要孩子勤劳诚实、善良友爱。拉稞德对这些很感兴趣,从没听过似的,让莎兰一个个讲给他。大概是皇家所授与民间不同,拉稞德觉得新奇。他们还发现彼此对世人耳熟能详的传说理解略有偏差,两人细细对比,有时能因其中差异笑得前仰后合。
      拉稞德的母亲是女巫,是天生的魔法师。
      莎兰母亲不详,是天生的魔法师。
      他们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外的,同龄同类。
      风明城里的学徒不是,他们通过修行得道,分享月神赐予人类的祝福。莎兰很难理解他们使用魔法时的自豪与骄傲,魔力对她而言与生俱来,魔法充斥她的生命,她不知如何用人类的语言解释她眼中的世界。
      她一直很孤独。
      拥有魔法时很孤独,失去魔法时也很孤独。
      精灵的故事里,神界的天空有河流,穿过河水,才能看到真正的星星。太古之神失去爱人,悲痛之下,打破治水的瓶子,天降洪水生灵涂炭。太古神用自己的肉身托起洪水,灵魂破碎,飞散在水中,便是神界银河的由来。
      莎兰与拉稞德讲这个故事时,两人缩在单人床上,想着什么样的悲伤能让太古的神灵魂飞魄散,说倘若真的有河流在神界空中,那河中是否有鱼群游过。若有鱼游荡其中,天晴之时,地上是否有鱼儿影子,是否照得神界的大地波光粼粼。
      那神明何等心碎莎兰不知,她只知没了拉稞德,她心仿佛被剥去大块血肉,疼得她痛苦欲绝,剩下的血肉不过泥沙,一碰即碎。
      莎兰赤脚蜷缩在软椅,疲倦地看着外面。
      精灵讲过神界最后出生的太古之神的故事。太古之神没有性别,肚脐以下是鱼尾,上半身近似人族,手指间有蹼,背上有六根翅膀,是结合了天空、陆地、水下的自然神。这位神灵目不能视物、开口不能发声、耳朵不能聆听;下半身不能离开水,否则鱼鳞会剥落;不能潜入水,因为不能在水中呼吸;不能翱翔于天空,由于翅膀无法承受身体的沉重。
      年幼的莎兰对精灵说,这神灵太可怜,竟连普通人都不如。
      精灵说,因为是最年幼的自然神,世界创造他时试图赐予一切。但世界忘了,试图拥有所有的人,将一无所有。据说那年幼的神灵拥有世间最无暇的美丽,却只能终日将鱼尾泡在水中,上半身靠在岩石上,感受风拂过翅膀,幻想天空的颜色。
      实在是太寂寞、太痛苦,于是选择放弃所有。
      鲜血将身下水池染成乌黑的蓝,伴随悲伤和孤独,冲破人界的地面,形成一池黑水。
      那黑水就在青雪国,没有东西可漂浮其上,青血人没有墓,他们将族人尸体沉入黑水,将□□归还母体,希望灵魂与神灵共眠。
      青雪国的子民血液为青色,故称青血族。面色苍白,眼睛、头发虽深浅不一,均为蓝色。他们可以与外族通婚,所生后代,三代以内均是青血。
      港城生活着很多青血人的混血后代。
      莎兰明白休寒的心思,混血多的地方,莎兰这般外表异样的,生活起来更加舒适。
      拉稞德也是混血,世界树圣殿与凡人的混血。
      莎兰搜肠刮肚想不出故事时,拉稞德会给她讲世界树圣殿的故事。生命的种子落入混沌,生根发芽,以无序为养分,成长为有序的五叶一花。枝头花开,智慧与魔力播散,□□第一次照耀黑暗,于是阳光与绿叶,金色与碧色便成了生命之树的颜色。每个生命都是树上绿叶,诞生到衰老,生生不息,循环不止。
      供奉世界树圣殿的生命巫师知道每一种植物的由来,每一株植物的故事。经常讲到深夜,讲到两人不知何时昏昏睡去。
      商客往来频繁,港城房屋租赁十分便捷,休寒很快寻到地段环境均佳的小院,里面陈设舒适,有小小马厩,甚至可看到海面。莎兰一直不舒服,休寒也不要她做什么,独自里里外外收拾起来,甚至买来几株茶花,说港城湿润,入冬后茶花在雪中开放,极为艳丽。
      茶花是神灵之花,传达神的意志。
      莎兰呆滞的脑子跳出拉稞德的话。
      我不想听神的话,只想知道你在何处,做什么,是否安好。
      港城海鱼种类繁多,很少卖红肉,莎兰尝了几次海鱼,不知是自幼不大吃鱼,还是港城的调味不合口味,味如嚼蜡难以下咽。休寒照莎兰小时的喜好做点吃食,她勉强吃几口,便放下。幸好港城水果多,莎兰屡败屡战,终于找到喜欢的品种,休寒忧心忡忡,几次欲开口,却还是没说出口。莎兰按时吃着行李中的补剂,心想大概是药效所致,这药吃完了,她食欲也就恢复了。
      过阵子要麻烦休寒为自己内衣施加清洁咒,按照药方计算,很快就要恢复月经。莎兰第一次痛经是斯哥特照顾的,找休寒为自己解决此事,莎兰心中难为情,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有点恶心、头晕。
      莎兰吃过药,钻回床铺。在旅店哭了五日后,时常有晕厥的感觉,眼睛也不舒服,莎兰不愿和休寒说。等时间久了,身体好起来,再和他慢慢说。
      那时自己也应放下了。
      现在还放不下。
      放不下。
      莎兰紧抱金色短剑,任由泪水浸湿枕头。
      只要见到金色、紫色,甚至高挑的年轻男子,会想起拉稞德,会掩声落泪。
      哭了,睡了,醒了,哭了。
      如此循环。
      几乎没睡好过。
      莎兰摸着短剑,决定爬起来看看枕下藏着的画像。
      发现自己站在水面。
      梦境的水。
      莎兰惊恐地退后半步,那日在旅店所见过去,斯哥特发现自己的过去,是自己曾经窥视过的历史,她现在魔力全无,不应在梦中苏醒。
      握紧手中短剑,莎兰小心翼翼地跪下,偷窥水下。
      化蛇。
      很多化蛇,不断被烧焦,不断从卵中孵化。
      黑紫色的火焰。
      火焰化作无数触手,爬满拉稞德的面庞。
      连金色的头发,也被染成魔神的颜色。
      莎兰猛然拔剑,剑刃无光自亮,光芒撕裂整个梦境。
      跳出床铺,莎兰披了外套冲出小院,直奔邻家奋力拍打大门。休寒听到声响,急忙追来,还没来得及问莎兰,门开了。
      “小姐何事?穿的如此单薄,小心着凉,”邻家女主人笑得和蔼,问候休寒,“先生也在。”
      休寒回礼,他带莎兰搬入时特意按照本地习俗与街坊邻居打了招呼,这家是他们房东的亲戚,听说他们父女二人搬家当晚餐饭尚无着落,特地烤了羊肉派送来。羊肉在港城极为罕见,休寒十分不好意思,给莎兰买水果时,总是多买些捎给邻居。
      “不好意思,我家女儿应是噩梦……”
      “我要见影卫,”莎兰打断休寒的话,将短剑举在女主人眼前,“立即。”
      女主人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屋内:“小姐穿得实在单薄,请进。”侧身将莎兰与休寒让入宅内,请二人坐下,为莎兰取来毯子盖上,“请稍候。”
      休寒问莎兰:“怎么了?”
      莎兰蹙眉:“我梦到化蛇,很多化蛇,黑色火焰烧死了化蛇,染黑了拉稞德的头发。”
      魔法改变外观是大事,特别是头发、眼睛的颜色,被认为是代表该人魔法属性。莎兰的梦境是预言师的梦,纵使没了魔力,也不能等闲视之。影子城活动范围不仅限于国内,莎兰从没觉得离开纳安就不再有人尾随,或许拉稞德只让人跟到国境,但影子城真正的主人是皇帝,皇帝有无数理由让人继续跟踪自己和休寒。
      邻居家送来的是羊肉派,莎兰在纳安吃得相对习惯的菜肴,此处影卫的上线是拉稞德。
      女主人很快回来,后面跟着港城常见服饰戴面具的男子,对莎兰行礼:“请吩咐。”
      “带我去纳安。”
      “莎兰!”休寒大惊,他们才离开,怎能让莎兰回去。
      影卫问:“小姐是要见摄政王么?”
      “不,带我见莱德将军,”莎兰短剑置于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竭尽所能,最快速度。”
      影卫点头:“请小姐更衣。”
      “莎兰!”休寒见莎兰起身要走,一把抓住,“你和他没瓜葛了。”
      “师父,他身陷危险,我们导致的,”莎兰目光镇定,全然没了这些日子的恍惚,“您去过三川堰。”
      “没错,长老让我送人过去。”
      “具体什么位置?”
      休寒几乎没犹豫:“江宗山堡垒……”他立即明白过来,“江宗山的化蛇复活了。”
      “送的谁?”
      “制衣所主事的徒弟,说是江宗山城主的亲戚。”
      制衣所主事魔力不如斯哥特,他的徒弟得了月神之吻才勉强操控魔法,他们提供不了那么多化蛇所需魔力。莎兰反抓斯哥特:“他身上带了什么魔法道具?”
      “……带了,但没问,”休寒懊恼起来,“我着急寻找你,觉得问了,会耽搁。”
      莎兰不再追问:“我走了。”
      “……你身体可以吗?”休寒明白莎兰去意已决,只好说出心中忧虑,“这些天……”
      “我没事,请您帮我给所有衣服施下清洁咒和防雨咒,”莎兰拉着休寒小跑着往自己小院去,“全部用最强力的。”她肩上吸收魔力的诅咒至今未处理,不知施加在贴身衣物上的魔力受多少影响,但愿多坚持些时日。
      行装迅速备好,休寒拉着莎兰的手看了又看,心疼不已:“忙完给我消息,我去接你。”
      “好,”莎兰主动拥抱休寒,“谢谢您。”
      “你是我和斯哥特的女儿,有什么可谢的,”休寒紧紧抱住女儿,强忍哽咽,“保重自己,千万保重自己。那混小子再对你动粗,我还揍他。”
      拉稞德脸上的伤哪里来的,终于明白了,莎兰哭笑:“我一定告诉您。”随即翻身上马,同影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儿就这么走了,为了个男人,为了个伤过她的男人。
      休寒从小羊皮包里取出一幅纱巾包好的古画,小羊皮包这种奢侈的东西当然是那混小子所用,纱巾轻若无物,包了字条,字迹端正流畅,说宁露国女王房中有嵌了泪石的古镜,镜面下藏有此画,交与法师处理。
      特意注明,莎兰不知此事。
      当然不能让莎兰知晓此事。
      那日,斯哥特捡到莎兰时,莎兰身上包裹的软布所绣文字,与画中月神衣物中隐藏之字完全相同。而莎兰的契约兽,那本魔法书的守护兽,在这幅画中做祈祷状。
      怀孕的月神和契约兽。
      额冠、长剑、盾牌,腹部衣物皱褶里隐藏的字符。
      月神卧于兰草间。
      兰草代表继承人。
      休寒将古画和古籍包好,给他认识的另外一位珍珠色皮肤的人写信。
      这边莎兰同影卫上路,与来时不同,水陆日夜兼程,寥寥数日便到达王都。拉稞德所赠千里宝马,累得全身颤抖,莎兰心痛地安抚,交与马倌,不顾自己疲惫,随影卫进入皇宫密道,直奔莱德将军所在。
      拉稞德不对莎兰隐瞒,莎兰也不问他所做之事,但言语之间总会透露些事情,他们在三川堰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长到莎兰知道拉稞德收服的孤狼,现今牵在莱德将军手里。
      莎兰思索着如何说服莱德将军,险些撞到前面引路的影卫。影卫无声示意头部,莎兰才想起这几天忙于赶路,虽有清洁咒保持衣物整洁,自己却是狼狈不堪,头发团成乱麻。对方是莱德将军,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对不起拉稞德的颜面,莎兰慌忙整理头发,却找不到头绳,只好咬牙从胸衣抽出拉稞德给的绶带,将头发规整好。
      “莎兰拜见莱德将军,”莎兰屈膝礼端正不失优雅,“深夜拜访,不胜惶恐。”
      莱德将军站在壁炉旁,火光照得面孔忽明忽暗,看不出神情:“一年不见,姑娘长大了。我只知拉稞德那混小子给了你名誉之剑,没想连绶带也给了。”
      莎兰听出莱德将军言语中的不快,低头道:“莎兰是来求将军的。”
      “摄政王给了你短剑和绶带,论实权,以后他的正妻也不及你,有什么必须求我的。”
      “请将军允我送水狼兵符至江宗山,为摄政王解忧,”莎兰上前两步,火光映在眼里,亮得像真正的黄金,“江宗山化蛇复活,黑色火焰威胁摄政王安危。”
      莱德将军拔剑,直至莎兰胸口:“我杀了你,皇帝只会赞赏我,知道么?”
      “知道。”莎兰面无惧色。
      “我见到你时就想杀了你。”
      “夏洛德侯爵也这么说,杀了我对摄政王更好,”莎兰挺胸,深吸一口气,“您可以杀了我,请为摄政王调兵。”
      “说说,”莱德将军坐下,傲慢地翘起脚,“别用圣法师那套胡弄。”
      莎兰全然不顾心脏乱跳,声音沙哑咬字清晰:“风明城有史料记载,三川堰洪涝不断,为怪兽化蛇所致。居民杀之,终得治水建国。那化蛇之所以被凡人所杀,是护着自己的巢穴,里面有大量的卵。卵孵化需要魔力和食物,圣法师施法令其休眠,深埋在江宗山,将孵化方法授予三川堰城主。当年纳安帝国军队之所以对江宗山围而不攻,是忌讳化蛇。”
      莱德将军哼笑:“风明城这种事记得很清楚。”
      “摄政王为我疗伤,留下魔法痕迹,从此我可感知他身上变故,”莎兰仍是掩下自己曾是时间魔法师的事实,紧握短剑,“我梦见化蛇不断被黑色火焰杀死,而那黑色火焰侵蚀摄政王,将他染黑。化蛇是江宗山的图腾,摄政王在三川堰时欲入其中未成。若非他身受威胁,我必不会得此凶兆。三川堰统军与死神部队不合,此时只能借水狼兵力,他们熟悉地势,又对统军全无信任,应尽早派他们支援摄政王。”
      “凭什么我要为了你的梦调动水狼?”
      莎兰直视莱德将军的眼,一字字道:“您知道摄政王危险,需要调水狼,却没得到确凿证据,正犹豫。否则不会听我说这么多话。”
      “放肆!”莱德将军放下腿,抬起身体怒斥,“别以为有混小子护着我就忌惮你,我的主人是皇帝陛下,陛下的意愿才是我考虑的。”
      “他已经不要我了!”莎兰眼泪刷地下来,“不会护着我!”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回你养父那里去!”
      “皇太子殿下的人没见过我,”莎兰咽下眼泪,“我去送兵符,拉稞德真的有事,能帮他解围;没事,就说我仗着拉稞德宠爱,擅动兵符,收回短剑和绶带,杀掉我。您左右不亏。”
      莱德将军靠回椅背,瞪视莎兰。
      莎兰毫无畏惧地瞪了回去。
      暗门顿开,拉汶德皇帝走了进来,面色阴沉,身后跟着医巫。
      “你的梦是什么时候的事?”拉汶德皇帝坐上莱德将军让出的座椅,医巫则使劲打量莎兰。
      “梦到便立即找了影卫。”拉汶德皇帝的侧影和拉稞德实在太像,让莎兰更加不安。
      拉汶德皇帝心中算了下,正好是江宗山开始暴雨和晴天反复的时候:“你怎么对你的梦这么有信心。”
      “魔法师所看到的世界与常人不同,更加丰富,”莎兰尽可能从凡人的角度解释魔法师的梦境,“比如会在地上看到精灵走过,空中有精灵飞过,甚至水杯里也有水精灵的痕迹。若是无时不刻在意这些,无法正常生活,魔法师平时会忽略这些信息。”
      拉汶德皇帝扭头看医巫,医巫点头。
      莎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打个不恰当的比喻,狗的听觉比人类敏锐得多,人类社会对它们而言过于嘈杂。但它们能生活在人类身边,是因为它们习惯后可以忽略杂音。”
      “嗯。”拉汶德皇帝表示认可。
      “忽略并不意味着不存在,魔法师白天忽略的魔法征兆会留在潜意识中,梦则是潜意识的展示空间,魔法师的梦,特别是出现特殊图腾的梦,绝对不能忽视,”莎兰瞥了眼医巫,“拉稞德为我疗伤时用魔法将我们相连,导致我们的梦境重叠。我没有魔力,也不知拉稞德在哪里,却梦到化蛇,这个梦很可能不是我的,而是拉稞德的。梦里有被黑色火焰杀死的化蛇,被黑色火焰侵蚀的拉稞德,我怕是拉稞德用魔力杀死化蛇,梦境在警告魔力会反噬。”
      拉汶德皇帝看着莎兰:“就这些?”
      莎兰无措地点头:“是。”
      “只靠这点推测,你就命令影卫带你回来?”拉汶德皇帝发出低吼,“你知道拉稞德为了让我放你和你养父自由,向我支付了什么代价?”
      莎兰身形一滞。
      拉汶德皇帝如激怒的雄狮,矮头拱身,恶狠狠地盯着莎兰:“他把你送走,为你安排好所有,你哭哭啼啼的不好好吃饭休息,关他什么事,凭什么他还要理会你的胡闹乱来。”
      “我……”
      “你做了个梦,觉得他危险了,就滥用他给你的权力么?!”
      莎兰双手握紧短剑,瞪大眼睛顶了回去:“我确是用了他给我的权力!即使没有这些,我自己想办法!我担心他!他有危险,我去陪着他!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也不告诉我!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联系还能维持多久,梦告诉我他有可能有危险,我就会去寻他!你们可以什么都不做,我自己去江宗山。我可以不见拉稞德,看到他安全就可以!”
      “你以为我信你鬼话,不见他?”拉汶德皇帝咧嘴,露出阴森森的牙齿。
      “他那时不见我,现在仍不会见我,”莎兰在胸前紧紧抱住短剑,“让我去,我支付代价。”
      拉汶德皇帝嗤笑:“你算什么,也配跟我谈交易。”
      大滴泪水滚落面颊,映着火光,仿若金珠,莎兰终于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我归还拉稞德的名誉之剑,绶带……他给我的,一切,全部还给您。”
      拉汶德皇帝歪头:“那是他给你的。”
      “他所拥有,全部是您所赐,”莎兰摘下头上紫色带子,细细缠在短剑上,双手捧起,对拉汶德皇帝双膝而跪,“您气他把这些给我,惩罚他,我还与您,请求您宽恕他。”
      医巫使劲给莱德将军使眼色,莱德将军不理。医巫跺了跺脚,自己离去。
      拉汶德皇帝怒极反笑:“你现在把东西都给了我,怎么进水狼兵营。”
      莎兰立即回答:“我可以潜入,这个我会。”
      拉汶德皇帝扶额:“莱德将军。”
      “臣在。”
      “给这小姑娘说说什么状况。”
      “是,”莱德将军俯视仍跪着的莎兰,“三川堰遗孤要求以江宗山为首,附近小镇城市居民共三万为独立城邦。青色死神部队为先锋,统军为辅,围攻江宗山堡垒。江宗山气候诡异,暴雨、晴天每日清晨交替。青色死神部队趁雨停缓慢渡河,统军继续围守。粮草因暴雨损失过半,补给正在调遣。”
      莎兰面庞惨白得发青:“暴雨和晴日交替,多久了?”
      “明日便是第十一天。”
      “江宗山派人谈判了么?”
      “还没有。”
      风明城记载化蛇卵的数量远远多于这个数字,莎兰双手将短剑置于地面,跪着退后两步:“请求皇帝陛下允我去江宗山。我身上有圣法师的诅咒,可吸收魔力,分解魔法陷阱,定能助纳安铲除三川堰余孽。”
      拉汶德皇帝命莱德将军收了短剑,取来水狼兵符和调令:“你自己说的,不见拉稞德,别人问,就说是影卫。”
      莎兰低头接过虎符和调令,不敢看莱德将军将短剑交与拉汶德皇帝:“是。”
      “还有点死神部队骑士在这里,里面也有影卫,会跟着你,事后带你离开。”
      “是。”
      拉汶德皇帝抚摸金色短剑,紫色绶带缠绕其上,像极了拉稞德头发里那缕紫色:“念你照顾过拉稞德,有什么想说的,说。”
      莎兰垂目:“恳请皇帝陛下不再为难我两位养父。”
      “呵,我还以为你会求我不再惩罚拉稞德。”
      “陛下所作是为摄政王好,无需莎兰多言。”
      “你倒是清楚。”拉汶德皇帝不再看莎兰。
      莎兰起身,行影卫礼:“请允许莎兰告退。”
      “去吧。”
      莎兰一下子就消失了,仿佛没存在过似的。
      以为她不过在影子城学了点皮毛,不想已如此身形敏捷。
      莱德将军皱眉:“我本打算天亮就让人送兵符去三川堰,正要去找陛下。”
      拉汶德皇帝拔出短剑,没沾过血的利刃十分干净,映出皇帝疲惫充血的眼:“那姑娘被拉稞德宠坏了,不挫挫锐气,迟早要出事。”
      方才那姑娘把短剑放在地上的模样,和她自己掏出心脏没区别,莱德将军受不了年轻孩子如此伤心,却又说不得什么:“皇太子还是动手了。”
      “我期望他不动手,他就是忍不住,”拉汶德皇帝收起短剑,“拉稞德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觉得我怎么处置他?”
      莱德将军手握剑柄:“臣随时听候陛下吩咐。”
      拉汶德皇帝哼笑,才发现不见医巫:“医巫呢?”
      “刚才使劲给臣使眼色,臣不知其意,又是关键时刻,没理他。他自出去了。”
      “叫过来,我有事问他。”
      莱德将军立即命人召唤医巫。医巫急匆匆进来,见屋内只有皇帝和将军二人,也不行礼,慌忙问:“那姑娘呢?”
      拉汶德皇帝要问拉稞德的事情,不快道:“拉稞德有了泪石,为什么被魔力反噬。”
      医巫只好先回答皇帝的问题:“泪石是驱魔石,具体使用方式不明确。单是触摸,恐怕只能抵挡拉稞德大人日常所受侵扰。若拉稞德大人持续不断使用魔神的力量,有可能加速侵蚀……”
      用化蛇逼迫拉稞德不断使用魔力。
      三人同时醒悟:“堕魔巫师躲在江宗山。”
      怪不得水狼几乎翻遍三川堰也找不到堕魔巫师踪迹,他们躲在江宗山堡垒。
      拉稞德危险。
      “那姑娘的梦是真的。”莱德将军喃喃道。
      “对了,姑娘,”医巫抓了莱德将军,“那姑娘呢?拉稞德大人的……总之,刚才跪这儿的姑娘。”
      “我让她送兵符,调水狼,去江宗山给拉稞德解围,”拉汶德皇帝略带炫耀地举起手中短剑,“拉稞德的短剑和绶带回来了,一举多得。”
      医巫急得险些跳起来:“陛下让她去三川堰了?”
      “怎么?”
      “那姑娘身体不行!”
      “我还管她身体?她要去,我准了。”拉汶德皇帝摊手,难以置信地看莱德将军,医巫竟然为个姑娘指责他?
      医巫看着两个没有魔力的凡人几乎崩溃:“她现在的身体瞎折腾,一尸两命!”
      “……什么?”莱德将军代替皇帝发问。
      医巫气得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我看她脸有些浮肿,就去询问跟她回来的影卫她这段时间的状况,想等你们聊完了给她诊脉……”
      “她怀孕了?”皇帝看着医巫,目光如炬。
      “有可能,我得诊脉才能……”
      “情况不好?”
      “她长期药物避孕,毫无准备下妊娠容易流产,”医巫脸上是生命巫师对生命本能的呵护,“现在不保护起来,即使她活下来,也很难再怀孕。”
      “她会死?”
      “有可能,流产多么凶险,陛下知道的。恳请陛下着人把她带回。”
      皇帝起身,面色如铁:“你去三川堰。”
      “拉稞德大人有危险我肯定去三川堰……”
      皇帝一把揪住医巫衣领:“那姑娘自己支付的代价,她放弃拉稞德给她的一切,我允她去江宗山,她不见拉稞德,影卫带她离开。我可没说保她活命。”
      拉汶德皇帝做皇子时,征战四方,杀光菲亚吉公国皇室贵族、世界树圣殿巫师只是他功勋的小部分;之后他手刃亲兄弟侄儿,让姐妹外甥曝尸野外,半个也没放过。
      纳安帝国的皇帝从来不是善人。
      冷血而残忍。
      恶寒爬上医巫脊背。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得快忘记当年他站在尸首堆里,看还是皇子的拉汶德皇帝屠宰羔羊似的砍杀同族。
      拉汶德皇帝在世界树圣殿的圣坛玷污了圣殿公主。
      公主不仅失去世界树的庇护,甚至被先皇剥夺姓名,贬为拉汶德正妻侍女。
      医巫都快忘记这些了。
      快忘记这个皇帝,这个纳安帝国的皇帝,是他灭族仇人。
      “……明白。”
      拉汶德皇帝放开医巫,拍了拍他胸口:“照顾好拉稞德。”
      “是,”医巫点头,“照顾好少主人是我的本分。”
      “很好,”拉汶德皇帝示意莱德将军跟上,“把拉稞德好好带回来。”
      “陛下放心。”拉稞德大人、少主人放在心尖的姑娘,我自当全力医治。
      “医巫眼神不对,”莱德将军出门立即对拉汶德皇帝道,“恐怕不全然听从陛下指令。”
      “他脑子不好使,能做什么,顶多偷偷治疗姑娘,”拉汶德皇帝愤然,“你看见那姑娘状态,脸色比纸还白,全靠一口气硬撑,无论肚子里有没有,保不住。”
      “我怕她坚持不到江宗山。”
      “另派人带我手谕,以防万一,”拉汶德皇帝气得咬牙切齿,“他以为治疗那姑娘是为拉稞德好,他怎么不想想,拉稞德真的喜欢了,真的把心交出去了,那姑娘是预言里的灵眼圣法师怎么办。”
      我的孩子喜欢上有可能杀死他的人。
      什么月神的预言不可改,有可能威胁拉稞德的,错杀一万也不放过半个。
      风明城创始人没有后代,至少正史野史均无迹象,他来自名叫“外来客”的氏族,这些人自称来自其他世界,不属于五叶一花。他们到底来自哪里,无史料可查,但确有考据的,是他们族人黑发黑眼,珍珠色皮肤,所使用魔法奇特,只能在同族间传承。该氏族早已子嗣凋零,百年前与当地掌权者发生冲突,最后的传承人失踪法术断绝,领地无人管理。同时有传闻,说在青雪国内见到传承人,做着类似私人保镖的活计。
      那人名字却是拉汶德皇帝和莱德将军见过的。
      那人的长子是当今青雪国国王。
      青雪国不靠继承,靠禅让,先代国王指定下一任,择贤而立。现任国王与上任国王没有血缘关系,和下一任有没有,要看他心情。
      这一脉已经细细调查过,所有后代,除了和国王父亲赌气离家出走的二王子龙佑,全在青雪国境内,也没丢过孩子。至于二王子龙佑,出生前被预言弑母、杀兄、丧妻,从小被送给神族当质子,成年回人界没两天就出走,不知去向。
      顶着这种预言出生,任谁也没法好好过,若不是自己孩子足够命苦,拉汶德皇帝都要为邻居国王假惺惺地抹下眼泪。
      青雪国国王次子,龙佑,是黑发黑眼珍珠色皮肤的青血人。
      他只比拉稞德早出生一年多,年长莎兰三岁。
      寻找莎兰来历的线索又断了。
      拉汶德皇帝曾经想过,倘若莎兰真的来自青雪国,就允许两个人在一起。就算莎兰出身敌对国,被风明城诅咒,也好过不知来历万倍。
      举纳安帝国之力也找不到来历的姑娘。
      怎么能放在他儿子身边。
      他儿子喜欢,更不能放。
      历史总是重复,更喜欢在血脉中重演,拉汶德皇帝丝毫没有发觉,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如同当年先皇看着他,充满愤怒、失望,甚至……恨。
      恨铁不成钢。
      天渐渐亮了。
      青色死神部队到达江宗山的第十一个清晨。
      距离拉稞德只身入江宗山堡垒还有四天,莎兰到达水狼驻地还有五天。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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