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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魔法的代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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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魔法的代价(一)
纳安帝国和青雪国的公职人员都是十天休息一日,清晨议政厅开厅,皇帝坐阵到正午,除非节日或特殊安排,风雨无阻。立秋是大节,今年加了青色死神部队的凯旋游行,全国女子恨不得涌上王都街头只为瞧一眼聚集了帝国最英俊面孔的队伍。鲜衣怒马英雄少年本就是女子心头所好,加上部队首领出身高贵相貌宛若神祗,无数女人甚至男人为之疯狂,他们的画像被争抢一空,街边茶座挤满了重金包厢的客人。不知画像为何方神圣所绘,着装与亲王当日穿戴丝毫不差,连次日授封典礼所佩勋章也细细勾勒,印刷术堪称鬼斧神工,细条细腻色彩再现得十分逼真,瞬间把平日售卖的粗制滥造比了下去。
原画作者当然是夏洛德侯爵,他最满意的两幅被拉汶德皇帝没收,只得用别的做印刷母版。他为此伤心了半刻有余,随后叫倪雅二表哥共同商议新产品。
拉汶德皇帝自然是把画像给了继皇后,继皇后不能看游行也不能观摩拉稞德的授封仪式,区区两幅画不足以抚慰她的寂寞,正主忙完回来看她,才是最大的欢喜。拉稞德也知道自去年被罚回封地反省,便没看望过继皇后;这日入宫早饭时问皇帝,可否去继皇后处问安。拉汶德皇帝觉得拉稞德知道送走姑娘,记得继皇后,成长许多;加上泪石驱魔效果甚好,拉稞德状态稳定,心情大好,欣然准许拉稞德留下和继皇后午饭。
然而皇太子总喜欢破坏他的好心情。
小事,为了他和拉稞德谁先进议政厅。
依照旧规,同级别官员按入仕先后进议政厅,皇族则按照辈分年纪。亲王与皇太子地位相等,皇太子年长拉稞德,拉稞德在辈分上却是皇太子的叔叔,侍从便按辈分先后,请拉稞德先行入内。
拉汶德皇帝刚在皇位上坐下,还没看清楚今天人齐不齐,就被皇太子闹得差点挥袖而去。
无皇太子可用,皇帝才会封亲王,既然知道自己地位岌岌可危,为什么不努力让我刮目相看,只知攻击拉稞德,和你成日欺负继皇后的母亲有什么区别。
“陛下,皇太子为帝国效力多年,亲王年少,应随皇太子多多学习。亲王先行于皇太子,不利于培育亲王为帝国栋梁。”支持皇太子的大臣们纷纷附和,这次若是皇太子败落,今后皇太子要处处礼让拉稞德,这储君的位置更迭,只是时间的问题。
拉汶德皇帝烦躁地活动指关节,一小时过去,愣是没能开始今日议题,他武人出身,讨厌这种黏黏糊糊的车轱辘话,粗暴打断自己决定,还是任他们吵下去,这是个问题。
“臣同皇太子殿下一同进,不可么?”拉稞德打断大臣们喋喋不休的争论,向皇帝行礼,“厅门宽敞,想来能容皇太子殿下和臣同进同出。”
大臣们立即闭了嘴吧,扫视二人。
皇太子毫无意义地收了收肚子,他臃肿的身体塞下两个拉稞德仍绰绰有余,几乎能听到后面臣子们压低的讥笑。
“对,你们可以同进同出,”拉汶德皇帝立即点头,“皇太子觉得如何?”
“儿无异议。”皇太子低头。
于是和继皇后的午饭之约变成了下午茶,拉汶德皇帝知道继皇后精心准备了午饭,此番让她失望,心中窝了火,草草打发了手里事情,从密道进了继皇后的套间。此时拉稞德在下面的小客厅,套间里一个人也没有。拉汶德皇帝尽量避免和拉稞德同时出现在继皇后面前,怕她想起其他死去的孩子,但拉稞德太久没回来,皇帝想看看继皇后开心的模样。
小客厅外面聚集了不少侍女侍从,当然都在偷看年轻的摄政王,拉汶德皇帝此时懒得思考这里面都是谁派来的眼线,挥手屏退了,亲自开门偷偷溜进去。
母子俩在下棋。
屋里没有侍从,继皇后揭了面纱,柳眉如画,翠绿色的眼睛恨不得黏在拉稞德身上,棋子走得毫无章程;拉稞德奋力思考怎么让继皇后输得少些,又不善于此,下的也是乱七八糟。
拉汶德皇帝胸中不快顿时消散。
“我替你下,”拉汶德皇帝大大方方地把继皇后的棋子直接插入拉稞德的腹地,“看,这下准赢。”
拉稞德很自然地起身让拉汶德皇帝坐下,自己搬来把椅子,将棋盘调转方向。双生女巫教给他魔法、药剂、毒药,甚至杀人,唯独没教他玩耍;下棋是继皇后教的,他很快青出于蓝,拉汶德皇帝把他带在身边时,也常陪他下几盘。
结局当然是拉稞德惨败,拉汶德皇帝表示这盘不算,重来;继皇后亲自续上茶水,看父子对弈。
拉汶德皇帝也和皇太子下棋,单论棋艺,皇太子略胜拉稞德。拉稞德容易猛进,后面棋子跟不上,被吃得惨烈;今天对弈倒是略有改善,大概在三川堰终于明白了不是单靠他自己一个人逞强能完成所有事……再累得病倒,可没有姑娘千里迢迢去照顾他。皇太子则太想把后面也安排好,前锋不够紧,中间容易被切得支离破碎,拉汶德皇帝纠正了多年,成效甚微。他明白为何先皇、历代皇帝生那么多孩子,矬子里拔高,总能找到个堪用的。可那么多人那么多年,内耗太厉害,他本人并不赞同。
“我听侍女说,这次立秋,有人在街上卖你们画像,”继皇后兴致勃勃地催促二人吃点东西,“特别受欢迎,她们试图集齐所有画像呢。”
拉稞德面露尴尬,险些被点心卡住嗓子,急忙用手帕捂住嘴。
拉汶德皇帝瞧着继皇后慌忙给拉稞德茶喝,坏笑:“好看吗?”
继皇后红了脸:“我没看。”她才不会当着拉稞德的面承认她从皇帝那里单独得了两幅原版画。
“提醒小夏洛德侯爵,别想逃税,”拉汶德皇帝得意地端起茶杯,示意轮到拉稞德了,“我特别喜欢听赋税官给我报数。”
皇帝的模样像极了等帐房先生报账的土地主,拉稞德在心里记了夏洛德侯爵一笔:“那恳请陛下允许我们继续使用印刷机。”
“当然,用!你们给我赚钱还不要人工费,我可开心了,”拉汶德皇帝兴致勃勃地挪动棋子,“我可以投钱加设备,就要三成分红,不多。”
夏洛德侯爵听了肯定吐血,大叫黑心商人,拉稞德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后方棋子:“请允许和侯爵商议。”
“放心,我不欺负你们小孩,”拉汶德皇帝诚意满满地吃掉拉稞德一子,“今年首饰设计得比往年好,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了不少,回去你自己看看样式,好让他们赶制出来。”
这是陛下在给拉稞德充裕小金库,贵族宝石首饰大多靠皇帝赏赐,世代相传,自己购买要么是暴发户要么家族历史浅薄。冯弥尔公爵家族断绝时被收回了全部王冠,拉稞德继承头衔和封地,库里首饰还在,就是样式旧了,拿出来又要重新处理,拉汶德皇帝干脆让人年年为准备拉稞德。
其中最精美的被拉稞德塞进了给莎兰准备的行李,拉汶德皇帝知道。
知道,所以给更好的。
拉稞德把自己最喜欢的马也给了莎兰,拉汶德皇帝就让人把新进贡的宝马牵进旧宫马厩。
这些东西不算什么,他是纳安帝国的皇帝,他拥有整个帝国的财富。
“谢陛下。”拉稞德之前并没在意过宝石之类,为给莎兰准备行李,打开库房才发现这些年已经攒了如此之多。夏洛德侯爵骂他暴殄天物,唤了倪雅二表哥替他好好整理。亲王着装与公爵不同,需要更多的宝石首饰,两人正发愁拉稞德配饰怎么办,才发现皇帝陛下早就给准备了,大呼皇帝陛下万岁,果然是我们最大的金主。
纳安人注重首饰,特别是家里女人的首饰绝对不能吝啬,从正妻到情人到女儿们,都要装扮得耀眼。拉稞德这次封亲王,理应赠与玫瑰宫里的习仪女官们首饰,拉稞德满脑子想着莎兰,倪雅二表哥只得挖空心思斟酌再三,才让乌彬别莎为首的女子们没闹出任何幺蛾子。这次也就罢了,今后总需要有人替拉稞德操心这些事情。
孩子大了。
拉汶德皇帝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继皇后,伴随他多年的女子立即开口问拉稞德:“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年,实在是辛苦,今儿回玫瑰宫好好休息吧。”
拉稞德看了眼窗外,夏末秋初的阳光尚且炙热:“许久未见您,以为您会邀我晚饭,我来时没让旧宫给我备饭。”
继皇后险些立即吩咐厨房准备拉稞德喜欢的晚餐,生生忍住,无声地问丈夫如何是好。拉汶德皇帝眼看拉稞德攻入腹地,又无可奈何:“那我也在这里晚饭。”
继皇后又惊又喜,急忙起身召唤侍从,险些忘记面纱。拉汶德皇帝帮他仔细戴好,看她雀跃地去折腾,对拉稞德道:“挑个正妻吧。”
拉稞德垂目把弄棋子:“不需要。”
这回答在拉汶德皇帝的预料中:“总要有个人替你管事情,不能一直让年轻的骑士们替你做这些。”
“那些女官,”拉稞德抬头看拉汶德皇帝,“让她们回家,算侮辱她们吗?”
以前的拉稞德不会问这种问题,拉汶德皇帝不知这算好还算坏,皇太子从不会有这种善心:“她们是习仪女官,不是正式养起来的情人,可以体面地送走。”
“明白了。”
“……那镜子真的管用?”拉汶德皇帝仔细看拉稞德,试图在他脸上找到失眠的证据。
拉稞德点头:“管用。”
“那为什么要女官回家,之前相处还可以。”
拉稞德犹豫半响,想到继皇后很快回来,开口说:“……不需要她们。”
亲手送走心爱的姑娘还是难为他了,毕竟当年自己没成功,拉汶德皇帝拍了拍拉稞德的肩膀:“不着急。”
拉稞德点头,像极了小时候做错了事等拉汶德皇帝发火的模样。拉汶德皇帝怜爱地摸了摸蓬松的金发,和他母亲一样柔软细腻。拉汶德皇帝知道那姑娘是好人,好得足以吸引所有男人,因为好,更不能留,好人在皇宫里活不下去。
他一点点把继皇后从癫狂中拉回来,那种日子,拉稞德不该经历。
有了你,继皇后才能恢复。
你不能出事。
继皇后回来了。
两人同时低头看棋盘。
继皇后笑盈盈地坐下,继续看他们假装奋力厮杀。
晚饭三人吃得十分开心,直到继皇后表示累了,拉稞德才告辞。刚进旧宫,夏洛德侯爵就献宝似地告诉他皇帝让人送来了珠宝样式,倪雅二表哥已经拿去搭配修改。拉稞德只得转达皇帝陛下对税收的关注和投资意向,夏洛德侯爵做了个鬼脸,说果然金主不好伺候,要早早争取财务独立。
另外乌彬别莎在客厅,从下午等到现在。
拉稞德皱眉,宫中有规矩,外人不得过夜,乌彬别莎怎么这么不守规矩。
“乌彬别莎是来给殿下请罪的,”拉稞德还未坐稳,乌彬别莎款款而跪,“乌彬别莎在殿下不在时坏了旧宫的规矩,身为习仪女官却犯如此大错,请殿下惩罚。”
拉稞德轻松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厌烦地别过脸:“我都不记得了,你赶快出宫吧。”
乌彬别莎依旧跪着:“殿下为乌彬别莎之错不回玫瑰宫,这对其他姐妹不公平。”
拉稞德觉得自己当初不该和这些女官有瓜葛,她们脸上扑了太多的脂粉,头上插了太多的珠宝,身上的气味熏得他窒息,麻烦又多得远胜于好处。
她们根本没法和莎兰比。
不能让这些女人打扰莎兰。
不能让这种女人再来旧宫。
“……起来吧,”拉稞德起身,示意乌彬别莎跟上,“和我回玫瑰宫。”
乌彬别莎受宠若惊地揽了拉稞德的小臂:“殿下不气乌彬了?”
“还走不走?”
“当然!”乌彬别莎兴奋地红了脸,整个人显得愈发靓丽。
玫瑰宫改建后拉稞德没来过,宫中女官侍从得了消息,乌压压地在门口迎接。拉稞德强忍着见了,好不容易打法掉众人,乌彬别莎见天色已晚,悄悄问拉稞德要不要回男主人套间休息。拉稞德烦的头痛欲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去你房间。”
过了半夜拉稞德才回旧宫,其他人早就睡下,大浴室还开着,拉稞德再也受不了身上沾的香气,扔掉衣物直接钻入热水。
玫瑰宫也有冯弥尔公爵城堡那样的浴室,至今没用过,就在男女主人套房下面,有私密通道相连。乌彬别莎方才缠着他说想一起去,拉稞德顿时忆起莎兰在水中紧紧搂住自己的模样,当即决定回旧宫。
“怎么,红宝石美人没侍候好你?”夏洛德侯爵蹲在池边。
拉稞德特别想捂住眼睛:“要么下来,要么穿件衣服。”
夏洛德侯爵咚地扎入水:“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呢。”
“背着我忙什么呢。”
“这话说的,哥哥又不会害你,”夏洛德侯爵对拉稞德抛了个媚眼,“偶尔住那边又不会出事儿。”
“不住。”
“女官房间不舒服,让她们去你屋里啊。”
“让我消停会儿吧,”拉稞德只露出脸在水面,“陛下让我挑个正妻,你没还结婚,为什么着急让我娶个妻子。”
“……因为我是穷苦的乡下侯爵?”
你小时挨得板子明显不够:“连继皇后都让我去玫瑰宫多待待。”
“……或许他们只是怕你寂寞?”夏洛德侯爵耸肩,“看你周围连个女人都没有,实在太可怜?”
“……这话你敢在倪雅面前说?”
“不敢,反正她听不到,”夏洛德侯爵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站起来炫耀下自己健壮的胸肌,“倪雅雯特伯爵小姐是正人君子,不会乱闯男浴室。”
“不好意思,我不是正人君子,”熟悉的女中音从天而降,惊得纳安帝国著名的两位美男子险些溺亡在自家浴池,“三川堰遗孤致纳安帝国皇帝信,刚才送到。”
夏洛德侯爵好不容易在水池里稳住身形,捂了胸口:“倪雅雯特,这是男浴室!”
倪雅穿戴整齐得可以随时谒见陛下,神情镇定:“找不到侍从,就直接进来了,”对拉稞德行礼,“不想殿下也在,我刚派了人去玫瑰宫请殿下回宫。”
拉稞德点头:“劳烦找到侍从,给我们拿来衣服。”
“是。”倪雅淡定地瞥了眼夏洛德侯爵,潇洒转身离去。
夏洛德侯爵尖叫:“她全看到了!”
你不应该更在意她听到你说她不是女人么?而且她光脚进来的,应该全听到了。
夏洛德侯爵使劲摇头:“怎么办拉稞德,她全看到了!我嫁不出去了!”
你和倪雅二表哥待的太久了,我应该同意参谋加入死神部队,管管你们的嘴,拉稞德摇头:“走,陛下等着呢。”
三人到达时莱德将军已经坐稳,见拉稞德和夏洛德侯爵湿漉漉的脑袋,调侃说应该他带人去,正好画张美男沐浴图,卖给女士们赚笔横财。一旁的皇太子当然知道其中缘由,又拉不下脸插手出卖色相的买卖,眼睁睁地看真金白银流进拉稞德的口袋,十分不屑地哼了一下。
夏洛德侯爵见皇太子只身前来,便知道三川堰的事又要扔到他们脑袋上,想起去年湿寒的冬季,眼看天气渐凉,只好心中默默记上给每个战士多带条防潮毯子。
拉汶德皇帝刚在继皇后那里躺下,被这信函搅扰,极不高兴,扔给拉稞德让三人自己看。落款人是三川堰时任国主之孙,先是感谢纳安帝国赈灾复兴,赞扬允许三川堰人自建卫队的创举,然后说先祖治水造田、建城造路,世代掌管三川堰及周边土地,自己蜗居江宗山堡垒,看着土地子民效忠别国,无颜面对祖先。望帝国准许以江宗山为首,周边小城小镇共百姓三万余,为独立城邦,永享自治,他们一族则世代效忠帝国,永不背叛。
“现在什么情况?”拉稞德问莱德将军。
“信中所划区域正好在支流对岸,派去的地方官例行联系断了半月。这段时间一直暴雨,书信往来不便,被耽搁了。”
“水狼怎么说?”
“派人去了两次,地方官应还活着,但当地村长镇长不知怎的,吃了炮竹似的,死活不听劝,说跟着少主肯定放心,要争取自治。”
“本地居民什么状况?”
“水狼两次都是顶着暴雨去的,各家各户躲在屋里,去过失了房屋的人的临时据点,没有武器,问什么都不回答。”
夏洛德侯爵举手提问:“我们几乎踏遍三川堰,从未听说过少主人之类。”
皇太子笑道:“侯爵玩笑,他们自己心心念的正统继承人,怎会在敌军面前宣扬。”
夏洛德侯爵也不恼:“皇太子殿下所言极是,他们心中正统首领是少主,为何以孤狼为首袭击我帝国统军。”
“或许孤狼本来就是他们少主爪牙?现在孤狼手里有兵有粮,正好是反的时候?”皇太子瞥了下拉稞德。
“行了,说正事,”拉汶德皇帝叫停众人嘴仗,“统军先把附近围了,切断所有道路。拉稞德带人过去,皇太子负责补给。”
倪雅不安地看了眼拉稞德,又见莱德将军不动,只得咬紧嘴唇。
“水狼如何处置?”皇太子问。
拉汶德皇帝根本没看他:“水狼没有调令不得擅自行动,这点规矩还没学会么。”
莱德将军点头:“水狼是地方军,仅在管辖区内活动。既然那堡垒附近的百姓已经跟着他们少主反了,水狼便管不得。需要他们增援,自会有兵符调令。”
皇太子笑道:“区区三万人,一个破败的堡垒,我帝国统军加精锐死神部队,需要水狼增援,岂不是笑话。”
“他这么做的底气是什么?”拉稞德问,“三万平民,几乎没有士兵,除了堡垒没有防御。那里受灾不严重,现在执行粮食半配给制,没有多余储备粮。他们定是有什么杀手锏才敢如此行动。”
皇太子不快:“就你聪明,你要是怕里面藏了猫腻不敢去,我派人去面谈,看看人家到底有什么能耐,回来告诉你怎么打?要不干脆我让人把他们脑袋拧下来,打包好,你们拎着再来次凯旋游行?”
拉汶德皇帝这回真的生气了:“会不会说话!阴阳怪气的,要不你带人去。”
“父皇说笑,”皇太子将父皇二字咬得极重,“我亲卫队中壮年者均在统军中历练,至今未归,府中只有老弱,哪像摄政王兵强马壮。”
因为你的手下在统军所以让你管补给啊,夏洛德侯爵心里脏字吐了一箩筐,脸上还是恭恭敬敬的模样:“这次出征劳烦皇太子殿下操心粮草,不胜惶恐。”
拉汶德皇帝让皇太子先行退下,留了拉稞德一行和莱德将军。
江宗山古堡面朝三川堰主要支流之一,水流湍急,背面山崖陡峭,几乎垂直地面,别说马,人爬上去也要四肢并用。当年三川堰国主阵亡,残存臣子护着国主之孙带着细软躲入堡垒,纳安军队围城半年,堵死所有密道,生生把里面人饿的投降,只有少数人坚持。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其间陆续有臣子投诚,土地尽数归了纳安,先皇认为时日长了,里面自然败落,无需强攻,便没赶尽杀绝。赈灾时拉稞德特意和孤狼去城前问过灾情,城主未出现,只着人传话,说城中人少,存粮尚可度日,拒绝拉稞德入城探勘。
“你们在时候古堡里面大概多少人?”拉汶德皇帝问。
拉稞德回答:“根据当地官员统计日常采购数量,不超过五十人。外面看塔楼和下面建筑有坍塌,看不清是年久失修还是地震导致。”
夏洛德侯爵补充:“古堡最多可容纳两千人,最后投诚是十一年前,城里除了少城主和侍从、教师、还有几名年迈的骑士。相互都有血缘关系。”
莱德将军点头:“只有这么点人,此番举动的确是异常。”
“当地人没见过少城主,”夏洛德侯爵继续说道,“出来的人要么是侍从,要么是年迈的骑士模样的人。”
“采买用的是通用币,不是纳安币。没见到实物,不知道锻造年份。”人界有通用币可在各国间直接使用,或兑换成当地货币。通用币为流通方便,面额大,一般商人会兑换当地货币进行买卖。通用币由人界几个主要国家联合制造,监管流通总数。货币上有五叶一花图腾和制造年代,采用人界通用纪年。
拉稞德和夏洛德侯爵更在意当地居民的突变,不得不联想到他们当时在印刷作坊发现的堕魔巫师的魔法。拉汶德皇帝和莱德将军也觉得蹊跷,加上江宗山附近阴雨不断,土地泥泞极不利于骑兵,很难不怀疑堕魔巫师在其中作梗。
三川堰有化蛇的传说。
化蛇,人面豺身,背生双翼,行走如蛇,盘行蠕动的怪物,声音如同婴儿大声啼哭,又像是妇人在叱骂,发音就会招来滔天的洪水。传说中三川堰居民祖先被洪水所困,有人决心另闯天地,在离开家乡的途中听到婴儿啼哭,不想却遇到此怪。该人立即召集父老乡亲,联手将怪物斩杀,三川堰洪水才得治理。
“风明城送去的人呢?”拉汶德皇帝问莱德将军。
“进去就没出来,”莱德将军回答,“很年轻的学徒,送他的圣法师没进城,只将他送到城门口。”送圣法师到江宗山古堡的是休寒,他匆匆送了制衣所主事的徒弟,便到冯弥尔公爵封地寻找莎兰。
“送人的圣法师是风明城驻青雪国主事,经陆路往东,刚到港城。应是打算从东边回青雪国,”夏洛德侯爵轻描淡写地为倪雅解释,“学徒和江宗山城主有血缘关系。”
“你们俩看好他,”拉汶德皇帝指着夏洛德侯爵和倪雅,“镜子带上,不许逞强。”
“是。”夏洛德侯爵和倪雅同时低头。
“先探明白怎么回事,不许妄动,”拉汶德皇帝命令拉稞德,“明白不妄动是什么意思?”
“明白。”拉稞德点头。
拉汶德皇帝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但又无可奈何:“回去准备吧。”
“是。”
年轻人相继离开,拉汶德皇帝没让莱德将军走,烦躁地来回踱步:“这回特别不对劲。”
莱德将军提议:“要不这次臣去吧。”
“你去的话皇太子反而规规矩矩,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小动作,”拉汶德皇帝掐腰,“他和风明城相互试探,用江宗山小试牛刀,顺便挫拉稞德的锐气!死神部队的补给怎么可能按时到,他不让统军打劫拉稞德就不错了。”
“那让臣负责补给。”
“你负责照样给你使绊子,拉稞德不死,皇太子一天不消停!”拉汶德皇帝烦极了,随手摔了桌上的什么东西,他也没注意,“他怎么就不明白,拉稞德再出风头,也不是正统继承人,我向先皇求拉稞德性命时候,先皇第一个条件就是不许这孩子即位。”
“……皇太子不是不知道么。”
“他不知道自己思考么?!三番四次地试探我!我要是真的不想让他继承,留他嫡长子地位干什么?!”拉汶德皇帝难耐地扶额,“继皇后的次女被他一脚踢到胸口,没等到医巫就断气!那是个女娃娃!两岁的女娃娃!能怎么着他?他怎么就这么蠢,他好好驰援拉稞德不多事,才是储君所为!我让拉稞德接手影卫,不让皇太子接触那些阴暗事,让他好好堂堂正正学点本事,他怎么就不懂!”
莱德将军明白拉稞德情况特殊,病弱的幼子的确容易获得父母更多的疼爱,继承人之事靠的却是信任而非疼爱,皇太子至今纠结获得的疼爱多少,自然与拉汶德皇帝所望相悖。这是皇家内务,莱德将军不能插嘴,只是可怜前线战士,不知要多少人为此丧命。
“和水狼的联系不能断。”
“每日均有消息往来。”莱德将军明白拉汶德皇帝的意思。
“明天随便什么理由扣下几个死神部队特别禁折腾的。”
“是。”
“……你觉得拉稞德适合当皇帝吗?”拉汶德皇帝目光如炬,问莱德将军。
皇帝哪里是问莱德将军,分明是在问他自己:“陛下想听实话?”
“实话。”
莱德将军叹道:“拉稞德殿下年轻,无欲了些;陛下又太呵护了些。”
皇帝疲惫地坐下:“那孩子觉得自己是恶,总觉得自己死有余辜,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我们家族的传统可是可以用兄弟的头骨喝酒。”
莱德将军瞥了眼被扔出去的酒杯。
皇太子又太无情,上位者过度无情,城邦难立。
皇帝生气拉稞德对强抢的姑娘上心,可拉稞德熟悉的夫妻是皇帝和继皇后,有样学样,这事也不能全赖他。
终究是拉汶德皇帝自己种下的果。
青色死神部队到达江宗山附近时,纳安统军已经将周边封锁了半月有余。支流上本有石桥数座,在地震中损毁得厉害,只能搭建浮桥做临时之用。浮桥倒是还在,连日暴雨,被湍急江流冲得难以承重,绵绵河堤,愣是找不到大部队能渡河的地方。这边过不去,那边也过不来,以江宗山为制高点,生生形成了陆地上的孤岛。
三川堰粮食流通尚未完全恢复,根据往年储备和往来物资估算,对岸能坚持半年有余。三川堰自卫队刚成立,饿死大量平民会埋下隐患,且三川堰冬季湿冷,围困对纳安士兵消耗也极大。青色死神部队夏天才离开休整,秋天没过就被拉回来,想起去年冬天凄凉的生活,队伍中难免有抱怨。
而且统军见着死神部队,上来就要分粮食。
暴雨不断,储备的军粮受潮发霉,还有部分在运输中被流寇袭击。水狼捕捉数次,皆被躲到对岸,不能再追。统军说水狼放任流寇,要弹劾,在帐前争执起来,若非参谋健壮拉住了孤狼,险些酿成大祸。拉稞德让参谋带水狼回去,流寇之事暂且放下,无论何人指使,粮草不够,道路泥泞,后方支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或是干脆不到,都不能再采用围城之策。
去年三川堰震后的确下了几次大雨,本地水利师说应是地震所致,往年秋季晴天为主,本不会如此暴雨不断,拉稞德盯着江宗山堡垒顶端,转身回了自己帐篷。
嵌了泪石的镜子上附着的幽灵见了拉稞德的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根本不需要驱魂师之类。拉稞德抚摸镜面,思考着法术所需魔力,镜面却映出莎兰的模样。
银发姑娘赤着脚,露出修长雪白的小腿,懒懒地靠着软椅,面带倦意望着外面。
拉稞德闭目片刻,再睁眼,镜中却是另外一副模样。
衣衫粗糙的男子腰间挎着精美的长剑,年幼的女孩捧起盒中美丽的吊坠,优雅的竖琴在密室中低声吟唱古老的语言。
长剑、项链、竖琴。
魔镜可映出同类所在。
也映你所思所望。
眼眸低垂,镜中紫色流转,化为舞动的紫色火焰。
闪电,仿佛劈开乌云的巨斧。
雷鸣,仿佛劈山巨人的吼叫。
正中江宗山顶。
战士们欢呼,雨停天晴,阳光驱逐黑压压的云,露出秋日湛蓝的天空。
“拉稞德,”夏洛德侯爵闪进帐篷,“雨停了。”
若无其事地放下镜面,拉稞德手摸泪石:“不急,看看对岸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
没人出现。
次日凌晨,战士们在梦中被刺耳的啼哭声惊醒,随即乌云叠至,雨水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瞬间眼前白花花一片。
夏洛德侯爵惦记着战士们防雨的衣服、帐篷,还有马匹,穿好衣服扎进雨中。拉稞德扶起镜子,观看其中。
新生的化蛇。
昨日劈死的那只烧焦的尸体所剩不多,应是吃掉了。
召唤魔兽需要祭品,那三万百姓,有多少成了这些化蛇的腹中餐。
暴雨骤停,晨光洒在帐篷上,好似方才的大雨不过一场梦。
夏洛德侯爵很快回来,将湿漉漉的斗篷仍在外面,问拉稞德:“怎么回事?”
拉稞德手指在泪石上漫无目的地徘徊:“再看看。”
对岸仍是毫无反应,次日清晨又是哭声后大雨,雨水未持续多久,嘎然而止,阳光普照。夏洛德侯爵唤了倪雅,让拉稞德解释怎么回事。“没什么,下雨是化蛇所致,我召唤雷电劈死了,”拉稞德手指没离开泪石,“早上有了新的化蛇,就又劈了一次。”
倪雅面色惨白:“属下立即通知陛下。”
“不用,对方还没出面,没什么同陛下报告的,”拉稞德道,“敌人久不现身,我们不过经历了几场诡异的暴雨。”
“可是……”
“让人看看后面补给情况,”拉稞德对夏洛德侯爵道,“别让我们被两面夹击。”
夏洛德侯爵了然,翻身而去。
倪雅许久未见过这样的拉稞德,面色惨白,眼下乌青:“殿下,这几日是否歇息?”
“没事,”拉稞德微笑,“夏洛德侯爵在,又有驱魔的镜子,我好得很。”
倪雅不是魔法师,不懂其中厉害,但她凭直觉感到,杀死传说中的怪兽对拉稞德消耗极大,大到那面神奇的镜子也无法弥补的地步。“殿下,下些雨不碍事,请保重身体。”
拉稞德点头:“趁现在看看能不能从浮桥过去些人,我们自己人过去,注意安全。”
“是。”
化蛇是水系魔兽,用雨云里的雷电攻击,需费些力气。
拉稞德不喜欢用攻击魔法,这种魔法即使在白天,也容易唤醒夺取他□□的怪物。
没事,有泪石,能撑得住。
劈死了十五只化蛇,终于正主出现。
此时青色死神部队已尽数度河,浮桥得已加固,补给队伍到了,与原先部队合拢,给了死神部队小部分粮草,继续围守。
江宗山堡垒的骑士头发灰白,面容干净,衣着整洁,除了款式旧了些,看不出丝毫主家落魄的模样。骑士单骑而来,举三川堰国主权戒,诚邀纳安帝国摄政王拉稞德殿下入城详谈。
倪雅上前半步:“我主人尊贵,江宗山城主应出城相迎。”
江宗山骑士不卑不亢:“我家少主人乃三川堰国主之孙,虽疆土沦陷,仍是一国之主。阁下主人乃国主之弟,论身份,恐怕在我主人之下。”
“三川堰早是纳安帝国土地,皇帝慈悲,没取你们性命,阁下口气大了些。”
江宗山骑士瞧了瞧倪雅,颔首:“阁下看起来不过二八年纪,应是不知当年为何纳安统军只围不战。”
倪雅最讨厌被人说年纪和性别,但不能丢主人的颜面,咬牙忍了:“请赐教。”
江宗山骑士对倪雅的表现颇为赏识:“远闻死神部队有少女骑士骁勇果敢,今日相见,果然后生可畏。各为其主,颇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对拉稞德行骑士礼,“少主人说摄政王殿下知道其中缘由,又比先前的纳安皇帝更珍爱骑士,必会赴约。”
拉稞德倚在主位上,面色憔悴,眼睛却极亮:“我不去呢?”
“少主人说,卵有很多,继续孵化,总能见到殿下。”
他们根本不是反纳安,他们要杀拉稞德。
倪雅对拉稞德摇头,怎能骑士偷生让主人身陷危险。拉稞德却毫不在乎地对身边另外两位骑士说:“你俩跟我走不?”
“愿为主人赴汤蹈火。”
“很好,”拉稞德起身,动作灵活,“倪雅和夏洛德侯爵留下,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营地半步。”
“可……”
“不许出营地,守好那镜子,”拉稞德的声音直接闯入倪雅大脑,“坚持到孤狼来。”
此役成就死神部队黑白骑士之名,但此时此刻,只有倪雅忧心忡忡地目送拉稞德离去。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