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 金 门》淮左凌戈

89、二十三 国破山河（2）

　　十一日夜，身在虞公馆的柳延卿就没来由地坐卧不安，心绪不宁，程小凤一直陪在他身边。
　　直至深夜，一直守在客厅电话旁边的柳延卿一听见电话铃声就赶紧接了起来，“喂，”
　　自始至终那个电话里就没有任何声音，可冥冥之中，柳延卿就是那么笃定他就是杜霖琛。
　　柳延卿问：“杜霖琛，是你麽？”
　　对方不说话，柳延卿又道：“我知道是你！”
　　过了半晌，柳延卿焦急道：“杜霖琛，你一定要活着，我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忽然就断了，一直都在滴滴滴个不停，柳延卿还在“喂，”可冷不丁地，再一摸眼角，竟落了一滴泪。
　　柳延卿忽然喊道：“沈瑞望！”
　　楼下的沈瑞望疾步上楼，“怎么了？”
　　柳延卿问：“你这几天有收到虞华容的消息了麽？他和杜霖琛是在一起的麽？”
　　沈瑞望道：“昨天，昨天还收到了虞省长的电报，可我也不清楚他们俩现下在不在一块。”
　　程小凤听见动静，也跟着上了楼，道：“你别急，这仗都打了小半年了，琛哥如今都是杜参谋长了，身边除了亥吉，应该还有不少人保护他的。”
　　柳延卿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魂不守舍，怆惶失措的他只能望着程小凤和沈瑞望，道：“嗯，对，你说得对，你们说得对！肯定是我想多了，想多了！”
　　程小凤道：“你快去睡一觉吧，兴许明天他们就都回来了呢。”
　　自八月以来，柳延卿一直待在虞公馆，虞华容的副官沈瑞望几次三番想要带他撤离杭州，去重庆留守，他都不肯。柳延卿不走，程小凤也不走。
　　虞华容自那一次随杜霖琛去了上海，就再也没有回来。杭州群龙无首，三番几次小股日军势力偷袭，烧杀抢掠，柳延卿甚至还在杭州自发组织军民，协助沈瑞望，抗击日军。
　　直至十一月十三日，南京政府发表告全体上海同胞书声明：各地战士，闻义赴难，朝命夕至，其在前线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军心仍坚如铁石，陷阵之勇，死事之烈，实足以昭示民族独立之精神，奠定中华复兴之基础。
　　紧随其后，十四日，杜霖琛战死的消息从前线传来！
　　杜霖琛因伤势过重，失血过多，不治身亡，最后还是死在了上海。
　　上海没了，杜霖琛也没了。
　　一个周之后，虞华容回来了，他亲自把杜霖琛的遗物交到了柳延卿的手里。
　　所谓遗物，不过就是一封信。
　　虞华容道：“他是最后一批撤离的，被松井石根盯上了，他身边的那些人，全都炸得连个全尸都不剩了，他是在倒塌的废墟底下被发现的，被亥吉挡在身下，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他死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听说他最后还拨出去了一个号码，也不知道打通没打通，人就没了。这封信，其实是他死前一周托给我，想让我帮他捎回来给你的。也，算是遗物吧。”
　　杜霖琛就死在了十一月十一日的那个夜里，他当真在弥留之际给柳延卿打了一个电话，只可惜什么都还没来得及交待，就撒手人寰了。
　　柳延卿接过信，将信封拆了来，展信读之，不过寥寥四个字，‘等我回来’！
　　多么讽刺的一句话！
　　当柳延卿亲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根本就不信，柳延卿道：“不可能，他是谁，他可是杜霖琛，谁死了，他都不会死的！”
　　程小凤也是不敢置信，他的琛哥当真死了。
　　柳延卿道：“不可能，我还没原谅他呢!”
　　柳延卿道：“你大爷的，杜霖琛，你个骗子，你连个全尸都不给我留，你还让我等你回来？”
　　柳延卿道：“杜霖琛，你就是个王八蛋，你当初在南京那么诓我骗我，至死连一句话都不曾解释过，那你今天是生是死，又与我何干？”
　　柳延卿道：“自始至终我心里都该明白南京不过一场局罢了，可你偏偏就能让我入了戏，还一直走不出来？”
　　柳延卿自言自语道：“你总是轻易之间就能知道我的软肋，然后毫不留情地刀刀致命。可叹我笨，我痴，我傻，我蠢，两世为人，于人心，于手腕，于心机，都自愧不如你，究竟是你对我忒了解，还是我对你忒信任？自从遇见你，就甘心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知何时，柳延卿竟满目都是泪。
　　虞华容本还想替杜霖琛解释什么，只是如今再说什么也都是枉然。
　　柳延卿转身离去，一时之间，在这民国，任天大地大，竟觉得自己无处可去。虽不知去哪，可总想着找一处无人的地方，静静待着舔舐掩藏这一身无言的伤口。
　　千言万语终是无用，留在原地的虞华容只得道：“你，节哀！”
　　望着柳延卿哀恸的背影，虞华容忽大声道：“柳延卿，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的！”
　　柳延卿没有反应，此刻的他哀莫大于心死。
　　虞华容望着瘫在地上失声痛哭的程小凤，对沈瑞望道：“你跟着柳延卿，别让他再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