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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十 南衙北司(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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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衙,说的就是宰相议政的政事堂及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六部,九卿三监则在宫城之南。北司,则是指内侍省宦官经常出入宫城以北。
唐初以来,南衙北司便摩擦不断,直至安史之乱之后,北司逐渐势大,甚至掌控禁军及诸多朝廷机密,权力远在外廷朝官之上。
南衙北司之争由来已久。
因为淮西之战,姚思正和柳延卿早已被地方叛党节度使视为眼中钉,而北司也因姚思正铁血除去内侍监军一职怀恨在心,且因赫赫战功,朝堂之上隐隐已涌现以姚思正为首,柳延卿为中心的新一拨朝廷勋贵,南衙一时风头正盛。
此次刺杀便是由地方卢龙节度使师承恩暗中勾结宦官所为。
可细究下来,南衙之内亦是党派林立。
工部尚书裴敏申,兵部尚书刘衡,户部尚书钱栖筠,吏部尚书李正封皆以宰相李辅成马首是瞻,主和派。
而以姚思正和柳延卿为主的乃是主战派。
可因当今圣上明显主战,故而更重用姚思正,且姚思正亦不负众望,如今淮西大捷,圣上更是龙颜大悦,前线主将皆因功封侯封将,晋国公姚思正恰是圣眷正浓,备受倚仗之时。
可值此之际,姚思正却遇刺身亡了,竟连一句身后事都来不及交代。
得知此事,先苏醒过来卧床休养在家的柳延卿悲痛万分,可却没想到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竟是卢錠青,内侍卢錠青乃是奉了圣上的旨意带了补品来柳府慰问。
可两人初一见面,卢錠青就冷笑,“柳侍郎还真是大难不死?”
柳延卿亦笑道:“倒是让卢内侍空欢喜一场了。”
卢錠青叹道:“老奴可是连柳侍郎的悼词都准备好了,怎知却派不上用场了?”
柳延卿道:“卢内侍倒是可以留着自己用,世事本无常!”
卢錠青忽笑道:“谁说不是呢,世事无常,瞧瞧咱们姚相才封了晋国公几日呀,就这么没了,老奴可还记得就在前几个月,在淮西的时候,姚相那精气神,身体可硬朗着呢,号令三军,指挥千军万马的音容和声音可是?呢!”
柳延卿直接被气得吐了一口血,恨声道:“你!”
卢錠青道:“哎吆吆,柳大人可要珍惜身体呐,可别因为姚相之死悲伤过度,一蹶不振,起不来喽。”
柳延卿怒道:“滚!”
临走前,卢錠青忽又折了回来,“哦,忘了告诉你,圣上还托我带来了许多人参补品,留给那个马夫吊着一口气正好。想来你还没去看过那个马夫吧,我刚刚还去隔壁替你瞧了一眼,啧啧啧,那个惨不忍睹呐,衣服都已经成了血衣了,和着沟里的脏水,和烂肉都黏连在一起了,咦咦咦,我光看着,说着,我都觉得恶心得要命,整个一个进气少,出气也少的活死人了,想来这口气也撑不了多久了。也不知道此刻他亲爹见了,还能认出他不?!啧啧啧,说起来,这人还真是贱命一条,为了救你,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呢。”
卢錠青又道:“要不要我好心提前送他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呀?哈哈哈…”
柳延卿只道:“阿俶,送客!”
管家明叔早已派了小厮阿俶在一旁全程候着盯着,以防这卢内侍趁机作什么手脚。
小厮上前,卢錠青笑得咯咯地,“不必送,老奴自己会走!哈哈哈哈哈哈……”满院都是这阴恻恻的笑声飘过。
等卢錠青一走,柳延卿急忙问阿俶:“大泽,大泽,他怎么样了?他当真伤得那么重麽?我要去看他!”
阿俶急道:“公子,公子,您还不能下床呢,宫里来的御医说你要静养!”
柳延卿忙问:“那大泽呢?御医看了没?怎么说?”
阿俶低下头,道:“看了,御医说,准备后事吧。”
柳延卿忽然一恍,跌扑在地,阿俶赶紧扶起他,柳延卿坚持道:“带我去见他!”
阿俶拗不过,只能将他一路搀扶过去,卢錠青形容得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夸张。
柳延卿支开阿俶,独自坐在床边,伸手摩挲大泽的眉骨,鼻梁及至唇畔,未语先泪落,“我以为,你我之间,虽无山盟,纵有死生契阔。可你给了我刻骨铭心,却要留我一世沧桑么?”
柳延卿的眼红了又红,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说过的,你会一直都在!”
柳延卿虽是在诘问,可却是满腔温柔聚于心,“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
柳延卿数次哽咽,“一夜之间,老师走了,难道连你也要离我而去麽?”
柳延卿深情道:“琛哥,你醒来,醒来再看我一眼!”
夜里,大泽发烧了,且高烧不退。
柳延卿连忙让阿俶去宫里请御医来,可御医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一脸白胡子的张御医道:“他伤的忒重了,今晚就算熬过来,以后也怕是只能用参片吊着一口气罢了。要是熬不过来,也是他的命了。”
御医走了。
柳延卿道:“我才不信命呢,肯定是这御医的医术不行,我们在蔡州雪夜里都能活下来了,今日为何不行?”
柳延卿仍坚持道:“降温,阿俶,去打井水来!”
柳延卿将毛巾揉在井水里,然后再一遍又一遍地交替覆在大泽的额头上。
明叔来劝他,“公子,我来照顾他就好,你也是伤势未愈,不宜劳累,还是要早些休息才好!”
柳延卿苍白着脸,摇头道,“今夜凶险,无论如何,我都要守着他,明叔你去休息就好。”
明叔叹了一口气,“公子,我留阿俶在厨房给你煎药,你要是想要什么,你就召他进来。”明叔又将柳延卿身上披着的外衣裹紧了些。
柳延卿点头,明叔遂离开。
柳延卿紧紧握住大泽的手,“活下来,为了我,你也要活下来。”
大泽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柳延卿面露喜色。
大泽烧糊涂了,一直都在梦魇,忽握紧了柳延卿的手,“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柳延卿急道:“琛哥,我不走,我一直在这!”
大泽在柳延卿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
只是大泽的手握的很紧很用力,柳延卿不得已,撑着另一只胳膊支棱起下巴,天降破晓,半依偎着在他身边睡着了。
等明叔来时,摸了摸大泽的额头,果真是降温了。可他仍旧昏迷不醒,好在人还活着,尚还有一息之气喘着。
柳延卿闻言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也伤口渗血,体力不支,又晕厥了过去,明叔一摸额头,滚烫得很,唉,竟是他又发起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