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 金 门》淮左凌戈

32、七 新官上任（4）

　　今日是休沐日，柳延卿一如往常也来了弘文馆。
　　只是，却意外碰见了一身私服的姚馆长。
　　姚思正见他案前堆了一摞书卷，此时怀里还抱了一摞书卷，姚思正问：“今日休沐，你怎么来了？这是在忙什么？”
　　柳延卿将书卷放下，拱手作揖道：“下官自入职以来，一直在校正《经典释文》，方觉自己才疏学浅，休沐在家也是战战兢兢，唯恐字里行间，行差踏错，辱了陆学士的盛名，不如来这多翻翻书卷踏实些。”
　　柳延卿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迂腐，他还是有些圆滑的，但又有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赤子之心。
　　姚思正向他摆了摆手，“无须多礼，随意些。”姚思正似调侃，“我还真是没瞧出来，状元郎小小年纪，一介单薄之身，心中竟是千钧重负？！”又翻了翻，“《公羊传》？柳状元，不知春秋三传中你最喜欢哪个？”
　　柳延卿对答如流：“《左氏》艳而富，其失也巫。《谷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
　　姚思正笑：“我倒是忘记了状元郎饱览群书，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是连圣上都褒奖过的。只是你这答案，太过精巧，我却不满意。”
　　姚思正竟于对面坐了下来，又问：“你且再谈一谈，你打算如何解说《公羊传》中的‘三世说’？”
　　柳延卿道：“春秋起衰乱，以近升平，由升平以极太平。”
　　柳延卿复道：“解经不外乎以义解经和以事解经，所谓春秋十二公‘所见世’、‘所闻世’、‘所传闻世’本义乃是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
　　柳延卿如行云流水缓缓畅来，“‘所传闻世’是“内其国外其夏’；‘所闻世’是‘内诸夏外夷狄’；‘所见世’是‘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大小若一…’然以事解经，却颇有些见仁见智，譬如其一解可为，所见者，谓昭定哀，己与父时事也；所闻者，谓文宣成襄，王父时事也；所传闻者，谓隐桓庄闵僖，高祖曾祖时事也。凡此种种，皆因……”
　　见他如口若悬河，惶惶不可中止，姚思正简直笑得合不拢嘴，“我竟不知，你这小子，竟比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都要酸腐得很！”
　　柳延卿点睛之笔：“然，自古及今，法无不改，势无不积，事例无不变迁，风气无不移易。”
　　姚思摸着胡子，正遥遥望着他，道：“《公羊传》里的微言大义，你倒是融会贯通得很嘛。”
　　姚思正忽正色道：“只是变迁（改革）二字绝非能以一言以蔽之。”
　　这一坐下来，两人竟是聊了大半日的光景。
　　见柳延卿还欲说些什么，姚思正急忙打住他，站了起来。末了，姚思正又笑，道：“看来校书郎很适合你，只是你却不仅仅安分做个校书郎！”
　　柳延卿惶恐，“下官绝无此意。”
　　姚思正忽上前轻拍了拍柳延卿的肩，轻笑道：“只是，如今嘛，依旧是个书呆子！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姚相的眼中似有赞许，“泊涵，他日，若是有机会，你可愿走出长安，去各地走上一走，再来同我解注推敲‘变迁’二字？”
　　柳延卿想了想，还是郑重点了点头。
　　姚思正临走之际，忽又转身而来，调侃道：“算起来，你的状元郎还是在我的主考之下高中的，唤我一声老师，你不吃亏。”
　　柳延卿似是愣住，愣神之后恍然又喜，忙恭恭敬敬弯腰低头，叫了一声，“学生恭送姚老师。”
　　这长安城里，能唤他姚相一声老师的人可是寥寥无几。
　　柳延卿注音注文六个月，风雨无阻，披星挂月，终是完成了《经典释文》的校正。不知是入了哪个大学士的青眼，校正本意外又经了谁的手，竟被馆中学子热议无数，柳延卿因此也成了弘文馆的名人了，裴方峤就又耐不住了。
　　裴方峤本以为六个月的《经典释文》对于初出茅庐的柳延卿来说，是个难以逾越的挑战。怎奈，竟被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得跨过了山头，还因此在弘文馆赢得了一波好名声，站稳了脚跟。
　　裴方峤气愤之余，又出昏招。
　　这日夕阳斜下，弘文馆中，众人皆已陆续出馆离去，大泽左等右等，还是没等到柳延卿。
　　柳延卿今晨明明同他说过，要早些回去的。
　　大泽心中隐有不安。
　　因着柳延卿好名声和好性情的缘故，弘门馆里的守卫，学子还有匠人也都会高看他一眼，故而如今在弘门馆里大泽竟也是随意出入的了。
　　说起性情，柳延卿十分平易近人，也丝毫没什么官架子，不论在何地对何人都是一副温和的性子。
　　大泽转遍了整个弘门馆，竟然都没能找到柳延卿。
　　直至有学子告诉他，好像看见柳大人随着小裴大人一道往西北后院池塘边上的那处阁楼了。
　　大泽赶忙往西北飞奔。
　　裴方峤竟将柳延卿引到了一处偏僻阁楼。
　　等到大泽赶到的时候，偏偏就见到两人在窗前争执，柳延卿被推搡，从阁楼下掉了下来的那一幕。
　　这一摔，非死即残。
　　也恰逢大泽就站在楼下，一个轻盈起落。
　　就连柳延卿也没料到，裴方峤竟如此胆大妄为，敢在弘门馆就行凶杀人。
　　柳延卿再度睁开眼，却是望见了大泽，他竟是安稳得落在了大泽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