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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过来。” “过来嘛。 ...


  •   许如意穿着去年夏天的宽松大T恤从浴室出来,原本在假寐的吴妨发出了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他用被子蒙着头,也许是头顶的灯光照着他有些难受。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被子拉到下巴掖好,又将他胡乱丢在床上的外套抖了抖,搭在了椅子背上。
      看着熟睡的吴妨,再环视舒适而温暖的酒店,强烈的不真实感将许如意牢牢地包裹了起来。
      昨天晚上,她还在回来的高铁上对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神伤,上午在医院极力地与人拉扯,下午吴妨就带着满心满眼的爱奔赴她面前。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光,透进来一层薄薄的亮。
      两张床,吴妨睡在靠窗那张,她这张靠着浴室。
      她关了灯,黑暗一下子涌上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把天花板染成了灰蓝色。许如意躺下去,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床垫也软,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她叹了一口气,白天的种种还在脑海中盘旋,王家人伪善狰狞的面目他们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闪过,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双双盯着她看的眼睛。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只露出眼睛。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滑出来了,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没出声,喉咙里像被雾气填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怕被吴妨听见。哭着哭着,胸口开始发闷。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地抖,眼泪越流越多,枕头湿了一小片。
      今天下午在吴妨面前强忍住的眼泪,现在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却再也忍不住了。
      许如意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仰面躺着,眼泪淌过鼻梁,淌进另一只眼睛里,辣辣的。她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看。她又叹了一口气。被子下面,她的肩膀开始轻轻发抖。喉咙里堵着的那团雾气越来越浓重,她不得不张开嘴换气,一口一口地喘,像被扔上岸的鱼。
      吴妨的呼吸还是那样沉,一下一下的。许如意没有发现,那呼吸的节奏在她开始叹气的第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变过,平稳得像在装睡。
      许如意的哭声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被子还在轻轻抖。吴妨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动作很慢,像是睡梦中无意识地翻身,被子蹭着床单发出细微的声响。
      许如意的哭声顿了一下。
      吴妨立刻停住了,像还在睡。过了几秒,许如意那边又传来细细的抽噎声,比刚才更轻,像是被吓到之后重新蓄起来的。吴妨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黑暗中只能看见她被子隆起的轮廓,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便撑着床面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但床垫还是发出了一点声响。他停了一下,侧耳细听,许如意那边没有声音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在假装睡着。
      吴妨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低着头,过了几秒,他伸手去摸靠在床头的拐杖,发出一声轻响。他试图撑着拐杖站起来,奈何床太软,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试了几次都失败后,放弃了。
      许如意侧耳听着他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敢转身看,猜测到他大概是要起身。
      “如意。”吴妨哑着嗓子试图唤了一声许如意,她则继续装睡。没有收到反馈的吴妨,双手撑着床沿,抬高臀部,再落到地上。吴妨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喘了一口气。黑暗中他眨了眨眼,又眯起眼睛看了看许如意模糊的轮廓,看她有没有转过身来看自己。他又撑着地毯往前挪了半步,地毯的长绒毛包裹着手指,随着动作的变化,细弱的右腿膝盖向外张开,小腿紧贴着大腿。尚有余力的左腿向前蹭了蹭,手扶着床沿拉高身体,变成跪坐的姿势。
      许如意听着耳边的动静,却不敢转身,她怕转过身去吴妨会发现她泪流满面。
      吴妨侧身将重心调整到左边,探着身子靠近床上的许如意,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贴着后颈,随着她压抑的呼吸一起一伏。她在哭,没有声音的那种,肩膀偶尔颤一下。被子被她攥在手里,攥出一团褶皱,像现在吴妨的心。吴妨把手覆上去,隔着被子,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她僵了一下,整个后背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吴妨右手轻拍着被面,安抚着背对着他独自咀嚼悲伤的许如意。手掌落在被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在努力又笨拙地告诉另一个人:“我在。”
      她忽然翻过身来,满脸是泪,鼻尖红红的,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眼睛肿得像桃。她没有看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号啕大哭。
      吴妨有些慌了,左手撑着地面变化了姿势,向许如意再靠近了一点。
      许如意一浑身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从喉咙到胸腔,二十年的委屈、今天一天的疲惫、被王家人生吞活剥的恐惧,以及吴妨深夜跪坐在床边的心疼全部涌了出来。她开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右手持续安抚着许如意,吴妨的左手撑着床垫把自己垫高了一些,坚持不久又跪坐了下去。他有些气恼。但是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上,没有说什么。许如意哭到后来已经没有力气了,号啕变成抽泣,抽泣变成偶尔的、长长地倒吸气,大口大口地喘。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眼眶还在往外渗水,顺着鼻梁流进另一只眼睛,又顺着耳廓淌到枕头上。
      吴妨的手终于停了。许如意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眼睛红红地看着他。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的手放在哪里,知道他一句话都没说。
      “吴妨。”她叫了一声,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坐在地上了。”
      吴妨没有动。
      “你上来。”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地上凉。”
      吴妨看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几秒。
      “腿麻了。”
      许如意愣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长毛绒扎着脚心,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她蹲下去,手搭在吴妨的肩膀上。
      “先起来。”她说,“先坐起来。”
      吴妨撑着地毯慢慢挪动,左腿使力,右腿在地上拖着,把自己从跪坐的姿势撑起来。许如意的手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坐住后背靠着床沿,两条腿朝前伸着。右腿一离开跪姿就立刻失去了控制,膝盖朝外撇开,整条腿松松垮垮地瘫在地上,脚尖朝内勾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握住右膝,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右腿被搬过来,膝盖屈起,脚掌贴着左腿的小腿。他又把左腿也屈起来,两条腿并拢,双手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抱膝坐了几秒,他松开手,撑在床沿,准备起身来。手掌按在床垫上,腰腹用力,左腿蹬地,身体起来了一点,右腿还没来得及跟上,就软塌塌地往旁边滑开,膝盖朝外撇去,整条腿张开来,把刚刚拢好的姿势全部打散。
      他又试了一次,右腿还是瘫软地瘫在地上。
      许如意蹲在他右边,伸手扶住他的右腿。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力,不知道该往上抬还是往内拢,
      “扶着这儿。”吴妨握住她的手,移到自己的膝盖上。
      许如意照做,吴妨趁机把重心往□□,双手撑着床沿,腰腹一收,屁股落在床垫边缘,弹簧闷响了一声。
      许如意还光脚蹲在地上,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没在意,爬上床,侧躺在他旁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腿还麻吗?”她问。
      “没事了。”吴妨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
      许如意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凉着,指节分明,骨感很重。她一根一根地摩挲着他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再从小指回到拇指。
      吴妨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扣住。
      “睡吧。”许如意说。
      吴妨没有应,他侧过脸,在黑暗中看着她。
      “今天,”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喘,“怎么回事?”
      许如意的手指在他指缝间顿了一下。
      “那边,”吴妨特意避开了那个人的称呼,“打电话叫你回来,为什么?”
      许如意沉默了很久。久到吴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空调的风又吹了两个来回。他感觉到她的拇指又开始在他手背上画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要我捐肝。”她说。
      吴妨没有说话。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二十年没见,第一面就是在医院里。他躺在床上,浑身蜡黄,肚子鼓得像个球。”
      吴妨的手指动了动,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呢?”
      “然后他妈跪在地上求我。”许如意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又涌了出来。“王家那些亲戚,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好像要吃了我。”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声音抽噎了起来。吴妨坐直了身子,面朝她,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温热,轻轻地拭去了她溢出来的眼泪。
      “别说了。”他说。
      许如意握住他替自己擦拭眼泪的那只手。
      “我说过不哭的。”带着鼻音,“刚才已经哭过了,不能再哭了。”
      吴妨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她眼睛上移开,指腹擦过她的颧骨,带走了那里残留的一点湿意。然后他凑过去,搂住许如意的腰肢,额头抵着她的下巴。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想捐。凭什么?他抛弃了我二十年,现在需要我的肝了,我就得屁颠屁颠地献出去?凭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角有泪。
      他没有说话。只是仰起了头,嘴唇落在她的眼角,把那滴眼泪吻掉了。然后是另一只眼角,然后是鼻梁,然后是眉心。
      许如意的手环绕着吴妨的脖颈,半弯着腰。她没有躲,而是闭着眼睛,感受他的嘴唇落在自己脸上。
      吴妨停下来的时候,嘴唇还贴着她的眉心。
      “捐不捐,”他说,声音低哑,气息拂在她的皮肤上,“你自己决定。”
      “但是不管你怎么决定,”他的额头重新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我都陪你。”
      许如意伸出手,摸到他的脸。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他的皮肤是凉的,但耳朵后面那一小块是暖的,脉搏在那里跳动着。她把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下垂的单眼皮,眸子亮得像夜里的北极星。
      “睡吧。”许如意说着便松开吴妨的手,吴妨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绕到另一张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吴妨撑着身体看着对面那张床上隆起的被子轮廓,愣了几秒。窗帘缝隙的光太细了,只够照出她后脑勺的弧度和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肩膀。
      “如意。”他叫了一声。
      许如意没有应。
      他伸手去够靠在床头柜边的肘拐,他打算回到自己那张床上去。肘拐还没架好,许如意忽然翻过身来。
      “你去哪?”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鼻音。
      “回我那边。”吴妨说。
      “不许去。”
      吴妨的手停在肘拐上,没动。
      “你过来。
      “如意”
      “过来嘛。”最后那个字拖了半个尾音,像小孩子要糖吃的时候那种调子。吴妨在黑暗中僵了几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许如意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身边的位置。吴妨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躺下。”她说。

      许如意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拉了一下。
      吴妨叹了口气,侧身躺下去,右腿先搬上来,左腿跟上。被子被重新拉好,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窗帘缝隙的光还是细细的一条,照不到床上。
      许如意闭上眼睛。眼皮沉沉的,酸酸的,刚才哭得太久了,闭起来反而舒服一些。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头发蹭着枕套发出细碎的声响。
      吴妨的呼吸很平稳,就在她旁边,她以为他睡了。
      “这个事情,”吴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谁最先告诉你的?”
      她睁开眼,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和微微起伏的喉结。
      “舅妈。”她说。
      “舅妈?”
      “嗯。我妈那边的亲戚。是她打电话告诉王辉生病的。”许如意顿了顿,“她说,毕竟是我爸,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吴妨沉默了几秒。
      “以后离她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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