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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没事了。” 许如意有些 ...

  •   许如意往后退一步,环视四周。王家有四五个亲戚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门口有人佯装聊天实则耳朵快贴到门上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太,胃里腾起一阵恶心。许如意强忍着,伸手去拉她。
      “做梦呢?”嘴角向下一瘪,三个字慢慢吐出来,声音不大。
      刚刚站在医生左侧一位高大的中年妇女闻言,扯着嗓子声调颇高,又瞪着眼睛似乎想震慑许如意:“哪有你这样的人!”
      “问她啊!她儿子生的。”她用手指着旁边的王家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尖锐,力图压过刚刚说话妇女的声量。
      房间里的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困惑,又从不以为然变成了微微的警惕。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寡言的小姑娘,似乎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好拿捏。
      可是许如意知道,她在说话的时候揣在外套口袋里的另一只手一直害怕地在颤抖。
      “你拿手指什么人?没教养!”妇女旁边的精干男人忽然开口,斥责许如意用手指了王家老太太。
      “指的就不是人!”许如意转身伸直手臂直直地指着刚刚说话的男人,他似乎应该是王辉的兄弟,二人面相颇为相似。“呵,没教养?”嗤笑一声,周围的人被她笑得有点心里发毛。
      “要死的那个教了吗?养了吗?”越说越激动,没教养这句话成功地刺激到了许如意。王辉父爱缺位的这些年,在舅舅的接济下婆婆艰难地将她抚养成人,供书教学,。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你们真是不要脸”。
      原本以为有人撑腰、气焰刚涨起来的王家老太太,被这一句“要死的那个”砸得浑身一僵。
      时至今日王家最忌讳的就是这个“死”字。许如意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顾忌地骂了出来,着实有些突破王老太太的底线。
      王辉躺在病床上,浑身蜡黄,腹水鼓胀,医生说随时可能食管破裂大出血。他们嘴上不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死”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许如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她说完那句话,没有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许如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中年妇女的声音:“你站住!”
      她没有站住,继续往前走。门外佯装聊天的看客吓了一跳,慌忙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从每一间病房的门缝里渗出来,无处不在。
      许如意走过护士站,走过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走过电梯口那一排塑料椅子。
      她没有停。
      手指按下电梯按钮的那一刻,她终于感觉到眼眶发酸。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仰起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五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三楼。
      外套口袋里的手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电梯在一楼打开。
      许如意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医院的大门。外面的雨夹雪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终于散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
      另一边,吴妨被医生勒令脱掉了外裤,正躺在治疗床上。右腿比左腿细,肌肉萎缩的痕迹明显,皮肤下面是松软的组织。腿上扎着几根针,针尾连着彩色的导线。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口罩,手里捏着一根针,在吴妨小腿的位置比画了一下。
      “会有点疼。”
      吴妨“嗯”了一声。
      针尖刺入皮肤。医生让他做几个动作,勾脚、绷脚、抬腿。
      吴妨试了试,有些徒劳“动不了。”
      “用力。”
      他又做了一次,右腿依旧纹丝不动,只是脚趾蜷缩了一下。
      医生见状便拔掉那根针,又拿起另一根。
      “还要换几个位置。”
      “好。”
      又一根针刺进去。
      检查结束后,吴妨从治疗床上坐起来,把外裤穿上。医生在电脑上记录数据,头也没抬:“报告半小时后出来。”
      吴妨应了一声,走出检查室,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第一条就是许如意发的。
      “我爸说想我了。
      翻译一下:想我的肝了。
      再翻译一下:肝想我了。
      再再翻译一下:算了,不翻了,肝疼。”
      吴妨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他退出页面,点开许如意的对话框,内容还停留在前天晚上她给他的小猫晚安表情包。
      他想确定许如意说了什么再措辞询问,可是再刷新,那条朋友圈已经消失了。
      删了。
      吴妨没有再等报告,他从通讯录里翻出许如意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拨通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才接起来。许如意没说话,只有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还掺杂着车流与叫卖的声音。
      “发个定位给我。”吴妨说。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问她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如意“嗯”了一声,挂断了。
      停车场里,吴妨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把手机架在空调出风口的位置,看了一眼导航,全程将近六百多公里,不堵车的话大概五个小时。
      他系好安全带,挂挡,驶出停车位。没有开音乐。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导航偶尔的播报声。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脑子里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有。
      ————
      许如意盯着面前的咖啡发呆,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平价的连锁咖啡馆,周末人来人往,本来坐在门口的许如意因为玻璃门的开开合合吹入的冷气而不耐烦地换到了里面的座位。
      原本坐在这个大落地玻璃前可以看见外面的街景,现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色还未放晴。
      吴妨每隔三十分钟便会给她打一个电话,同步更新自己的位置,让许如意知道自己还有多久能够到达。
      其实咖啡店嘈杂得让她有些头痛。昨天一路舟车劳顿,晚上到了旅馆却怎么也睡不着。此刻她浑身上下只剩下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的疲惫。
      但她不能回去。
      这里人多。安全。
      说不害怕是假的,她害怕王家人找到她住的地方,再软硬兼施甚至强拖硬拽地把她拉去医院配型。
      这种事,他们不是做不出来。
      许如意坐在咖啡店角落的位子上,手机屏幕亮着。那道从左上角斜劈下来的裂痕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她点开朋友圈,那条文案还在。
      “我爸说想我了。
      翻译一下:想我的肝了。
      再翻译一下:肝想我了。
      再再翻译一下:算了,不翻了,肝疼。”
      下面显示:仅自己可见。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亮,再熄灭,再点亮。当时,她敲下这几行字的时候,甚至为自己的灵机一动感到幽默。
      现在许如意的眼眶开始发酸,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用掌根抵住眉心。她哭得很安静,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肩膀微微颤了几下,很快就平复了。旁边桌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用拇指抹掉脸上的泪痕,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许如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本想闭一会儿眼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从水底猛地拽出水面,心跳快得发慌。屏幕上显示:吴妨。
      “我到了。”吴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已经停好车,但是雪天走不快,再等我一下。”
      许如意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什么?”
      电话已经挂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许如意站起身,拿起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扔进垃圾桶,环顾了一下四周。咖啡店里暖气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坐回了刚刚那个靠落地玻璃的位置,用袖口擦掉玻璃上的雾气,朝外看去。
      街上已经白了。
      雪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应该已经开始打滑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肘拐压在雪地上,戳出两个小坑,然后身体前移,右腿再甩出,画圈,落地。
      吴妨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帽子没戴,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拐杖的扶手上。他没有停下来拍,也没有抬头看路,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地面,许如意隔着玻璃看着他。
      玻璃上那层被擦掉的雾气又慢慢漫了回来,像一层薄薄的纱,把街景重新变得模糊。
      她没有再去擦。
      吴妨在雪地里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咖啡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如意的视线跟着他,从街边到人行道,从人行道到咖啡店门前的台阶。
      台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踩过的人不多,脚印浅浅的。吴妨在台阶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三级台阶,不高,没有扶手,但雪天湿滑。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透过咖啡店落地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雾,看见了许如意。
      她坐在窗边,脸半隐在雾气后面,正看着他。许如意猛地站了起来。木质的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她下意识地朝门口迈了一步,手已经伸出去,想要推开玻璃门出去扶他。
      吴妨看见她的动作,立刻摇了摇头,咧开嘴笑了出来,他微微偏了偏头,嘴唇缓慢地动了三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一字一顿:等、等、我。
      吴妨没有再看她。他低下头,把两支肘拐先后搭上第一级台阶,稳住重心。右腿甩出去,画了半个弧,落在第一级台阶上,左腿跟上。
      第二步。
      第三步。拐杖在雪面上滑了一下,拐杖磕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很快调整了重心,稳住了,站上了最后一阶。
      吴妨用肩膀撞开玻璃门,门口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机械的“欢迎光临”,裹着雪花涌进来。
      他有些着急地朝许如意走过去。
      走到许如意面前时,他松开了右手的肘拐,靠在落地玻璃前的桌子旁,拐杖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着左手的单根拐杖稳住身体,伸出空出来的那只手臂,揽住许如意的腰,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许如意没有动。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碰到他外套上还没化完的雪粒,凉丝丝的。
      吴妨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左手还撑着拐杖,右手环着她的后背,掌心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许如意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没事了。”三个字,吴妨的声音不大,气息还没喘匀,店里又切换了一首快节奏的音乐,与当下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许如意有些走神,她忽然觉得,上午在医院里攒起来的那股硬气,在看见吴妨出现在雪地里的那一瞬间,碎得差不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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