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27、伫倚危楼风细细(上) 珍珠——她

　　眼前便是受纥那族人敬仰、神秘莫测的神女殿。整座宫殿宏伟绝伦，然而装饰却是异常的简朴，廊柱、宫墙都只是由石材砌成，未经任何雕饰打磨。虽是如此，它所散发出的威严肃穆，仍是让我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圣女，宝音前来拜见！”宝音松开手，向着殿门微微作福。
　　“格格免礼——不知你身侧之人是谁？”殿内传来的女声清冽悠扬，仿若天山上出尘的雪莲花。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猛地听到这陌生清冷的声音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四周瞧去，恰与宝音复杂的眼神对视，才意识到那人便是我。
　　宝音停顿片刻，轻言道：“她是塔娜格格——乃颜王爷之女。”
　　神女殿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半晌沉寂。我定定地不知发生了什么，转眼望向宝音，她却是一脸平静无澜，只安详地注视着殿门，仿佛在等待——等待圣女的回应。
　　良久，殿内传来一声叹息——无奈、悲戚……
　　“两位格格，请快进来吧！”
　　我浑身僵直着，宝音几乎是拖着我向里走去。殿内丝毫不受外面热浪的侵袭，异常的凉爽——甚至凉爽的有些诡异。我不由地一阵哆嗦。
　　“你——你是圣女？”
　　“我便是……”那女声毫无迟疑地答道，可是那语气中还是蕴含这些许疑惑。
　　“我……”我暗自责怪自己的冒失无礼，竟然说出如此没有意义的话语。
　　“似乎塔娜格格有些害怕呢！”那清冽的女声有了一丝温柔，让我感觉到这一切不是在做梦——圣女也是人。
　　我不知如何回话，偷偷地瞥了宝音一眼。
　　“塔娜妹妹——她年纪尚小，请圣女莫要责怪！”宝音的语气依然从容自若、大方有礼。
　　“不妨。初来圣殿，有些拘谨也是正常。”
　　隐于袖中的左手似乎被宝音轻扯了一下，我缓过神急忙抬头。不抬头则已，一抬头——我便又怔怔出神。虽心知神女殿的宏伟，可是看到殿内的景象，还是让我吃惊不小。宽敞的大殿竟无一根柱子支撑，左右两面平滑的石墙上挂着数十幅画像。画像是由上好的绢帛作底，用石墨绘上人物；我定睛看去，画上的都是真人大小的女子，不同的容貌、不同的姿态、不同的神情，却都是天姿凤仪、绝代无双；映在那光洁如镜的地面上，那些历代的圣女仿佛是鲜活着的……渐渐收回视线，向前望去，落进眼眸的是一座神女像，高耸矗立、威严摄魄。
　　“你觉得历代的圣女如何？”
　　“绝世风姿……”我愣愣地答道。却忽然觉得不对，这才发现神女像的后方垂挂着重重纱幔，之后端坐着一个身影——那便是现今的圣女。
　　“是么？”圣女的微笑有些许僵硬。
　　“是啊！在我们纥那族人眼中，圣女是绝世无双的圣人！”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振振有词地说了这句话。
　　“绝世风姿？圣人？哈哈！”圣女忽然大笑，连宝音也不由地脸色一变。
　　“圣女……”我们嗫嚅道，却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我们在世人眼中便是如此……可是这绝世风姿的背后却是……”圣女仿佛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飘忽的思绪，正色道：“珍珠——她就是神女选中之人？”
　　“是！就是塔娜！”宝音正视前方，脸色却比先前苍白了不少。
　　珍珠！神女？我疑惑后豁然明朗，原来他们隐瞒我的就是这件事情。阿爸，您又何苦？该来的总会来的，女儿我也许再也回不去那个闯祸的小野马了！可是，我心有不甘，我不想屈服于命运。
　　“圣女，我不知道神女是何旨意，也不明白与我有何关联？恕小女愚钝！”我忍住怒火，冷冷地问道。
　　宝音垂眼不语，若有所思。帘后之人，身形向前一移，忽又停住。片刻，我等来了一直不敢接受的事实。
　　“神女选中你为——下任圣女！”
　　“小女天性顽劣——难以胜任圣女一职……”我越来越感觉身体里仿佛有团火在燃烧，直烧得我口干舌燥、烧得我骨肉仿佛化了一般。
　　“神女的指示，谁也不能违抗！”圣女的语气依旧强硬，可是那强硬之中也让我感觉到了一缕无奈。
　　“为什么？为什么！”我看着那纱幔后隐约的人影，还有宝音那石化了的脸庞，掉头便跑：“我不要当什么圣女！我只要我的阿爸阿妈、我的家，我的……”
　　我重重地拉开了门，可是看到那眼前站着的人时，我惊住了。阳光从他身后射来，落下的阴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无比的阴霾。而他身旁，站着我的阿爸，哀痛的眼神使他苍老了不少。
　　“大王——伯……”我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地埋进胸口，为了阿爸——我不能再失礼了。
　　“塔娜，你说你不要继任圣女？”阿古达木一脸严肃，那烁烁的眼睛中隐忍着怒意。
　　“王兄……”阿爸嗫嚅着。
　　阿古达木示意阿爸不要插话，犀利的目光像是要穿透我的身体。我牙关紧咬、浑身颤抖，心里暗暗做着激烈的斗争，额头不由地冒出细密的冷汗。
　　良久，我长舒一口气，满含歉意地看了阿爸一眼。仰起脸，尽量不让泪水流下来，坚决地答道：“是！我不想当圣女！我只要我的阿爸阿妈，我只要回到我草原的家！”
　　“神女的旨意——你也要违抗？”他紧盯着我的脸庞。
　　“是！我不想当圣女！”我重复说道，语气中丝毫没有犹豫和畏惧。
　　“乃颜，看你生的好女儿？”他只瞥了阿爸一眼，旋即说道：“看来是你阿爸太宠你了！来人——”
　　“王兄！你就放过塔娜吧！”阿爸老泪纵横。
　　“父王！”不知何时宝音来到了我身后，哽咽地说道：“让女儿好好劝劝妹妹！”
　　“不必了！”阿古达木盯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字的说道：“把塔娜格格安顿到净心殿，好生看管！”
　　就这样，我被两个侍卫架着带了出去。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远远地，我仍能听到阿古达木的怒吼声，以及阿爸断断续续的言语。可是这一切——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丝毫意义了。
　　什么纥那族的未来，什么乌代王族的利益，什么两国的战争……难道就只有如此——才能换来你们想要的东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