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山救爹》黑暗精灵的游吟诗

62、解契

　　小银龙，如今常居含光殿，与我所居的盘云殿，相距甚远，深得碎羽龙王之心。

　　小龙龙混迹于中界荣国的时候，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叫燧羽龙君。
　　碎羽龙王很不喜欢，坚称他的名号应是翎羽龙君，言此名号是他已过世的龙君所起，不可更换。
　　架不住小龙龙之前未下跃龙池之前，固执己见，不肯改名；下了跃龙池之后出了岔子，非叫自己小龙龙，非说自己心爱玩伴不见了，缠着老龙王找自家亲亲，谁劝也不听，改名就更别想了。

　　如今好不容易才找着这个特别废的“玩伴”，小龙终于不哭不闹了，有玩伴在旁陪着，肯听话入族学去好好学习，龙王一家上下甚感欣慰。
　　唯有小龙龙他亲爹碎羽龙王，对那半妖横看竖看，就是不满意，打心底里嫌弃。

　　明面上，碎羽龙王碍着小龙龙对那半妖的在意，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暗地里，碎羽龙王可没少给他使绊子。
　　安排个离小龙龙最远的住处，只不过是其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根本不用碎羽龙王做什么。

　　只要这位位高权重的龙王表现出那么一丁点儿对这位“贵客”的不喜，底下自然会有揣度上意的部下，主动跳出来代为行事。

　　比如，克扣某些应该下发到各个殿内的月例，将盘云殿的医修指派走，调离殿内的大部分侍从等等等等。

　　当然了，为了维持盘云殿那位“贵客”表面上的待遇，碎羽龙王以及隽羽老龙王那边给他下发的赏赐，没有龙王们开口，是没人敢碰的，通通送到殿内给那位过目。
　　得了那位点头，才按规矩留下得用的部分，其余全部收敛入库，记在他名下。

　　至于碎羽龙王为了“贵客”的“安全”着想，派来的那些龙卫，自然是一个都没少。
　　一队二十名龙卫，分作两班，日夜守卫，几乎就没让“贵客”离开过视线范围之内，特别尽职尽责。

　　我作为身份尴尬的“贵客”，如今一心挂在小龙龙身上，倒是对应龙龙宫的内务总管谢老，将盘云殿呱噪事多的医修和成群的侍从调走的事情，万分感谢。

　　实在是之前殿里人多眼杂，且太吵闹了些。

　　一是我没法言语，只能靠玉板写字，与他们交流起来，颇为不畅。
　　二是我每日依据碎羽龙王要求，费心陪伴（诓|骗）亲亲小龙龙进学。傍晚哄小龙龙入睡后，还需滞留小龙龙身边，在碎羽龙王的监督和护持下，努力运转朔引决，为小龙龙疏导体内纷乱的灵力。
　　我每日清晨出门，近午夜时分才能返回，十日一休沐，还得偷空泡药浴，温养身体的同时，努力修行，提高自身修为境界，争取早日助小龙龙度过难关，真正长大成龙。

　　以上皆是碎羽龙王亲自给我安排的日程，就差明着说让我赶紧做完该做的事情赶紧滚了。
　　唉……

　　我如今刚刚重修不久，境界低，好的天材地宝用不了，消耗再大，也只能靠药浴和殿内的聚灵阵慢慢温养着。
　　送来的赏赐什么的，除了那些能用的食材药材，其余于我也没什么用，通通都仍仓库里积灰。
　　月例里，也就那些丹药有点用，灵石什么的，我一时半会儿的离不了此地，根本用不上。

　　我听了养兄琉璃君的劝，收下了一部分灵石，剩余的，都散发给盘云殿内不多的小猫三两只，好让他们拿了我的好处手软些，不要给我找事，让我多得些清静。

　　碎羽龙王指派来的盯梢龙卫，我就很自觉的，没有送什么东西过去讨嫌了。
　　哈~

　　就算他们得令行事，对我步步紧盯又能怎样呢？
　　我虽然冒充了半妖，可这小龙龙玩伴（伴侣）的身份却是半分都没有作假的，更没有丁点坑害小龙龙的心思，盯就盯呗~

　　我那新近认下的养兄起初联系较为频繁，隔三差五地传讯前来，问上几句近况。
　　后来见我过得还算不错，龙王那边也没有苛待我的迹象——殿内摆放的各类赏赐之物和一看就不是普通侍卫的贴身龙卫都是他眼中的证据。
　　——又有小黑黑从旁保证——它依旧很爱睡觉，但偶尔也能清醒地陪陪我，盯着我修炼（我不知道小黑黑是怎么跟养兄琉璃君他沟通的）。
　　——总之，小黑黑睡得多醒得少，基本都是在我修炼的时候醒来，没遇见过我不好的时候。
　　因此，得了“确切”消息的琉璃君渐渐放下心来，冒险偷偷联络我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反而明目张胆地给碎羽龙王递了拜帖，前来探望我。

　　有碎羽龙王亲自在一旁坐陪，我哪儿敢跟琉璃君多谈，只能抱着小黑黑在旁，听着琉璃君帮我说好话，拉家常，问问我身体，说几句师尊安好。
　　涉及小龙龙的事情，琉璃君隐晦地提上那么几声，见碎羽龙王面露不愉之色，便怂怂地退却了。

　　我还能怎么办呢？
　　琉璃君肯来看我，给我撑腰，送些灵石灵物就已经很不错了。
　　别的，我也没法指望他，只能靠自己。

　　好在，大约是近期修炼得紧，又常泡药浴温养身体，盘云殿内的聚灵阵质量上乘，灵石不时更换，我|娇|弱|的神|体|似乎终于适应了真龙界灵气充裕的环境，在日常吸纳灵气收|敛|入|体|的时候，没有之前那么疼痛难耐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我是愉快的分界线——

　　匆匆忙忙中，时间从我的手指缝隙间悄然而逝。
　　小龙龙得我全力相助，灵力充沛，见风就长。
　　仿佛我只是转了个身，再回头，他就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神情举止越发像他的亲生父王碎羽龙王，不再是可可爱爱的小龙龙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即将正式成年的缘故，近几日，我总觉得他待我的态度与之前对待玩伴好友一般的态度有所变化。不经意间，他越过龙卫包围，望向我的眼神颇有深意。

　　起初，我以为小龙是忆起了什么，满怀期盼，拐弯抹角地试探过他两次。
　　他却未与我多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出神，叫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心中却清楚他并未恢复记忆，颇为伤怀。

　　碎羽龙王盯我们盯得紧，见我似乎有点儿想要跨过“玩伴”界限的迹象，立即出面制止，严令我在龙子失去过往记忆的此时，不可主动越过雷池一步，否则后果自负！

　　“一切等到吾儿顺利成年后再提不迟，你又何必急于一时？万一坏了吾儿进程，你拿什么来赔？”

　　碎羽龙王高高在上，冷言冷语，满面嫌弃，毫不掩饰。
　　我自知自己势单力薄，在龙王跟前讨不到好，只能低头认错，保证不会做出什么超出“玩伴”身份的举动来，这才得了龙王几句夸赞，言我明理懂事，他对我很放心……
　　我忍了，只一心扑在银龙身上，全心全意助他恢复。

　　碎羽龙王怕是没料到。
　　我这个假半妖，表面看着废，内里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神裔。
　　在碎羽龙王早先的预估中，银龙即便有那个废“玩伴”协助，恐怕也需要数年的时间才能消弭之前入跃龙池时候造成的损伤，顺利度过成年仪式。
　　哪想到这还不到一年，银龙他便突然要开始准备面对成年前的最后一道坎了呢？
　　若不是作为外来者，适应真龙界环境耗费了不少时间，又有些天生不足，我恐怕连这点时间都不需要，就能将银龙拽上来。

　　现如今，银龙突然跳进到跨入成年期的准备阶段，碎羽龙王仓促之间，来不及寻找合适的龙选人选，银龙更是拒绝了碎羽龙王帮他寻找其他龙选人选的提议，坚持只要自己的“玩伴”阿赫。

　　“我们之间有契约，我能感觉到，你休想骗我！”

　　银龙以此回绝碎羽龙王。
　　碎羽龙王无法，只得放下身架，去盘云殿找那阿赫商议，让他最后出一次力，助龙子度过此关。

　　【怎么度？】

　　惊闻此事的我淡定不能。

　　碎羽龙王前些时候才警告过我不许越界，这才没多久，便跑来请我越界，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但好歹端住了姿态。
　　他肃容谨言，以着银龙父王的名义，恳请我这个曾经与他的龙子缔结过道侣契约的半妖，在这个重要的时刻，履行一下契约，助银龙顺利跨过那道坎。

　　我……

　　【跨过以后呢？】

　　我捏紧拳头追问道，手心里全是汗。
　　碎羽龙王沉默良久，未置一词。

　　最后，在我的含泪逼问下，碎羽龙王眸光闪烁，直言他也无法确定银龙正式成年之后，到底是会前尘尽忘，还是会忆起过往。
　　我强忍泪水，在玉板上抖着手写下意愿，送银龙这场他应得的报偿。

　　——悲催的分界线——

　　银龙居住的含光殿内，往日里供银龙修炼的灵池周围清理一空，闲杂人等一应全无，只余银龙一龙，独自盘亘在灵池底部。
　　一呼一吸间，浓郁的灵气呈雾状飘散开来，氤氲缭绕，如梦似幻，一派朦胧。
　　入夜时分，我在这一片灵雾缭绕间，轻轻踏入灵池之中，戴着碎羽龙王所赠的避水珠，潜入灵池深处，与银龙相会。

　　灵气弥漫间，银龙抬起眼帘，张开他那双通透的银眸，与我遥遥相望。
　　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面对着邀请我与之共赴龙族|春|祭|的年轻的银龙，我的奥伊斯，心跳如鼓，耳尖发烫。
　　但，银龙朝我望过来的视线，火|热，却又带着丝陌生。

　　是了，他现在其实，并没有忆起我来，只是因着契约的联结，对我有几分依恋。

　　幻梦瞬间清醒。

　　我踌躇着停在原地，不敢继续靠近，直到银龙眸色渐深，忍耐不住，主动甩尾将我卷了过去。
　　我紧张到僵硬，却无法|抗|拒|银龙的亲近，只能竭力维持朔引决的运转，任由他予取予夺。
　　泪水融化在|激|荡|的灵池深处，再也不见。

　　我的……小龙龙啊……

　　……

　　那之后，银龙又在灵池内盘亘了十数日，终于顺利度过最后一道坎，长大成龙。

　　跃出灵池的那一天，银龙仰天长啸，展翅翱翔，声震云海，响彻真龙界上界。
　　其他龙盛赞此子，道碎羽龙王后继有龙，皆遣使者来应龙地界道贺。
　　碎羽龙王心喜之下，与长兄隽羽龙王通了气，筹备着给爱子大办一场，去去晦气。
　　而我，因着助银龙闯关时候消耗太过，伤了根本，卧病在床，没有参加什么翎羽龙君的成年庆贺典礼。

　　典礼过后，碎羽龙王送走按例去中界历练的爱子，这才得了空，前来探望我。

　　彼时，银龙遂了碎羽龙王的愿，正式成年，长大成龙，前尘尽忘。
　　与我结成的契约，因他洗尽前尘，重回真龙界的缘故，几乎断绝，只余我这边的一丝契结还有些许牵连。

　　碎羽龙王送了一堆慰问品和谢礼，又难得地说了一番好话，这才道出来访目的，希望我就此切断那名存实亡的契结，放双方自由。

　　“阁下虽说身负通明体，但位列合欢宗长老之席，又有着琉璃君看顾，就算失了吾儿伴侣之名，今后有吾族在身后庇护，想必不会再为此烦恼，何必继续守着那名存实亡的契约不放呢？”

　　我垂眸听着碎羽龙王的劝解之语，默默咽下|喉|中|血|腥，未作回应，只央求龙王批准我养兄琉璃君的探望请求。
　　碎羽龙王碍着我之前的作为，对我态度不好过于|强|硬，只得允了。

　　琉璃君在中界大约是听到了些风声。
　　我刚病倒不久，他就给碎羽龙王递了拜帖想来看我，被碎羽龙王以族中有要事为由拒了。
　　这时候终于得了允许，琉璃君便匆匆赶来，抱着我唉声叹气，直呼我命苦，苦不堪言。

　　我不想接这个茬，唤龙卫请了碎羽龙王来，当着他和琉璃君的面，切断我与银龙之间的那最后一丝契结，表示我与应龙一族从此以后再无瓜葛，问龙王是否能放我离去了？

　　碎羽龙王大概以为我还会继续纠缠，哪想到我竟会如此决绝——前日里还不言不语地固执己见，今天就能说断就断毫不留念，颇有些难以置信，竟然怔在原地，未作回应。

　　一旁琉璃君被我的举动惊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扑过来抱住我，作势就哭，眼泪说来就来，同时转头诘问龙王他好好地把自家弟弟交给他照看，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憔悴模样？！

　　我刚亲手切断了与银龙的最后一丝联系，心如刀绞，再加上之前消耗太过伤了根本的缘故，已是病了数日，虚弱至极。
　　此时被琉璃君一摇一晃再一闹腾，我哪里吃得消，等不及碎羽龙王回应，便哇地吐了一大口血，眼前一黑，倒进了琉璃君怀里。

　　幸好，据琉璃君后来回忆说，碎羽龙王因为我的这一大口血回神，连忙唤了医修来救。在我病情稳定下来之后，松口允琉璃君将我带离上界，返回中界合欢宗修养。
　　后续打算如何，碎羽龙王并未明言。
　　但我瞧他后来遣使者送来的那一大堆赏赐，便清楚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如此，我顺利在没有引起上界真龙注意的前提下，助银龙获得了本土真龙身份，洗尽前尘，重新做龙。
　　解契，只是我为之付出的一个小小代价罢了，我承担得起。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