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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寒 (下) ...

  •   禅院透跟着直哉一起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廊边的卷帘随着风晃晃悠悠,吹的风铃叮叮当当,声音穿进耳朵里时轻时重,像是隔了一层水膜似的,怎么也听不清楚。男人的背影占据了大部分的视线,那头叛逆的,金灿灿的发丝折射着光,看起来很细,很软。
      木屐哒哒的声音吵的人停在了原地,让人不得不回过头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失礼。
      禅院透依旧看着直哉,她看着他回过头,罕见的,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嘲弄,没有厌恶,没有皱起眉,他很平静,深色的眸子里敛了一层柔光。
      在太阳的照耀下,两人本就白皙的皮肤被曝光的过分,现在看来几乎透明,这次他没有任何犹豫,走近后自然而然的伸出手牵住了禅院透。
      他的手很大,几乎能把自己的整个手给包住。
      透怔愣的仰起头看着直哉的侧脸,因为不确定,目光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光模糊了脸颊的轮廓,给他镀了层金,朦朦胧胧的薄纱披在了万物的头顶。
      直哉忽然笑了一下,这时候表情看着像是真心实意的,那双敛着光的眸子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他说,“我可没有糖了,别看了。”
      “妈妈!”
      见月扑腾着跑了过来,宽大的衣服称的他整个人异常的小,额前软趴趴的黑色发丝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更像直哉了。禅院透想,小孩的精力真是充沛啊……
      她只觉得自己很困,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直哉另一只空着的手揉了揉见月的脑袋,十分恶劣的把小孩的头发揉的乱糟糟。
      “不要摸我的头啦!会长不高的!”她想,真不愧是父子,连不耐烦和下意识撇嘴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这你都信啊,太蠢了吧,千万别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儿子。”
      见月炸毛了,扯着直哉的衣服气冲冲的喊,“你这个!幼稚的大人!”

      禅院透不知道直哉会不会后悔。
      但她不后悔。
      其实并没有做过很多好玩的事情,多数时间里直哉都很忙,她就像是一道影子,步步紧跟在他身后,卑躬屈膝,保持着安静和沉默,不要过问太多事情。那么多年里,她是离他最近的人,同样也是最远的人,远的好像怎么也追不上,这辈子都追不上。
      人就像是树一样,需要灌溉,需要阳光。
      但他们都没能得到养分,得到光,禅院透后来才明白,她很爱吃红薯,并不代表母亲也会爱吃红薯,直哉后来也想,那个女人或许并不是他的母亲,这种猜想几近于是安慰,他更宁愿自己没见过母亲。
      因为没有见过,就可以各种幻想,幻想她会拥抱自己,幻想她会在那个大雪天,打开那扇厚厚的木门,会用那张温柔的,充满笑意的脸让他进屋,而不是冰冷的,充满无谓的责问。
      “你没有事情做吗?直哉。”
      仆人的静默,大片大片的雪花,那一瞬间他眼眶一热,好像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给不了直哉爱,直哉也给不了她爱。
      缺失的那一部分,从来都没有办法理解,就像是去吹一个有裂缝的气球那样,永远永远也填不满,无论怎么去做都是杯水车薪。是她害怕失去,所以吝啬付出,自然也不会得到回报,却还像个老鼠一样,偷偷的在暗处渴望着。
      她愿意过那样拮据的生活,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
      害怕被妖怪偷走灵魂的是她,不是母亲。

      梦醒了。
      雪下的好大,寒风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吹的烛光晃动,她垂眸拿起了桌上的那封信,一瞬间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什么也反应不过来,仿佛回到了打开了门的那天,母亲怎么能笑呢?明明说好了要一直两个人在一起的……
      她忽然觉得好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散发的冷。
      和母亲的羁绊被折断了。
      就像是那些贵人折断树枝上的梅花那样。
      “咔哒”一声,就永远的失去了。
      除了通知之外还有一封信,是那位邻居寄来的,是那位告诉自己逢魔时刻的大人,年幼的时候她总是不太合群,过分耿直的话语和情感的迟钝,久而久之就会被当成个木头来看了,就连母亲大概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说出,“两个人就不用害怕”这样的话。
      她麻木的拆开后逐字逐句的往下读,浅浅的疼就像是那种记忆缓慢复苏的感觉,玻璃上的灰尘被抹布一点一点的擦拭掉,过去清晰的呈现在眼前。先是胳膊隐隐的发颤,随后泪水落在了纸张上,拇指想要将其擦拭干净,却不曾想晕开了一大片墨渍。
      禅院透吸了吸鼻子,努力的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再这样就要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了。
      那一瞬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想起来那个傍晚。
      母亲从河边洗完衣服,她大声喊,“阿透,回家了哦!”
      权衡利弊后的愧疚感来的太快,也比想象中要猛烈很多,但现实就像是和怪物做交易一样,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她不得不接受自己再也换不回孩子的事实了,甚至都不能再和见上一眼。
      她后悔了,却只能一天比一天消瘦苍白,无能为力。

      脖颈上悬着的刀子这下彻底掉下来了。
      梦真正的醒了。
      禅院透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不会被人用脚踩着头,不会在冬天的时候继续承受着那种窒息的痛苦。
      见月小小的一只躺在自己的腿上,他很安静,安静的过分,苍白的脸颊上沾着她掉下去的眼泪,猩红的液体从他的嘴里涌出来大片,沾湿了她腿上的布料,禅院透伸出手拂过他的脸庞,温柔的动作里甚至带着些小心翼翼,触感是一片冰凉,却还是柔软的。
      除了生下来那会儿,作为母亲的,禅院透几乎没能抱过他,也不能见到他,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这样,甚至连直哉都已经妥协了,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所有人都是这样。
      她垂下头,视线涣散,喃喃的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真幸福啊……不想醒过来。”
      女人歪过身子,将头抵在了一边的柱子上,卷帘被风吹的晃晃悠悠,就像是梦里那样,只可惜没有风铃的声音,直哉也不会牵着自己的手。
      “我其实从来没有见过大海……”
      呼吸也变得困难了,一点一点的,内脏都像是被人攥住一样,她费力的侧过头,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吵闹不休,就像有只蜜蜂似的,一切都结束了。
      母亲坐在了自己的身边,她仍旧是那副年轻的样子,很美丽,也很瘦削,没有笑,也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却缓慢的流下了眼泪。
      “阿透,对不起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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