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折簪花戏》温言珏

16、心似千丝网（一）

　　谢承修捏紧了手，指骨发白。踱步回到妆间时，整只右手都是麻的，动弹不得。
　　闵书语早已在等着他了。
　　见他进来，便凑了上去。
　　“谢先生戏唱的精彩，我特地带了东西来。”她打开盒子，“是上好的卸面膏呢。”
　　“多谢闵小姐的美意，卸面膏我已经有许多。闵小姐请回。”
　　闵书语拧开盖子，用手指沾了些，抚上他的脸，他生生躲开。
　　闵书语眼色里带了些狠厉，“谢云烨，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某见识短浅，不知何为敬酒，何为罚酒。”
　　闵书语笑了笑，拿了一块棉布擦掉手上的卸面膏，“谢云烨，没意思。下次再见，你会来找我。”
　　说完在他脖颈间呵了一口气。
　　付臻平在席间与人喝酒，但是喝的极少，席间也有许多人同他开玩笑。还有人也准备让她也喝些酒，被付臻平一一挡下。
　　寿宴散场，付臻平红了脸，嘴唇也是红的，眼珠子也变得有些红，看上去有些吓人。
　　她上了车，付臻平执意要送她。
　　没得法子。
　　在车上，付臻平略有抱歉，“今日让你难堪了，我没有想到父亲会这么做。”
　　“没有难堪。”
　　“颜君，你若是不想嫁我，我会去同父亲说。”
　　“没有的事，你不要多想。”她一般不会撒谎，但是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放在右手的手背上。
　　付臻平看到她下意识的动作，心下了然。
　　南颜君往窗外看了看，天是暗的，没有什么色彩。
　　“过两日，定做的礼服会到，我差人送到南家，你好好挑挑，都是按着你的身形做的，共有十二套，你若是开心，就都试试。”
　　她抬眼，“付臻平，或许我该谢谢你。我知道外面关于我和谢承修的流言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你什么都不要想，流言止于智者。我送你回去。”
　　谢承修看着车子开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忽而看见对面街上挂着的一面小旗子。
　　谭记米酒。
　　谢承修顾不得再想其他事，只好往那家店里走去。
　　对那打酒的伙计说了句，“要三两半米酒，米是百家米，酒是陈年酒。”
　　那伙计立刻会意，“客人楼上水云间候着，您的酒马上给您打好。”
　　谢承修快步上楼，敲了五下水云间的门，轻声一句，“三两半米酒。”
　　有人迅速开了门。
　　他迈进去，里面的人站起来。“谢先生，久仰久仰，上头说您是一位优秀的革命者，既是出淤泥而不染，今日一见果真与众不同。”
　　“谭先生客气，谢某人不过沧海一粟。”
　　是谭建和，算是接头人。
　　“谢先生，此番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告知托付。付清河在租界与日本人勾结，今日他宣布了自己儿子与南家的亲事，或许结亲那日是个好机会，尽量还是找出他与日本人勾结的证据，如若找不出，那只好，”谭建和用手掌在脖子上比划。
　　谢承修咬了咬牙，明玉楼的戏班子里有几个是与他一样的革命者。倒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那日是她的婚礼啊。
　　自己不能给她一场婚礼，不能给她一个承诺。还要在最重要那日破坏她的婚礼。
　　谭建和掏出一把枪来递给他，“谢先生，这是上头派给您的枪。”
　　他接过，藏在胸口的衣服里。
　　不论如何，总要欠着她。
　　从杜纤音一直欠到了南颜君。
　　回望皆别离。

　　廿八那日，依然是纷纷的大雨
　　谢承修唱完戏，从明玉楼回到家里，刚准备推开门，有个全身淋湿了的小伙子叫住了他。
　　“谢先生，”那个小伙子没有鞋子，“我是在码头扛活的小林。”
　　小林突然跪在底下的石板上，一直磕头，“谢先生，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你说服了南家小姐让我们有工作养家糊口，求求你，再救我们一次。”
　　谢承修把人请进了家里，给小林煮了些热粥，给了他一趟干净的衣裳。
　　他打开了小客厅里的一盏小灯，散着昏黄的光。
　　“谢先生，今天中午，有位客人怕暴雨了不好运货，就严令我们急忙上货，毕大爷也帮着上货，从船上下来时绊倒了货绳，”小林的声音渐渐哽咽，“自己掉进水里不说，连带着货物也全掉进水里了，然后那位客人把我们一行人都抓起来了，领头的那个女人放我来寻你……”
　　谢承修啜了口热茶，“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必掉眼泪，倒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何况眼下国家危难，更不能掉泪，你在我这里歇着，我明日会去解决。”
　　谢承修听了听窗外湍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