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Chapter 12 当宋宁气喘 ...
-
当宋宁气喘吁吁回到医院时,苍穹已经再次覆上了昏黄,落日携卷残存的温度,向着远方的天边迤逦而去。
然而就在十几小时前,当那辆亮蓝色的豪华跑车平底翻起的一瞬间,宋宁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已随着周围的静谧一起,被舞动在半空中的玻璃当场割裂。
他半哑着嗓音,发了疯般冲上去,连拉带拽,把浑身是血的左云从倒转的车身中扯了出来。
刚开始的左云好像还有些意识,紧闭着的眼皮时不时颤动一下,但好景不长,就连这种微弱的反应也消失不见,宋宁浑身发抖,一把将左云拦腰抱起,开着李飞的C4就奔向了医院。
若时光能倒流,宋宁真的恨不得可以魂穿左云,替他扛下这一切。
他从街边买了一兜新鲜的草莓,并找了地方清洗干净,这才拎着向医院走去。
这是左云之前最爱吃的东西,无论工作有多忙,他都买来警察局送给宋宁当零食,但无奈当时的宋警官大概是个智商为零的脑残,认为那种散发着香甜气味的小东西吃起来并不符实,所以要么就以太酸为由拒绝,要么就都分给了同事。
还记得他身边一个搭档还经常拿这个事儿调侃他:
“诶老宋,外边那个小男孩儿给你送来的草莓摞起来都快堆成乔戈里峰了,怎么着,非得等着垒成珠穆朗玛了才跟人走啊。”
宋宁 :“屁,乔戈里都让你吃了,你怎么不跟他走啊。”
搭档 : “艹我倒是想,可无奈人家就只看上你了,可能一开始还以为你只是个简单的四川盆地,结果没想到竟他妈是个马里亚纳,多少草莓都填不平。”
现在想想,宋宁只能不由的暗自感概——世界之大,傻缺无处不在,而自己身为众傻之王,以艺高技深拔得头筹,挂此盛号招摇于世,二十八年以来当之无愧。
医院住院部的楼道里来来往往着各色人群,他们大都神情紧张,而此时的宋宁却感觉有一点庆幸,他庆幸自己的目的地并不是太平间或者抢救室。
昨晚刚把左云送来的时候,他拉住了主治医生的手,死活都要人家留个电话,以便可以随时知晓左云的身体情况,要不是这个,他根本不可能轻易离开,把大片时间浪费在高宇良和人鱼王那俩货身上。
医生跟他说,左云脑部受伤,造成了轻型脑震荡,瘀血相当严重,按理说不会醒来的太快,但好在他年轻力壮,本身的活力较强,所以今天就恢复了意识,建议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如果没什么特殊的情况,一定要注意多平躺静养。
平躺静养?
Are you kidding me?
就以左云这么个平时没事儿就爱瞎折腾的性子,让他多平躺静养不是开玩笑吗,这家伙要是能在床上老老实实呆上两天,左利宾家的祖坟头上就已经烧高香了。
可是,就在宋宁透过左云病房门玻璃往里看的时候,他才彻底发觉——
原来平躺两天的这个预估都太过梦幻。
被刷过淡灰色油漆的实木门里,房顶的灯光发闪发亮,因此映衬着那张大铺病床无比的整洁舒适,扎了头发的魏铭侧身坐在一旁,垂首低眉,这个无论何时都很漂亮的小男人手里捧着个精致的小陶瓷碗,正一勺一勺的喂给病号喝东西。
而相较而言,病号本号就显得不那么老实了。
左云头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身上穿着医院里统一发放的灰白条纹服,正大敞开腿十分豪迈的坐在被子里,上半身挺得倍儿直,飘忽不定的脑袋随着魏铭的动作来回移动。
当魏铭把勺子放到他嘴边的时候,左云就会假装很嫌弃似的躲避开,把脸晃荡成拨浪鼓,而当对方低下头再去舀食物的时候,他就又会黏黏糊糊的贴上来,几乎要跟魏铭亲上。
长发小男人显然是有些无奈了,干脆放下勺子,对着那张离自己只有几毫米远的面孔说道:
“你到底要怎样?”
“这碗粥都快要凉了,你到底怎样才会喝?”
左云那双无比有神的大眼睛调笑般的眨了眨:
“我媳妇儿长的可真好看。”
魏铭轻轻的嗤笑一声:
“怎么,直到今天才发现啊。”
“那哪儿能啊。”
看来真是恢复的挺快,左云此时精神抖擞,二话不说呱唧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自从我在那个宴会上见到我媳妇儿的第一眼起,我就彻底领悟到了一句话的含义。”
金丝边镜片下的丹凤眼一挑:
“……什么话?”
左云弯弯嘴角,看向魏铭的神情熠熠生辉:
“我才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眼误终身。”
说罢,他还装作害羞了似的一捂脸:
“可是完就完在这儿啊。”
“因为我发现我媳妇儿误的可不是我的终身,而是我的生生世世,感觉我永远都要深陷在一口叫做魏铭的井里出不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我要溺死在里面了,媳妇儿我该怎么办你帮帮我……”
说到这,这家伙竟开始没脸没皮的赖在魏铭怀里打起滚儿来:
“啊!完了!出不去了我出不去了,我完了,我永远都完了!”
“媳妇儿我怎么办,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魏铭被撒娇状的左云气的直发笑,连忙把手里的瓷碗往远处伸了伸:
“诶你动作轻点儿,粥都要洒出来了!”
左云第一次见魏铭,是在左利宾组织举办的一次聚会上,为了给自己儿子日后的大好前程铺路,这位年近半百的互联网企业家倾情力荐,每到大型场合就把左云带在身边。而在那天,这位资本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自家儿子与另一位老总的千金成功撮合成一对。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位平日里张扬跋扈,傲娇无比的公子哥竟对面前那位穿着小香风连衣裙的大家闺秀视而不见,就只知道盯着姑娘身边的一个长发小青年发愣。
“这位是我爸的助理兼秘书,姓魏,这回我爸没空,就让他过来帮忙陪我一下……魏铭,过来和左先生打个招呼。”
姑娘入世尚浅,思想天真无邪,并不知道自己此话一出,自己今天和首富家儿子的相亲就演变成了一场关于探讨她亲爹秘书个人隐私的八卦大会。
让姑娘更没有想到的是,三天之后,左大少爷连忽悠带骗轰炸不断,成功拐走了她爹身边第一大内总管,从此以后,魏铭生是左云的人,死是左云的鬼,无论是与姑娘她爹,还是与姑娘她爹的公司,都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正所谓坑爹实力派,大概指的就是姑娘这种武林中人。
而病房门外的宋宁却悄悄红了眼眶。
因为与“一眼误终身”相类似的话,重生之前的左云也曾对他说过。
那是在酒吧里做兼职的摄影师左云在第一次见到他时,脸红的原因——
“宋哥,说来也是奇怪,我就看了你一眼,只是一眼……”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拎着草莓站在楼道里的宋宁不禁又回忆起那温柔的过往,感觉内心的煎熬如此滚烫,几乎要将他干涸的灵魂灼伤。
“行了,快别闹了,你才刚醒来没多久,喝完这碗粥赶快再休息一会儿。”
魏铭拍了拍怀中左云的头,边说边把手里盛着粥的勺子又递了过去。
可是此时的左云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扭头,再次避开:
“不要,我不要喝。”
魏铭好像也被折腾的没辙了,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那你说,那你说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喝?”
左云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边笑边瓮里瓮气道:
“我要媳妇儿亲亲我……”
“媳妇儿亲一下,我就喝一口,媳妇儿若是不亲,我就永远不喝,我就把自己饿死,反正也得不到媳妇儿的垂怜,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在如此强硬的攻势下,魏铭彻底败下阵来,停顿片刻,他只好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左云道:
“行,这可是你说的。”
“一个吻换一口粥,就这么定了谁都不许反悔!谁反悔谁就是小狗!”
枕头里的声音笑得更开心了:
“不反悔!绝对不反悔!”
……………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熟悉而又漫长的黑夜如约降临,纵使在这余温尤炙的仲夏,袭来的清风依旧冰凉,浓厚的暗色如同一只凶残的猛兽,无情撕咬着众生对光明的眷恋,在留下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之后,在渐渐响起的啼哭声中头也不回的决绝而逃。
宋宁将满满一袋草莓挂在外面的门把手上,随后他拢拢自己的衣服,转身离开了。
他略微有些疲累的步伐印刻在走廊光滑的地板上,留下一串不甚明显,模糊的影子。
前方就是楼梯口,宋宁刚要转身拐过去,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突然拉住了他。
“诶宋先生是吧。”
宋宁一怔,抬起头后才发现对方就是昨天给他留下电话的那位,负责左云这次手术的主治大夫。
他赶紧伸出手来和对方打招呼:
“哦,您好您好,是我。”
“怎么,现在要回家去啊,给左云准备晚饭?”
白大褂医生对这位宋先生的印象可谓是极其深刻,从他给左云做完急救手术那一刻开始,这位姓宋的先生联系自己的电话就接连不断,直到今天中午他自己主动联系对方报喜时,才终于以一颗祖国大树的光荣身份圆满结束了这场艰巨而又伟大的任务。
所以,这位医生猜想,十八床一定是这位宋先生心目中很重要的人,不是亲戚就是拜把子兄弟。
“哦……不,不,没有。”
宋宁递给他一个略微有些苍白的微笑。
“………嗯?”
医生有些疑惑。
只见眼前的年轻人像是突然释然了般,伸出胳膊来,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
“他身边有照顾他的人,不需要我替他准备晚饭。”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白大褂医生瞥见宋宁,仿佛从那副清晰明朗的眉宇间读到了一丝悲凉。
“走了,谢谢您对他的照顾,接下来几天也麻烦您了,谢谢。”
宋宁最后冲他笑了一下,随后便抬腿向楼下走去了。
“哎………”
白大褂医生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愣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他才转身离去。
.
然而就在宋大画家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结束这悲催的一天,成功踏上归家之路时,天违人愿,他才刚离开医院大门处的台阶,迎面就又撞上了李飞。
由于左云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明里暗里关心他的人也就都放平了心态,李飞骨子里则是和左云属于同一种人——就是永远不肯老实。只见这人不知刚又去哪儿折腾了一圈,嘴里叼着根烟,拎了一兜子的啤酒烤串儿,正要大张旗鼓的朝医院内里浪过去。
“诶这不是……这不是……”
李飞抬脸看见宋宁,本来想喊些什么,不料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知道对方姓何名谁。
宋宁则是很懂的冲他一点头:
“叫我宋宁就行。”
“……李飞?”
李飞有点懵圈,连连点头。
“对,是……是我,您这是……”
李飞之所以用了“您”,还是那个原因,就是宋宁身上成熟稳重的气场让他不得不对其肃敬三分。
此时的宋宁就像一个亲切的邻家大哥哥,温柔的递给他一串钥匙:
“谢谢你的宝马C4,车不错,给你放后边停车场了。”
李飞忙不迭的接过来:
“哦哦,好的,好的……”
“对了还有,这个你帮我还给左云,顺便帮我递个话。”
宋宁从衣兜里拿出了那只黑色鳄鱼皮钱夹,朝着李飞一哂:
“就跟他说,虽然昨晚他半路翻了车……”
“但这次比赛,还是他赢了。”
“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