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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提心吊胆太子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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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神界司理昭氏的后裔,芳龄七百一十七,名唤昭寻。几日前,我打碎了阿爹书桌上的琉璃宝樽,让里面关着的恶鬼逃了。阿爹是个心狠的,探到那恶鬼在人间的皇宫,就把我赶下了凡,要我把它带回来。想那恶鬼比我年纪还大,三百年前兴风作浪,为害一方,吃的人比我走过的路都要多,我怎么打得过它,遑论把它擒住了。我本想着找个仙友伴我,却被那心比磐石还硬的阿爹挡住了路。最相熟的镇北将军早些日子就不见了踪影,灵气传音也寻不得他。凄凄惨惨戚戚,我只得灰溜溜独自下凡。
神界的援军是指望不上了,我另取一条生路,决定谋得人间皇家的帮助。可这恶鬼化身成了皇宫里的人物,是哪个还未可知,故我既不能向皇家明晃晃表明来意、也不能亮明身份,需得换个说法、换个身份。于是我择了一间茶楼,连听了几日各方来客的谈话,对皇家的事有了许多了解,想出了主意。某日我将在茶馆之中众人之间,把那皇家和天理的关系辩上一辩,引出监察暗卫将我带到问罪阁。问罪阁是人间皇家直属的衙门,管有关皇家事,现由太子执掌。我要见的便是这个太子。他若在问罪阁,我便不需太多周折;他若不在,我再辩得问罪的大人辩无可辩,如此绕上一圈再见上太子。棋走险招,需得有副好说辞,我细细打磨了些许时日。挑了一日天朗气清的,使出这套把戏。元祖保佑,一路坦途,没太多弯绕曲折便见上了太子。
坊间传闻,太子模样生得俊朗,性格又温润,是个民意所向的。他穿着素白绘青黛劲竹的衣衫,手里把那扇子摇,翩翩走出问罪阁大殿里的屏风,把我当个有趣的小玩意儿逗,倒是颇有耐心。我见他这番样子也心觉有趣,便也把他当个有趣的小玩意儿。他问我答,几问几答,迷迷糊糊便被他领着回了太子殿。
现如今我在皇宫太子殿里,正躺在床上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太子说要好好听我论论监察制度的问题,就把我带回了太子殿;太子又说天色已晚,要我先留宿一晚,明日再谈。在太子的一通安排之下,我现在就躺在了被安排的房间的床上。我翻了个身,表示满意。嗯,床不错。然后香甜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了床。或许我是个“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主义者,在外面从不赖床,作息规律,十分健康。洗漱整理完毕,我出来房间,对着面前的庭院伸了个懒腰。庭院里春意盎然,鸟鸣清脆,空气清新,让人神清气爽。我走进庭院,挑顺眼的路走着,一路走一路欣赏美景。走着走着,来到了一片开满了荷花的湖,湖中心有座别致的亭子,伸出一条曲曲折折的栈道连接湖边。荷花开得旖旎动人,微风吹拂,水光潋滟,看得见鲤鱼往来翕忽。灵气清澈,沁人心脾。
可我心中想,奇了怪了,大春天的,哪来的荷花?但觉得有趣,于是踏上栈道,想要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却以失败告终。我看得太仔细,心都埋在了荷花里,不知不觉,走到了亭子边缘,被台阶绊倒,重重摔了个屁股墩儿。一下子把我摔懵了神,眨巴着眼,就保持着摔在地的姿势,看着跟自己坐在台阶上发呆似的。
“姑娘好身法,这一连串坐在台阶上的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潇洒豪迈,在下看着,觉得好生精彩!”身后传来清朗的男声,语气听着真诚却又不真诚。我转头向后看去,原来是太子。他斜倚在榻上,一脸玩味。
我给他一声潇洒又骄傲的冷哼和一记鄙夷不屑的眼刀,然后把头转回来,收回支棱在身旁的胳膊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看着正前方的远处荷花。屁股,真疼啊。
耳畔听到窸窸簌簌的声音,鼻子嗅到清冽的香气,余光看见太子坐到了身旁。我皱着眉,因为屁股太疼,但看起来可能严肃深沉。正好,这神情倒是与我要说的话相和。我问他:“你是鬼吧?”
太子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神情严肃的我,看起来有略微惊讶,但大概又觉意料之中。“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吸吸鼻子,觉得这个动作又能悄悄缓解屁股的疼痛,且又能被理解为严肃而借以挽尊,答:“在问罪阁就看出来了,你灵气不对。”
太子:“哦?那你昨日怎么不问我?”
我:“昨天见你是晚上了,晚上你们鬼气比较强盛,我不敢惹你。”我说着怂话,却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太子:“若你是这个担忧,那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大可不必。”太子托起腮。
这我倒是奇怪了,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太子注视着我的眼睛,巧笑倩兮,沉默不语。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我的眼神从平静无波,到在一瞬间荡起涟漪,而后翻涌不息。
我大惊:“你……你是鬼公子……云晏!”
太子笑得愈加灿烂,伸出手,摸我的脑袋。“聪明。”温温柔柔。
若是四方茶馆那说书人还在,他会续着前头的讲——鬼公子云晏,三界最令人胆寒的存在。夜晚鬼气最盛,鬼于此时达到自身力量的巅峰,不可轻易招惹。可云晏灵气奇异,无论白日黑夜,皆有毁天灭地之力。这个毁天灭地的说法,来自于三百年前,关于云晏的一桩旧事。相传,云晏性格古怪心情莫测,某日不知想什么了,站在自家门口往天上一抬掌,霎时震碎了神界所有建筑。一掌成名,“鬼公子云晏”的名字响彻三界。从此关于他的众多故事广为流传,成为最经久不衰、最家喻户晓、最恐怖的鬼故事。他是人们的童年阴影,小孩子不听话了,大人只要唬一句“鬼公子会把不听话的小孩子抓走哦”,孩子立刻就会变乖巧。我从小就不听话,又有一对不心软的爹娘,没少听鬼公子的故事,也没少在午夜梦回时因想起鬼公子而瑟缩在被子里,流泪到天明。
我只觉自己是个筛糠,抖个不停。脑袋在别人手里,这个别人他不是别人,是我的童年阴影!儿时诸多日夜因鬼公子而生的恐惧攒聚起来,让我那颗在云晏手里的脑袋中装满了绝望。
似乎过了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亿年,世界好像毁灭又重建、重建又毁灭、循环往复了无数次,终于,云晏收回了他的手。我的脑袋,重获自由。
这时一个问题摆在我面前:跑,还是不跑?不跑是等死,跑是找死。等死还是找死,我痛苦纠结。
突然云晏说:“不怕,小阿寻。”
小阿寻?我愣了。这普天下,只有镇北将军陆瑾渊一人这么唤我。还没等我进行下一步思考,云晏就来了下一句——
“我若想害你,你怕也没用。”
我凄凄惨惨戚戚,坠入绝望深渊。
我无路可走,只得亮出身份做最后的挣扎:“那个……我、我是神界司理殿神官……你别……请您别害我,我家里人知道了……事情就……可能就大了……”多此修改措辞,尽量语气委婉、态度尊敬。之后又补充道:“就会给您添麻烦……”
云晏不以为意,他说:“我不怕你家里人,也不怕麻烦。何况对我来说,神界的人也构不成麻烦。”
我:“也许稍稍会有那么一丢丢小小的麻烦呢……”右手拇指食指比划出一道几乎隐匿不可见的缝隙。
云晏:“教你个办法,你说你是陆瑾渊的朋友,我就不害你。”
我不明所以。真的假的?不过前面云晏唤她“小阿寻”,似乎是和陆瑾渊有什么关系。可是,究竟是好关系还是坏关系呢?鬼公子的话可信吗?陆瑾渊那个泼皮户,谁知道有没有和云晏结过梁子?我感觉脑袋要炸掉了,下一秒好像就要寂灭,归大荒见元祖去了。
算了算了,心一横牙一咬,我气沉丹田:“我是陆瑾渊的朋友!”
云晏:“陆瑾渊是我朋友。”站起身,整理整理衣裳的褶皱。“他交代我照顾你。”
我即刻停止了颤抖。疑惑不解代替了恐惧,所以……所以鬼公子绕这么大圈子是干嘛?所以陆瑾渊在想什么找她的童年噩梦来帮她?所以这次的行程是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坎吗?
云晏把我从台阶上像提小鸡一样提起来。“该吃早饭了,走吧。”
我跟在云晏身后,看着他从从容容的背影,更加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