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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方茶馆起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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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界启云城,四方茶馆,红日正归西。
“话说,这万事万物之存在所依托者,无非时间、空间。世人将时间的起点唤作太几,示意从有到无。据青山老祖《世间录》所载,太几之时,时间内只有一尊神灵,其所游离之处,空间伴随而生。世人唤此尊神为元祖,唤元祖所创之境为大荒。大荒之上,空无一物。元祖亡,其发散之气息凝结,星星点点,成了万事万物。万物繁衍生息于大荒之中,大荒也就不再是大荒,而是世间。万物有灵,其中最具灵气者有三,被唤作神、人、鬼。仙气至清,鬼气至浊,而人气稳居中庸。灵气生变异,轻则变气运,重则灵物易类,举例言,神可堕,鬼可升,灵气散则寂灭。灵气变异所循者,天理也。灵气造化,有所聚集,成了神、人、鬼三界。这回我们要说的,是这鬼界里的公子云晏。话说这鬼界里的人物,灵气皆浊,这位却有些不同寻常。”
说书的老先生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面前的紫砂小盏抿了两口茶汤。待要继续讲时,听见台下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老先生,听到此处,小女子有些疑惑不明,可否向您提问?”
老先生抬眼看去,望见这位发声的,是位穿月白纱裙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眸子亮得很。
说书讲究一个连贯,酣畅淋漓地讲上一通,把看客的心勾住了,不怕它“且听下回分解”的停顿,而是整出个“藕断丝连”,待“下回分解”时再来一场酣畅淋漓地勾心,如此,以保生意长虹。所以这该酣畅淋漓时,酣畅淋漓地不足够了,可是件危险的事。这不,老头现在就遇上险境了。他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只是答应了或许还有化险为夷的转机,而不答应则太生硬,倒是件坏大家兴致的事。
忖度一番,老先生抛出笑容,作一副气定神闲、颇有兴趣的样子,朗声道:“哈哈哈,这位姑娘,你有什么疑惑,老朽乐意解答!”
看客们并无颜色不悦者,大抵是觉得这一老一少一问一答,倒也蛮有意思。
姑娘微微颔首,不卑不亢道:“谢先生。我不喜无谓客套,便开门见山了。我想知道,这《世间录》记载确凿否?青山君是何方人物,他是如何得知,天地造化的始末?我们又如何得知,青山君写的就是对的呢?”
台下人一片笑声。
老头也哈哈笑了,他朗声道:“姑娘问得好。《世间录》乃是皇家钦定史书,千百年朝代更迭,不曾有改,自然是记载确凿。青山君乃是著史神官,可感应元祖灵气,得书天地造化的始末。这是代代相传,众所周知的。”说罢又一笑,几分嘲弄,几分慈爱,一派长辈作风。
“那这皇家世代钦定,便是对的吗?”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都被姑娘所言大逆不道之词震惊了。
没想到姑娘还有下一句:“老先生,容我继续问您。您说灵气凝结为万事万物,而天理乃灵气变异的规律,那么万事万物自是应循天理而行,按天理辩正误、分善恶,对吗?”
老先生强压住慌张,不知这小姑娘要干什么,只能回答她:“然。”
“那么《世间录》确凿与否,不也应以天理为标准,而非是皇家的承认吗?”
台下一片哗然,只觉姑娘言辞越加叛逆。
老先生:“皇家执天理于人间,皇家的承认,就代表了天理的承认。”台下响起掌声。老先生又一次圆满回应,他想,这回应该能让这位姑娘哑口无言了吧。小孩子家家的,说几句任性不规矩的话,做大人的只当玩笑过去罢了,矫正过来就罢了,即使是官兵也不会计较吧。老先生心满意足,端起茶杯又抿一口茶,准备继续说书。
“皇家,”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姑娘又开口:“难道不能逆天理而行吗?”字句铿锵。
老先生端茶杯的手一抖,水洒了一桌。心说糟糕,就见不知从哪处闪现出两名监察暗卫,直奔那姑娘而去。
姑娘见身边突然出现两个面目冷峻的卫兵,也不怕,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我不反抗,但请容我先喝完这碗茶,再跟你们走。”将面前那碗茶一饮而尽,她说:“这是东山早春凝雾时节采的好茶,可不能浪费了。”站起身来,伸出双手,做主动受捕状。
监察暗卫上前铐上姑娘,带着她离去,留下一众看客,云里雾里、瞠目结舌。
檐外立着一只雀,“啾”地一声,扑棱翅膀逆着那小小押解队伍的方向飞走了。那时太阳已经不见。
监察暗卫带着姑娘走了不一会儿,停了下来,给她眼睛蒙上了黑色的布条,姑娘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而后感觉到胳膊被两边架起来,脚离地,耳畔一阵风声,脚落地,布条就被摘了下来。此时眼前的场景就全然变了:面前一座大殿,长着官家的样子,匾额上写“问罪阁”。
顾名思义。
暗卫携着她走了进去。殿内中间最里摆了个屏风,画了竹子;屏风前一张桌子,桌子后坐了个中年男子,大人模样。殿两旁是壁画,灯影绰绰,其上狰狞的鬼脸看着极其可怖。一位暗卫把她带到大殿中间,一位暗卫上前去和那位大人一番耳语,而后各自后退守两旁。
大人开口,气势威严:“台下何人,所犯何事?”
那姑娘就站着,腰杆可直:“我是昭寻,不知所犯何事。”
大人挑了一下眉,有些惊讶,而后说:“见到大人为何不跪?”
“我并无罪过,为何要跪?”
大人见她还是这么理直气壮,决定吓唬吓唬她:“小小年纪一姑娘,气焰竟如此嚣张!你不怕吗?”
“因我并无罪过啊。”昭寻目光炯炯。
大人见这姑娘虽小,却是吓唬也不怕,决定列举罪状,让她不能再嘴硬:“好,你既如此顽劣,我便叫你哑口无言。启云城内,四方茶馆,说出‘皇家世代钦定,便是对的吗?’与‘难道不能逆天理而行吗?’等言辞的人,不是你吗?”
“是我。”
“这便是你犯下的罪行,于市井之间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挑战皇家权威,折辱皇室威严。按律,当先打你十个棍子,再把你往大牢里关上一年。念你年纪轻,年幼无知,又是个女孩子,就免了这十个棍子,只需在这牢里反省一年吧。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话说,大人,我认为我并无罪过。”昭寻还是那副目光炯炯的样子。
大人被气到了,带着些许怒气,他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说明!”
“大人昭彰天理,我敬大人,信大人,所以告诉大人,我并无罪过。”大人被昭寻这一通话消了怒气,满心疑惑,继续听她讲下去。“您说我‘于市井之间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可我所言‘皇家世代钦定,便是对的吗?’,分明是个有道理的好问题。既然正道是灵气运行的规律,万事万物又由灵气所化,那么世间万事万物都应当遵循天理,以天理为辨是非善恶的标准,那么为何可以认为某事是对的是因皇家钦定才对,皇家钦定是天理吗?我问了,说书先生说皇家是天理在人间的执行者,那么既然是执行,为何不会逆天理而行?我知道我的疑惑如何解答,只要我坚定地信仰皇家便好,像信仰天理一样绝对地信仰皇家,可是我信仰哪个皇家?众所周知,千百年来朝代更迭,皇家有许多,他们说的不一样,可他们都是天理的代表,所以天理也会更迭吗?可是天理恒常,天理是世间万事万物的原因,天理就是真理是正确。既如此,是谁在变,谁会错呢?”
昭寻蹦豆儿一般说完这一大段话,说得大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好似那六月的天。
其实这个道理并非世人不会懂,只是世人身在此世,生在此朝此代,有着此皇家,生出这种除了让你纠结在心混乱、说出口挨罚、做出行动丢命外劳什子作用没有的想法,多闲呢。大人心里想,这姑娘未免太痴。
屏风后“哈哈哈哈哈”响起一阵笑声,同时走出来一个人,素净衣裳,折扇摇。
大人这时冷汗冒起: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忘了,屏风后还藏了这号人物!
走出来的这位,看着气宇轩昂,满身贵气。大人起身向他行礼,唤他:“殿下。”
昭寻低眉敛目,嘴角悄悄勾起,随即恢复原来挺胸抬头、神色平淡的样子。
那位殿下走到昭寻面前,似是对这个巧舌如簧又大胆的姑娘很感兴趣。他开口问:“你叫昭寻?”
昭寻对上他的眸子,答:“没错。”
那殿下就和昭寻对视着,突然笑了起来,“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昭寻嘴角扬着,微微一点头作行礼状,把那殿下惹得笑意更深。
“想见我?”
“殿下聪明。”
“你行事这么明显,谁看不出来!”
昭寻笑得眉眼弯弯。
看不出来的某位大人委屈地撇撇嘴。他这时算是看明白了,在众人面前说出逆词,是方便引来监察暗卫;逆词直指皇家权威,又是逻辑清晰,要放到问罪阁来审,而非寻常的衙门;问罪阁是皇家直管的审判机构,现在归太子殿下执掌,遇不上太子巡视直接可见太子,也可制造出疑难案件,通过被上报给太子而得以面见太子。只是这小姑娘对这套流程这么清楚,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大人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千万思绪,突然被那二人的声音打断。
“见我作甚?”
“太子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太子听这话有意思,玩心起,道:“假话。”
“你朝监察制度有问题,我来提意见。”
“真话呢?”
“听闻太子殿下容颜艳绝,才华横溢,想见见。”
大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控制不住自己瞪大的眼睛。姑娘家竟出言轻佻,还是对着太子,太过无礼,太过无理!他发声:“荒……”“唐”字还没出口,就被太子的笑声堵回去了。
太子:“哎,好眼光!”
大人觉得,这个世界不一样了,他看不懂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最后太子把昭寻姑娘带走了,好像是皇宫。但是他已经不想去想了,他觉得这件事很诡异,离奇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