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美人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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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大凶，诸事不宜。
皇后高氏因病重又已三日未醒，床边的少女不眠不休的守在她的榻前也已三日。
她歪坐于小木榻上，右手撑着瓜子小脸，乌发上只一根碧玉的簪子轻轻挽着一缕青丝，眉目柔顺温和，红唇点点，瓷白的长颈上贴着几丝细发，娇媚得让人想去咬上一口。
祖贞手里拿着铁钳子，轻轻的翻动了下刚忝了的新炭，又轻轻推开了一扇小小的角窗。虽已是二月，可京都仍是寒凉，更何况皇后高氏体寒久病，更是受不得半分凉气，这长春宫凤仪殿的炭火一年到尾也熄不了几天。
昨夜皇后几度垂危，周帝大恸。太医院的老太医令张玄启已束手无策，向周帝进言：皇后娘娘已无十日之期，更甚者也许再无清醒之时。
周帝无奈，只得同意使用那虎狼之药。
祖贞放下铁钳，看了眼睡得有些不安的少女，轻叹了口气行到她身边，轻声的唤了她一句：“公主，申时末了，轿子都已经上官道了。”
少女睁开疲倦不堪的双目，缓缓起身坐于软榻，看了眼不远处沉睡的人：脸色腊黄，无一丝血色，唇白如雪，被病痛折磨多年的将死之人，能有何好颜色。
她幽幽一声自语：“终于要开始了。”
她的声音平淡得无一丝温情，仿若三年等待与真心都不曾是自己熬过的一般。
可，时间终究还是到了，一切都要开始了。
小宫婢双艳立于珠帘之外轻声行礼：“公主，张太院与王太医来了。”
叶云落在心底长出了口气，将眼底的柔和狠狠的揉碎，掺进那不见天日的无边恨意里，再也不见一丝痕迹。
她将涣散的目光收回，右手轻抬，看向立于一旁的祖贞，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请两位太医进来，陛下何时到？”
双艳福礼而退：“奴婢告退。”
祖贞轻行几步，俯首在叶云落的耳边：“陛下在长门宫。”
叶云落心中了然，朱贵妃朱莹莹本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也是内定的皇后人选。
周帝周炀登位时不过九岁稚龄，皇权旁落，外戚干政，结党营私舞弊者比比皆是，周炀帝十六岁亲政后为摆脱外戚，就秘密私下江南，娶了高氏高丝雨为妻，先斩后奏，太皇太后与朱家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朱思思进宫封了贵妃，这笔阵年旧事一直都是皇宫禁忌，也因此，太皇太后气结于胸，不过五六年就去陪了先帝。
如今，朱云丹重蹈覆辙，只封了个侧妃，朱贵妃又岂会甘心，朱家又岂会甘心，到手的皇后之位，两次都飞了。
叶云落说不出的悲凉，前世今生，都只是个侧妃。
昨日回宫后祖贞便来报，周帝在她出宫前往宝相寺不过一个的时辰，便连下三旨，封护国大将军朱长平之嫡长女朱云丹为太子侧妃，又赐兵部尚书吴弘之幼/女吴芳琴与左相庶孙女白诗晴同为太子良娣，今日分先后入住东宫。
初时，叶云落的确被惊着了，按她收到的消息应该是赐婚圣旨，封朱云丹为太子正妃才是，是什么原因令周帝还是周北辰改了旨意？
张玄启与王保和先后跨过宫婢撩开的珠帘，就见到叶云落一幅出神的样子：“老臣拜见公主，公主千岁。”
“微臣拜见公主，公主千岁。”
王保和神色平淡，三十又九的年级，微胖，一双小眼很是有神，是张玄启最小的徒弟，很是得他真传与喜爱。
叶云落起身虚扶了张玄启一把：“张太令免礼，王太医请起，陛下稍后便到，请二位大人稍等片刻。”
张玄启泛白的眉头就上了锁，混浊的目光闪着几分清明，恭身又行了一礼：“公主，此药过于刚猛，是将人最后的生机爆发出来，所以分豪不能差，再过一盏茶的工夫，必须行针，针后立即再服下老臣昨日让保和送来的药，陛下若不来，公主……？”可做得了主，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叶云落苦涩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张太院宽心，陛下半盏茶的时间必到。”
张玄启一脸愁闷，事关重大，谁能担得起一国之母的命，骑虎难下，愁得他恨不得昨夜没有向周帝进过言，接着又道：“公主，药如何？”
叶云落右手一摆：“两位大人请入座。”露出一个让张玄启安心的淡笑：“张太院不必愁忧，花绣姑姑按您昨日的要求在一旁的则殿亲自煎药，伏水在一旁相助，您放心。”
张玄启一进凤仪殿见周帝不在便完全乱了心神，惶惶不得安宁。
王保和起身，向叶云落与张玄启各行了一礼：“公主，微臣先给皇后娘娘问个脉。”
叶云落轻轻点头，自有宫婢引了王保和前往凤榻，又有太监上茶。
张玄启这才反应过来，还未与皇后号脉，昨夜用第一次药后是否奏效，又是否达到能继续用药的条件，他不由得一阵后怕，这日日夜夜都将一家老小的命放在这刀口上，真真的是将人都快折磨疯了。
叶云落看懂了老太医的恐怖与担忧，无奈的端起茶杯轻抿了两口，另作它言：“张太令，尝尝这茶，也许您会喜欢。”
祖贞便另取了一只白瓷绿柳的茶杯从另一个黑漆漆的茶壶中倒了一杯清绿色的茶恭敬的递给张玄启：“张太令请。”
张玄启微愣，一瞬回过心神，连忙端起茶杯只品了一小口：“公主，这是什么茶？”就急急放下茶杯，又强压满口的苦感，皱着那对白眉，神色纷杂。
叶云落笑了笑，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人生百态，各尝各味，太令细细回味便知。”
张玄启感激的起身行礼：“公主的茶老臣领了。”
他心知，公主是在提醒他，此时慌神只怕更得苦果。
叶云落不置一词，示意祖贞再续一杯。
王保和神色难看，一双小眼圆睁，向叶云落行礼：“公主，娘娘恐熬不过今夜。”
叶云落神色平平，无半分波澜，而门口踏雨而来的周帝却是一惊，猛的张口就吐了一口鲜血。
“陛下……。”刘山宝急急扶住周帝。
叶云落也一脸焦急提步扶住周帝的另一只手，关切又柔和的问道：“父皇，您怎么了？”
周帝被扶坐于皇后凤榻边的软椅上，望向皇后的病容，目中痛色弥漫，挣退欲来请脉的张玄启：“无碍，为皇后行针用药吧，让她醒来。”
朱云丹的车驾想来快要入宫了，皇后久盼的佳媳总是要去亲见的。
重华殿，平乐苑。
太子周北辰背手而立，死死的强迫着自已入了平乐苑，揭了朱云丹的喜帕。
新人两腮微红，明眸微羞带有几分可怜，红唇轻启似有万语千言的委屈，娇娇弱弱的也只喊了三个字：“辰哥哥……。”
周北辰只扔了喜称，冷着脸，目中无一丝喜悦与温情，看都未看她一眼便甩袖扬长而去。
这一时惊起，美人被当头一棒，敲得昏死了过去。
花锦，飞双二人亦惊得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开口言语半句，三年来的日夜牵挂，在这一刻全都坠落无尽的深渊。
看着周北辰的身影出了房门，二人才敢起身，众宫婢嬷嬷们才敢起来各行其事，房间内一片愁云惨淡，朱云丹的奶嬷嬷拿了清心丸于她鼻端，她才浑浑噩噩的醒来，又是一阵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周北辰刚出了平乐苑的门口，就传来了太监幽长阴柔的声音。
他快步向宫门迎去，遥遥便见皇后一脸苍白，双目滚珠被周帝揽在怀中坐在抬辇上。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周北辰不顾地面湿滑，跪在地上，行着大礼。
周帝挑眉，语气平和：“起来吧。”
皇后看着他拼尽全力扯上几丝浅笑：“辰儿快快请起。”声音柔弱得犹如风雪中一片飘零的白羽。
周帝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看着她在她耳边轻柔的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让辰儿娶亲吗？我陪你去看看。”
皇后淡淡一笑：“好，我们去看看。”
周北辰退至辇旁，双手紧握成拳，看了一眼冷淡的叶云落，便麻木的跟在帝后的身边又入了平乐苑。
刚一跨过大门，皇后高氏就觉察出了不对，她昏迷数日，精神极差，但仍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太子娶妻的样子。
她疑惑的转过头，目带询问：“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周帝淡然一笑：“你说过，辰儿的婚事要亲自操办，你昏睡不醒，朕身为天子，即是应了你，又想让你开怀，便只好让辰儿先纳侧妃，待你好了，再给他操办就是。”
皇后微低下头后又仰起头，一双美目早己失了颜色，却仍闪着点点星光：“好，等臣妾好了，再给辰儿操办。”
她抬起双手，轻轻覆上周帝的双颊，挂着温和夺目的浅笑：“陛下，雨儿想江南了，真的好想，陛下还会再去江南寻雨儿吗？”
周帝重重的点头，双目已是蓄满了泪光：“会，阿雨，别丢下朕……。”
皇后的笑容一点点的加深，双手一点点的滑落。
永定三十七年，二月初三，皇后高氏薨。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