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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奔命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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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连下了十来日雪的灰暗天空,终是舍得露了几缕微弱的光芒。
莫南渊一睁眼就看到了她,坐在珠帘外的小榻上发呆:“云落。”
他轻轻唤了她一声。
叶云落转身,快提几步走到床边,笑容如深山里的昙花盛开,绝美又孤独,手指轻点他额间:“醒了,起来吧。”
莫南渊浅浅一笑,轻“嗯”了一声。
叶云落转身,微扬起的唇角泛起几丝苦涩,拿起置于衣架上的金线滚边绣青竹叶的云绵长袍细细为他穿上,梳洗,束发,她做得格外用心。
莫南渊总觉得今日的叶云落有些不对,梳发时梳子掉了好几次,面色暗沉得发紧。
早膳后,叶云落牵着莫南渊往门口而去,对着一旁随待的伏水与祖贞二人吩咐着:“进宫。”
莫南渊心有疑惑,却不知如何问。
马车的踏蹄声“嘚嘚嘚”的念着让人发闷的声音,莫南渊难得的向叶云落靠近了几分,一双乌目的余光紧紧的跟随着她,叶云落在心底长叹一口气:前路漫漫,荆棘丛生,一朝离别,生死难料。
“南渊,母后病重,我得入宫侍疾,一会儿你要自己一人出宫……。”
叶云落说不下去了,她按排好了一切,却唯独安排不了自己的心。
她不想骗他,他认真又受伤的眸子虽只用余光在看她,可仍搅得她的理智一点点的崩溃。
她咬牙珠泪双飞,是压抑不住的悲伤。
莫南渊轻轻执起她的双手,侧过身子,认真的一点点的将吻落在她的脸上,有泪水轻微的咸,也有她身体体香与胭脂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云落,别哭,我会做到你说的那些。”
少年沉闷闷的声音嘶哑却认真得让人心痛。
“我知道,我们要分开了,要分开很久很久,但总算比病秧子师傅好,我再也找不到他了。但我很听话的,他说等他死了,就放火烧了那间茅草屋,不准用剑,不准荒废,不准为了吃食露了剑光,更不准为奴,我都照着他说的做得极好。所以,我一定会来接你的,你别怕。”
少年不知道这次离别的承诺在他往后孤独的岁月里有多艰熬,又有多重,压在他的心口日日夜夜的折磨着他。
莫南渊的安慰是甜的,叶云落眨着泪目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放入莫南渊的手中:“收好,离开周国的边境后再看,记住,我会在这里等你,不要着急,明白吗?”
莫南渊点头,将面前的泪人儿轻轻的揉进自己的怀中,他满足极了。
长春宫。
周帝正端祥着叶云落,想从她乖巧的脸上找出一线破绽,可惜,小丫头的戏演得极好。
“长宁,你要入宫侍疾,孝心可嘉,朕允了。”
“至于附马前往陈国去接你双亲回大周主持叶云燕的婚事,朕亦应了。”
“刘山宝着邓俊配二百禁卫军护送附马前往陈国。”
刘山宝弯腰应是,行至门外,着了小太监前去喧旨。
叶云落谨守宫规,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儿臣谢父皇成全,父皇万岁。”
周帝半眯着眼,手指在茶杯的底部轻轻的摩擦着,一脸的平淡,小狐狸的爪子露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抓住她的小尾巴。
叶云落只站在一旁,陪着莫南渊侧位站在周帝一旁。
“太子殿下到。”有太监阴柔适中的传礼声传来。
周北辰恭身向周帝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周帝一瞬间就轻松愉悦了不少:“来了。”
叶云落拉上莫南渊向周北辰行礼:“长宁见过太子哥哥。”
“莫南渊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周北辰眸色幽深,嘴角带着三分浅笑看向莫南渊:“驸马多礼了。”
不等莫南渊反应又将目光转向叶云落:“过来,云落。”
莫南渊猛的抬头,心头顿感异样,只见周北辰已笑嘻嘻的走过来,拿起叶云落的左手,紧握掌心:“听父皇说,云落的棋艺极好,陪太子哥哥下一盘,如何?”
叶云落不敢过分反抗,南渊还没安全,只是微变了眸色,声音里的隐忍听着都让人惊心:“云落就献丑了,太子哥哥请。”
叶云落顺势将自己的手不着痕迹的抽出来,目露凶光的瞪了他一眼。
周北辰“哈哈”一笑,转身入座对着周帝眨了眨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周帝笑骂一声:“辰儿,越发的放肆了。”
周北辰无所谓的笑着:“只要有父皇在,儿臣就永远有人宠着,捧着,护着,儿臣有什么不能放肆的。”
叶云落用手轻轻拉了下莫南渊,眼睛却一直看着周北辰,他笑得没心没肺,眼底却有嗜血的恨意翻滚,叶云落太熟悉这种无止境的绝望了。
她心下百转,周北辰竟恨她如此之深,看来,入宫这步棋走得比想象中的风险更大,可这是唯一保住自己名节的法子,在帝后的眼皮子底下,她就只能是长宁公主,周北辰、朱云丹行事必也会要多顾虑几分,如今看来,只怕是正中下怀,该死。
莫南渊本能的将叶云落的身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稍侧身挡住了叶云落一臂:“太子殿下,南渊愿替云落向太子殿下领教一二。”
话说得极恭敬,语气也极好,只是与周北辰碰在一起的目光都是防御与保护的。
周帝淡然一笑,神色困倦,昨夜皇后病情加重,他一夜未眠,到底不如以前,身体有些经不住了。
周北辰无谓的脸色出现了几分裂痕,叶云落也皱上了眉,拧了几分心思。
前世帝后待她都是不错的,更是在背后曾教导过她,是她懦弱又愚蠢,相信着:只要真心待人,别人就会真心待她。
全是狗屁,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真心贱如尘泥。
“父皇昨夜没有休息好,赶紧去睡会儿,母后醒了,您也有精神陪着。”叶云落关心的轻语。
周北辰错谔,她眼里的关怀与心疼弥漫了她的双目,她还是这般柔善。
莫南渊亦行礼开言:“父皇身子要紧。”
周北辰起身,轻扶周帝起身:“父皇……。”
周帝摆摆手:“朕无碍,去歇会,长宁、驸马不必拘束,自便就是。”
“刘山宝着人将长宁安排在长春宫的东偏殿。”
说罢,起身,向长春宫正殿而去。
周帝一走,气氛就压抑。
元清已摆好棋盘来相请:“殿下,已将前些日子西凉进贡的暖玉棋取来了。”
周北辰起身,目光瞟向莫南渊:“请。”
莫南渊淡淡的点头,回头看了叶云落一眼,笑容就如深冬雪融,温润动人,眉眼里的柔情轻柔如春风。
叶云落回以一笑,唇角的弯度是心疼与不舍,抬起手,手指轻轻的点过他的额间,朱红的丹蔻衬得她娇嫩的柔荑直夺人眼球。
两人相视一笑,情意绵绵直看得周北辰心如刀绞,又无可奈何。
他脸色微变,目光锁上叶云落,是痴,是怨,是纠缠。
叶云落目中的余光就没有离开过周北辰,眼看他变了脸色,皱了眉目,便侧身行了一礼,开了口:“太子哥哥先请。”
周北辰转身入了侧门,已摆好的棋盘正放于一张正四方的小四角桌上。
周北辰入坐后执了白子:“做哥哥的总要让一让,驸马请。”
今生他就来会一会前世将他的妻子放在心尖上的男人到底几分几两,能得她今生拼死相嫁。
莫南渊眉心紧锁,执了黑子,一子就落在了天元位,他不过是跟着个半调子的老学究学认字罢了。
病秧子师傅带着他住在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还是个大山湾湾的角落里,初时身子好些时,他便进山打猎,跟村民们交换些粮食并让偶尔出村的猎户带一两本书回来与他了事。
用一头野猪换了个老学究教他识字,其他便是自学,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剑法,病秧子师傅教得极严格。
成婚后,与云落打发时间时才会摸一摸棋子,云落总是笑着输给他一子两子的,他开心极了。
今日他方知,那不过是她哄他开心罢了。
他不会退缩,病秧子师傅说过,剑逢高手,那就不能退,退者死,以命相搏或有一线生机,他学的本就是杀人的剑,只有生死。
周北辰挑起桃花眼,春水盈目的看了叶云落一眼,将第一子白子落在了自己右手边东一星位:“驸马的棋风很是独特,云落的眼光也很是奇特,本太子好奇得很。”
叶云落立于莫南渊左身侧,看着莫南渊因周北辰的讽刺顿了下手,一瞬又落了子。
叶云落对上周北辰的目光,怒火熊熊燃烧,他是老翁钓鱼,志不在鱼,意在戏弄。
莫南渊皱着眉,冷淡的开了口:“太子殿下,南渊还是输得起一盘棋的,该您了。”
莫南渊看着周北辰,他讨厌周北辰看叶云落的目光,讨厌极了。
周北辰随意的将白子放于棋盘上,看了莫南渊一眼,面容清俊,眉眼生得极好,恰似玄月,目光过于清澈,只是单纯的傻小子罢了,他失了兴致,反正今日后,他莫南渊就再也不会有机会出现在叶云落的身边。
两人你来我往,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莫南渊就已全败。
“孤今日还有要事需处理,就不陪云落与驸马了。”
说罢就起身行到叶云落身边停下脚步微弯腰在她耳边低语道:“小猫儿不乖了,想露爪子了。”
周北辰提步大步离开。
莫南渊乌黑的眸子里都是气馁,他看懂了周北辰目光里嘲讽与轻视。
叶云落弯下腰,将头靠近他的耳边低声柔语:“南渊,围棋讲究的是一步看三,三步定全盘,比的是策略,思维,步步为营。”
“今日你做的极好,要的就是他轻视你,我们才有机会,记住我说过的话,我在这里等你,知道吗?”
莫南渊亮着乌目,转过头,认真的点了点头:“我一定会来接你的,你等我。”
叶云落红了双目,忍着泪意点了点头。
一路寂静无言,莫南渊出宫了,叶云落回了长春宫。
自此天涯各轮落,反反复复唯一人。